“警察都找不到她的屍體，你怎麽找？”

哄，這幾個一眼就能辯識出來的字，在采薇的腦海裏自動拆分開又重新組合在一起，如此反覆幾次，這一行字終於安定下來，在她的腦海中揮散不去。

這句話要是放在平時，她不難理解，可是現在，看著這短短的一句話，采薇卻覺得自己像是不認識這些字一樣。

滴滴，又有新消息進來，這次是一個視頻，師妹怕采薇不信，特地找之前的新聞片段發給她看。

事情發生在開學那天，那天采薇很晚才回到學校，所以不知道事情的經過。

菁怡提前幾天回學校，開學那天早上她正在宿舍看書，突然有同學來找她，很激動，讓她趕緊去校門口，她當時不知道是什麽事，稀裏糊塗地就跟著同學一起出去了。

去到校門口，才發現四周已經圍著許多人，學校的幾個保安都在，不斷驅趕學生離開，但是由於好奇心使然，大家也只是往後挪了幾步，然後就都站著看熱鬧了。由於人手不夠，保安也無法把他們全部趕離。

菁怡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加上那個同學以及旁邊的人的話，大概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原來來學校鬧事的是露羽的父母以及被他們請來的記者。他們一早就來到學校，一邊拿著寫著“還我女兒”四個大字的橫幅，一邊哭訴著。

據他們說，寒假過後露羽沒有回家，打她的電話也聯系不上人，他們很擔心，到處去找人，可是還是找不到，最後他們只能報警，在警察的調查下，發現露羽是在某個省的某個偏僻的縣城失蹤的，現在人不在了，連屍體也找不著。

這也就算了，最讓他們感到痛心的事是他們的兒子為了找到妹妹，竟然被一群流氓給打死了，他們一下子失去兩個孩子，內心的苦痛可想而知。

他們不相信露羽會無緣無故跑到那麽偏僻的地方尋死，肯定是因為受了委屈。於是通過露羽高中的老師知道她在這家學校讀書，在打了許多電話，聯系了許多人之後，最後才找到輔導員，得知露羽退學的消息。那時是寒假，學校沒有人，他們才等到開學這天過來討公道。因為他們覺得露羽不會主動退學，肯定是學校監管不力，故意找借口讓露羽退學，忍為學校應該負全部的責任。

後來學校領導來了，見到有記者在，好說歹說，露羽的父母才進了校長辦公室談，至於談判的結果，圍觀的群眾都不知道。只知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才走出了辦公室，沒有繼續在校門口鬧。

在當天晚上七八點，有兩三個新聞頻道播出了這件事，重點是問責了學校的管理制度，為何在沒有得到家長的同意下，如此隨便就讓一個學生退學，而且事後沒有想辦法解決問題。

菁怡了解采薇跟露羽之間的友情，知道如果這件事情被采薇知道了，采薇肯定會接受不了，所以她一回到宿舍就找副班長（女），讓副班長重新建了一個班群，裏面有除了采薇和悅蓉外的所有同學，在群裏告知大家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采薇，也不要在任何一個網頁上發布與這件事有關的消息。采薇人緣好，跟許多同學都處得來，大家相處了三年，也明白采薇和露羽的感情，所以對這件事守口如瓶，也不會在公共場合談起，以至於采薇直到今晚才知道。

其實露羽的父母說的並不全是實話，那件事上了新聞後的第二天，有記者去他們家那邊了解情況，發現露羽的哥哥並不是因為找妹妹而被人打死的，而是因為他好賭，借了高利貸，沒錢還，被人追債砍死的。這個新聞一播出就在網絡上引起一場罵戰，原來想要對他們施以援手的人更是惱怒。

由此可知，有一些事實被他們隱瞞了或者扭曲了，為了能得到某些利益。實際上，警方只是公布露羽最後的露面地點，並沒有明確說明露羽已經不在了，可是他們為了從學校那裏能夠獲取金錢上的補償，故意誇大事實。他們還故意等到開學那天人最多的時候來鬧事，以此加大自己的籌碼。

菁怡聽到采薇放視頻的聲音，正在寫作業的手停了下來，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裏暗呼糟糕，果然紙是包不住火的，她還想著瞞過這個月，等到學校裏有了其他八卦新聞，大家就會淡忘這件事，人們也不會再提起，那時采薇也就無從得知這件事了，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也不知道是誰這麽多事，竟然就告訴采薇了。

菁怡一臉擔憂，站起來走到采薇的床邊，靜靜地看著采薇，不知道說什麽好。

采薇眼神呆呆的，怔怔地看著前方，腦海裏一片混亂，似乎想到了許多事情，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

菁怡看著采薇，很擔憂，雙眼漸漸地紅了，其實她這幾天都很難過，但是為了不讓采薇發現端倪，她唯有克制自己的情緒，只有晚上躺著床上的時候才敢流出眼淚。

從視頻結束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分鐘，可是采薇還是在發呆，雙眼無神，面無表情，有點嚇人，菁怡想了想，最後拿起手機要給錦年打電話。

“不要告訴他。”菁怡的身體才剛動，采薇就像是有預感一樣，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讓她打電話。

“嗯，好。你沒事吧？”菁怡輕聲說，怕刺激到采薇。

“嗚嗚嗚……”采薇突然抱著菁怡大哭起來。

菁怡頓了一下，很快松了一口氣。哭出來就好，把難受的情緒都發洩出來，總好過憋在心裏。

“都哭出來吧，哭過了，一切都會過去的。”菁怡輕輕地拍打著采薇的背，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這些話既是安慰采薇，也是安慰自己。

兩個人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記得什麽時候進入夢鄉。

然而夜晚終究是過去了，白天終於帶著希望出現。

采薇和菁怡對視了一眼，看著對方略微腫起的眼睛，都覺得好笑，剛要笑卻又忍不住難過起來。

今天早上有兩節英語課，可是她們兩個人都沒有去上課，經過了昨晚，現在她們只想靜靜地待著，什麽都不想。

雖然說是什麽都不想，但這些又哪是自己能控制的呢。特別是在跟露羽一起生活過的宿舍裏，每當不小心看到與她有關的東西，采薇都忍不住回想起往事。

采薇至今還記得大一入學那天，在宿舍裏第一次見到露羽的情景，在她主動打招呼之後，露羽坐在床上，低側著頭看向她，嘴角帶著微笑回應她。露羽是那麽的美，以至於她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舍友，決定要跟露羽做一輩子的朋友。她那時驚嘆於露羽的美貌，心裏還偷偷地想過，如果自己是一個男生，那麽自己一定會想辦法讓露羽成為女朋友的。不過幸好，她有錦年，一個她愛的並且愛她的人，她很幸福，所以會有那樣的想法純粹是為了娛樂自己。

她還記得，剛開學的那個月，露羽對她的態度也是冷淡的，雖然相比其他人好點，但給她的感覺是若即若離，好像對什麽事都不上心，也許是因為不願上心，也許是因為不想背負更多的感情，所以選擇將一切感情推之門外。不過采薇不是個容易放棄的人，她第一眼看見露羽時，就從露羽的眼睛中感覺到一種隱藏的被壓抑的渴望。果然，在自己的堅持之下，露羽終於放下防備，成為了自己的好友。

從此，她們兩個總是一起出現在校園中，一起去上課，一起去飯堂，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回宿舍，如同一個人和他的影子，總是在一起，不分離。除了周末，她們兩個經常各自有安排，很少在一起玩，如果碰巧大家都有空，就會叫上菁怡一起，享受三個人的快樂時光。

她還記得，露羽和自己雖然很好，卻也免不了有些小吵小鬧，但是她們每次爭吵過後沒多久就會和好如初。

采薇因為在家裏不需要做家務活，所以養成了愛偷懶的習慣。每次輪到她搞宿舍衛生，她總是拖到最後一天。最糟糕的是，她還時不時忘了搞衛生這件事。這樣的事發生的次數多了，露羽就忍不住說她幾句，而一般那個時候，菁怡會很主動地幫她把衛生搞好。久而久之，采薇就更常忘記搞衛生了，終於到了某一天，她再忘記的時候，露羽很生氣地訓了她。采薇剛開始懵住了，呆呆地聽露羽罵了好幾句，聽著聽著忽然就覺得委屈，也就很兇地回罵了露羽。其實采薇也不是故意忘記的，因為家裏的原因，以及她不喜歡做這些活，所以就沒有放在心上，加之總是有菁怡幫忙，她也就理所當然地偷懶了。但是為了表達自己的謝意，采薇每次都會買很多東西給菁怡和露羽吃，沒想到露羽會有這麽大的意見。

當時具體罵了什麽話，她不記得了，只記得兩個人的情緒都有點激動，罵了一段時間就很有默契地休戰。而采薇呢，也在冷靜下來之後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於是就跟她們道了歉，此後就再也沒有忘記搞衛生了。

她還記得，大二的某一天，她們三個一起去逛街，晚餐時間叫上錦年一起吃飯。就在飯桌上，某一個瞬間，她註意到露羽看向錦年的眼神，那一刻，她的心突然揪起來，產生了不可名狀的情緒。她明白，隱含在露羽眼神裏的感情叫愛戀。她不知道露羽是什麽時候喜歡上錦年的，但那個瞬間，她確實知道了這件事的結果，那就是露羽心裏有錦年。

那晚之後的幾個星期，采薇都對露羽提不起熱情，每次看到露羽，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露羽看著錦年的眼神，所以她盡量躲著露羽。因為她的異常行為，露羽很擔心，找她聊了很久，看著露羽眼睛裏溢滿著的擔憂情緒，采薇想明白了，朋友就是朋友，是一輩子的朋友。雖然露羽喜歡錦年，但她也只是在心裏喜歡，感情的事來去不由人，最重要的是，露羽是真心待她這個朋友的，也並沒有對錦年有其他奢望，所以采薇裝作不知道露羽喜歡錦年這件事，兩個人又如此前一樣形影不離了。

然而生活中的意外總是來得突然，誰又能知道就因為那次的誤會，因為露羽和錦年的隱瞞，因為自己的不信任，因為……

所有的這些因素的疊加，最終奪去了露羽的生命。想到這裏，采薇忍不住顫抖，從內心深處冷到身體外面。她緊緊地環抱著自己，仿佛這樣就能把心裏的寒意驅散。

所有這些開心的或者傷心的過往，曾經是那麽的真切，而現在，那些過往變成了不可觸摸的存在，那些時光被迫留在回不去的昨天。如果可以，她是多麽得想回到過去，回到有露羽的日子，回到那些她們一起歡笑，一起流淚的日子。

然而，回憶只能是回憶，它們只能藏在腦海裏；而生活也只能是生活，它們只能一直向前。

原來，回憶那麽長，而時光那麽短。

采薇留下悔恨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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