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雁感到很冷，像是被剝光了吊在懸崖邊。

一陣腳步聲，跟著身上一涼，被潑了盆冰水。

眼睛打開一條縫，耳朵也能聽見聲音了。發現這裏是柴房，大開的窗戶，肆虐的冷風往裏灌，一遍遍抽打在被冷水浸透的衣服上。

“王妃，王爺送了東西給你。”說話的是臨王側妃孫錦漓，她的身後跟著一幹臨王府的眾妃妾們。

杜君雁蒼白的小臉雖狼狽卻不掩芳華。記起自己此刻的處境，她緩緩道，“拿回去，不需要。”

孫錦漓妝扮美艷的小臉嫉色隱隱，看著面前的女子，冷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身子，在這王府後院的柴房內瑟瑟發抖，可卻依然不掩絕色。

“她還挺倔！側妃姐姐，依您看王爺會怎麽處置她？”臨王爺侍妾朝孫錦漓看去。

杜君雁聞言觸動：側妃？謝顧輦自迎娶她為正妃後，雖然內宅妾室多不勝數，但這府內僅自己一正妃，連側妃都沒有。謝顧輦曾說過，在這臨王府只有一妻，其他的女子只配為妾。而今，自己落難，孫錦漓居然成了側妃。

後面的王府侍妾冷笑接道，“王妃娘娘，哦不，是廢妃杜君雁！你不說話是想保住腹內那個小孽種麽？你私通府外野男人懷了身子，當王爺是什麽？”

杜君雁抿緊了唇，下意識地護住小腹處。與臨王謝顧輦四年夫妻，她一直沒有懷上，反觀府內一幹妾卻是孩子滿地跑。這次懷了子嗣。她驚喜，滿以為謝顧輦會高興之時，卻不料竟被判為外面野男人的子嗣。臨王謝顧輦，他應該出來說句公道話的。她求了三天三夜，也沒得到那個心頭所愛男子的回頭，他不見。更阻擋了她的回家之路。

這時，杜君雁看到眼前黑影一晃，一個血乎乎的東西丟在她面前。

待看清楚時，杜君雁整個人鎮住了，腦袋像是憑空扔了道炸雷，懵痛到極點，只來得及哼了聲，“郾兒……”她吃力地上前抱住郾兒的屍體，看到他全身都沒有一種好的地方，皮開肉綻，骨碎髓溢。杜君雁嗓子破聲，聲音嘶啞不已。只看到郾兒手中還緊緊攥著自己親手為他做的小木刀。郾兒咿呀學語時的可愛，長大後的討人喜歡，調皮時的樣子。無一不是她的心頭好。可現在竟被這般對待。杜君雁暗暗咬牙。

“為這孽種，哭成這樣，若是讓咱們王爺看到，情何以堪呢！”孫錦漓後面的妾添油加醋地拿絹帕輕笑。

旁邊的另一妾嗤了聲，“多虧了孫側妃出手，省得這小孽種整日吵嚷著要娘親！”

聽著耳邊交錯的冷嘲熱諷聲，杜君雁攥緊了手中的小刀。郾兒是她姐姐的孩子。當初因姐姐發生了些事情，這孩子被她接過來撫養，這也是經過謝顧輦同意的。

“你們都出去吧。”

這時一直沈默未語的孫錦漓沖身後的一幹妾室令。

杜君雁恍惚從記憶回神，註意到孫錦漓神色有異。她靜靜打量著對方，王府內宅除了自己，便是孫錦漓得謝顧輦的寵幸。說什麽與外宅男子私通，這孫錦漓可是鐵齒鋼牙地作證汙她。

“你鎮日裏弄地賬目，活脫脫一商戶之婦，王爺又怎會讓你懷上孩子呢？還是快點把秘密賬簿的鑰匙交出來，也好有個痛快的結局。”

“王爺不讓我懷上孩子？”

杜君雁猛一擡眼，心亂了，這話是什麽意思？

夫妻四載，她惟一的愧疚是沒能為臨王誕下麟兒。而謝顧輦也一直沒有埋怨她的意思。反而溫柔非常，讓她放寬心，孩子總會有的。謝顧輦曾提過要過繼個子嗣來給她做繼子。杜君雁說要考慮一下，因為她有姐姐的這個孩子疼愛著。而過繼別的妾室的，總是心底有些咯似。何況她能生的，之前看過大夫，她身子沒問題。葛大夫都說她能生。她還是想要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從別的妾室肚子裏面爬出來的。

直到前些日子，謝顧輦沒出現，卻命人遞來休書。她哪能同意。拼著想和離。至少和離的名聲要好一些。可她的父親、繼母卻無一回應。之後在回家的途中，有陌生男子無故攔轎……她便被查出懷了子嗣。他們一口咬定這子嗣是外宅男子所為。

她遇到的是母族緊閉的門扉，遇到了臨王府的追兵。

最後被關在這個雜亂的柴房內。

孫錦漓笑了，“你不過是翰林院學士之女，還失了嫡親母親，你嫡親長姐又是那般放蕩作為，名聲早毀。王爺又怎會不嫌棄？”

杜君雁聽後心越發冷沈。

就算謝顧輦根本不想要她的孩子，那麽現在她懷上了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臨王他總該網開一面。

孫錦漓吐了口氣，眼中有不甘又有著暢然，咯咯一笑，“杜君雁你以為你肚子裏面真有孩子？假的！王爺怎麽會允許你和離，又怎麽可能看著曾經是臨王妃的女人，以後再嫁別的男子？所以，你只有死。這是惟一的辦法。”

“竟是從沒有過……”

按住腹部的柔荑驀地一松，杜君雁怒極。她滿以為自己可以為王爺誕下麟兒，竟一切都是假的。她盼了四年，最後只不過拈的謊兒。

“是呵。王爺已經暗中讓人給你暗餵下去子湯，這一生都不可能有自己孩子，你還真是癡心妄想啊！”

杜君雁心頭崩裂，緊緊攥住地上的枯草，強忍著那椎心之痛。根本不是她懷不上身子，而是從開始就被餵服了藥。謝顧輦只當她是個物件，用來擺設而已。而私通外宅男子，懷上身子的事，更是子虛烏有。杜君雁癸水總是三四個月，或半年來一次。如今已經三個月沒來，她也沒在意。被檢查出來懷了身子，她也相信。原來他們鉆了她這個空子，讓她信以為真懷了身子。

真是可笑，可笑至極！謝顧輦，我杜君雁可有半點對不起你？！

杜君雁咬切，痛憤至極。死死攥著手，指尖掐進手心，血流出來，尚且沒感覺到。她眼前仿佛浮現出謝顧輦對自己和顏悅色的模樣，此刻想來，只覺得惡心至極！

“當初王爺一心一意要納你為妃，你以為是看上這張臉了？”

“錯了。因為王爺看上的根本不是你。”

杜君雁萬箭攢心般，她母親出身商戶，如願嫁給父親，並理得一手好賬。得到父親的讚譽。這麽多年，杜君雁以為自己只要像母親，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為王府賺無數金銀。就能像父親愛惜母親那樣，王爺也會愛惜她……

“王爺喜歡的那個人是你的繼姐姐杜嫣語呀。”

孫錦漓語氣嘲笑，面上卻滿是痛快，“可惜你看不清楚，鎮日只知道弄那些賬冊，還以為王爺稀罕你那些銀子麽！知道麽，咱們所有人的存在，都不過是王爺的遮眼之幕罷！”

姐姐？

杜君雁心底的恨驀地生生扼住，倏然驚滯。

她想起了那場大火，想起了父親的繼室吳袖彩，還有她那個一直未嫁的繼姐……杜君雁怒極之後反倒連最後的感情都喪失了。她緊緊擁住懷中僵冷的身子。她沒看透這點，是呢。她應該跟所有的內宅女子一樣，爭風吃醋，八卦多言，鉆營投機。至少她會跟孫錦漓一樣，知道真相。也就不會再傻傻地為這個王府付出，甚至還要做一個好的臨王妃。

“哈哈哈！”杜君雁放聲狂笑。

孫錦漓見這個從來明艷動人的女子，幾乎在瞬間變得冷漠冰寒，最後斂化成天邊最絕色怒張的狂雲。

她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道，“杜君雁，你莫要怪我無情。郾兒死，也是王爺的意思。憑他這不清不楚的身份，王爺能容得下他？”

“郾兒。”

杜君雁低頭喚著他，低垂的長睫掩蓋住眸內那團熊熊旺盛的怒火，懷抱著冰冷的屍體，她死死掐著拳頭。

頃刻她心下已經有了打算，對孫錦漓問，“你來這裏，是想要鑰匙？”

臨王府的中饋被她牢牢把握四載，連臨王爺謝顧輦用度花銷，都要經過她的同意。賬面做得很好看，但是實際上裏面透著玄機。杜君雁雖然在其他方面遲鈍，但是在金銀上，她學到了母親的一手好本事。

聽到杜君雁之語，孫錦漓心下一喜。

“你走近一點，我告訴你。”杜君雁聲音很空洞，面色慘白，顯然已經沒了力量。

孫錦漓定了定神，打量了眼杜君雁，只見她手中只有一把有指食般長度的木質的小刀，很薄，仿佛一捏就碎，沒有半點威脅性。

孫錦漓不疑，到了跟前。

杜君雁俯耳上前，輕輕說了幾句。孫錦漓疑惑了下，連忙說，“我沒聽清楚，你再大點聲！”

拈起小刀，手起刀落。

“啊……”

孫側妃慘叫。

杜君雁染得滿手是血，卻像是得到了滿手的花彩般。她嘴角流露出一抹嫣然笑來，那把小刀看著像是木質的，其實僅僅是外面踱了層木罷了。她杜君雁怎麽可能真的自己雕一塊木頭送人呢，裏面是精鋼所制，鋒利無比。為了不使郾兒弄傷自己，才踱了層木質。可她沒料到，今天，會給自己用上。

孫錦漓嘴裏耳孔裏血水汩汩直淌。

小刀從耳孔裏面一路往外劃開，直接就瓢開了孫錦漓的半張臉。她兜頭栽在地上。

侍衛上前急忙制止杜君雁，可她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孫錦漓沒救了。

胸內的氣，僅出了小部分，另些，她卻要生生咽下。

“為、為什麽……”

孫錦漓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女子，明明杜君雁最不該恨的人是自己。

杜君雁輕輕勾唇，眉若遠山，淡泊寧靜，“黃泉路上，我跟郾兒太寂寞。讓你陪著，咱們好作個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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