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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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

只在此山中, 雲深不知處。

道思源踏著漫漫黃沙, 穿過天地爐, 一路跋涉回到了仙界, 來到了天劍宗坐落的華松雲海之間。

劍尊當年開山立派之時認定仙凡有別,不願讓門中弟子過多沾染紅塵煙火, 故而於布下煙海滔雲大陣,將宗門隱匿於一片雲海之中。

煙海滔雲大陣本是迷陣, 但是劍尊卻劍走偏鋒將之與守山大陣融合到了一起,若無人引路, 普通人是決計無法找到天劍宗的所在地的, 只會在迷迷糊糊之間回到原地,而那些擅闖宗門大陣的不軌之徒則會觸發守山大陣,化作滋潤山澗青松的肥沃土壤。

道思源點燃了德谷真人給他寄過來的劍符,那劍符在空中燃燒, 最終化作了一只燃燒著火焰尾羽的翠鳥,扭頭朝著道思源發出清麗的啼鳴。

跟在翠鳥的身後, 道思源一步步地走向了雲海的深處,在看見眼前料峭的懸崖絕壁之時亦沒有停步,神情淡然地邁步而上。

虛無的、看不見的臺階被踩在了腳下, 從懸崖底部吹起的狂風將衣袂刮擦得獵獵作響, 令人無端生出幾分無處憑依的慌亂。

道思源容色淡淡, 並不為腳下的無底深淵而動容, 他目視前方, 似乎看見了他人難以窺見的遙遠的蒼穹。

踩上最後一級臺階,翠鳥一聲啼鳴後化作火焰消散,天光乍破,雲海消散,霎時間豁然開朗,恢弘而又堂皇的殿宇綿延著山巒。

天劍宗——那群星環繞位於宗門最中央的那座山巒孤峰獨坐,壁立千仞,宛如一柄直指蒼穹的劍,凜然無匹,大氣磅礴。

道思源緩緩吐出一口氣,吐息在高山冰冷的溫度下化作了白霧,與煙雲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道子閣下。”感受到宗門大陣被人叩關,道思源身周的雲霧宛如渦流般匯聚,最後化作一名眉眼冷淡、仙風道骨的白衣劍客。

白衣劍客淩虛禦空,腰間佩劍,眉眼五官俊美得幾近鋒利,卻令人摸不透其真實的年齡,可以說他才二十歲,卻也可以看作四五十歲。比起風塵仆仆遠道而來的道子,對方身穿一身較之內門弟子更顯奢華精致的銀紋長袍,銀封束腰,整裝待發宛如將要出席某場盛大的祭典,一身氣勢如高山滄海一般凜然生威,令人望而生畏。

“九劍長老,幸會。”道思源行了禮,垂了垂眸,不卑不亢,溫和有禮,“在下為本宗命定之徒一事而來。”

道思源年齡雖小,其輩分卻與天劍九子同輩,且年紀輕輕修為便已至煉虛巔峰,突破大乘也不過一步之距。

“恭候多時。”九劍淡淡擡眸,眼角卻似有鋒芒相逼,那是一雙過於冷冽也過於有壓迫感的眼睛,“隨我來。”

道思源也知曉此行不易,但此事不管是上清問道門還是天劍宗都有所理虧,故而九劍也並沒有端架子,那似有若無的敵意也並非向著道子。

道思源多年前曾跟隨師兄來過一趟天劍宗,畢竟他身為道子的關門弟子,總需要認識一下七道仙門中二三代的頂梁柱。在道思源的印象之中,天劍宗這個門派的門風一如其名字一般凜然、嚴謹、大氣,整個門派的弟子一如山巔不化的冰雪,高潔而又出塵。

那麽……眼下的情況,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道思源一時間有些遲疑,不知曉是否應該出聲詢問。

那記憶中宛如劍匣寶庫一般無時無刻充盈著淩厲劍氣的門派一如既往,門內來來往往的弟子無不神情冷肅,氣勢迫人。但不知道為何,道思源只感到一陣暗潮洶湧般的殺意,除此之外就是一種非常莫名的……嗯?頹喪的氣息?

道思源看著不遠處那兩名倒在臺階上茫然望天的天劍宗弟子,一時間有些躊躇不定。

不等道思源問出口,走在前頭的九劍長老已經並指成劍一道指風劈了過去,那兩名弟子瞬間翻身而起,雖然被劈掉了半截衣袂但總體來說還是毫發無傷,甚至從落地到拂袖的儀態都完美無缺,但是道思源楞是看見了九劍長老猛然攥緊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滾去練劍!”

“是……”

有氣無力的應答聲,失去快樂源泉的逗哏們覺得沒有捧哏在旁邊點明快樂之處的日子實在太令人難過了。

而有認出道子的天劍宗弟子則不著痕跡地湊了上來,狀似嚴肅地道:“道子閣下,幸會。不知我們白日晞師妹何時才能……”

“滾去練劍!”

夭壽了,這冰冷的宗門連最後一絲溫度都不存在了。

天劍宗肉眼可見地變得“喪”了起來。

就連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充斥著一股莫名抑郁的低落感——可怕的不是不曾擁有過,而是擁有之後再次失去,這是多麽痛苦的事情。

道思源覺得有些詭異,區區一個魔界派來的臥底,居然就折騰得門風嚴謹的劍道第一大派如此頹喪,甚至連九劍長老都莫名暴躁了起來。

而且這一位幾乎可以被蓋棺定論為宗門叛徒的弟子居然在離開宗門後依舊被人如此惦念,想必其人在天劍宗內的人緣極好。

……果然,上清問道門的命定之徒,不管去到哪裏都是能掀起腥風血雨的存在……

“我等可以與魔劍宗交涉此事,但不可強求。”道思源耐心地闡述著上清問道門的立場,“矯枉過正,倒行逆施未必會有好結果,此事終究要看白日晞道友自身的意願。我宗雖然重視弟子,但到底不做強求之事。正魔兩道相安無事近千年,不可為此重蹈覆轍。”

易門改道之事,放在正道門派之中是可以內部解決的,但是放在魔道上,事情就會被上升到涉及正魔兩道立場問題的高度上。

若是白日晞一心向道,上清問道門自然會傾力而為助其擺脫魔劍宗的掌控,但若是對方一心向魔,那正道修士也不應幹涉阻攔。

誤人道途,堪比屠人滿門之血海深仇,即便是道主,也不會出手幹涉此事。

聽罷道子所言,九劍擦拭著自己的佩劍,冷著眉眼,沒有開口說話。

道思源也知曉,七道仙門中最厭惡魔道的門派非天劍宗莫屬,這大抵也是劍尊陰朔上行下效而帶起的門風。畢竟千年前的正魔之戰,天劍宗弟子死傷最為慘重,如今新生一脈的弟子另當別論,但似天劍九子這般參與過當年的戰事並且痛失至親摯友之人,自然很難看開且放下。

妥協,是為了天下蒼生而妥協,但這並不代表那份恩怨會就此而煙消雲散。

如今新仇舊恨疊加在一起,要不是理智告訴九劍要以大局為重,他早就沖入魔界將那害得宗門丟失了臉面又拐走他弟子的魔劍宗殺個片甲不留了。但是即便九劍強自隱忍了下來,他也已經做好了下一屆仙魔大會上光明正大毆打魔劍宗弟子的準備了。

如果不是師尊為了應對天地大劫而閉關,有哪裏輪得到魔劍宗猖狂至此……

九劍只覺得心緒沸騰,難以冷靜,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麽,門外卻忽而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長老!長老!”有執事弟子氣喘籲籲地叩響了門扉,通報道,“大長老命我前來通報——”

“宗主大人出關了!”

閉關將近二十年的劍尊陰朔,今日出關。

劍尊陰朔出關之日,天邊霞蔚雲蒸,金光鋪路,映照得十裏山川如覆金箔,熠熠生輝。

鎮守關前的大長老面有錯愕之色,師尊修為本已是人間登峰造極,卻不料二十年之後竟再次突破,心境修為更進一步。

大道永無止境,此理誠不欺我。

“弟子恭賀師尊——!”

九劍趕到禁地門前時,劍尊恰好出關,天劍九子分立兩旁,單膝下跪。

雪衣墨發的女子自殿中緩步而出,天邊殘陽如血,唯她一人貌如清輝,卻不知那泠泠月色較之以往更添三分溫柔,還是冷冽更甚一尺玄冰。

九劍屈指彈劍,劍鳴如龍,清越如嘯,在天劍宗的上空久久回蕩,繞梁不絕。

門中弟子聽聞劍鳴,亦心有所感,紛紛給予回應,一時之間雲海翻騰,如鶴鳴九霄,鸞音洗塵,驚起腐草螢火,耀夜如令。

身為外人的道思源佇立在朔月宮前,負手而立,第一次見聞天劍宗“劍鳴千山”之奇景,心中亦覺得感慨不已。

而那成為眾人矚目之焦點,被或狂熱或敬仰的目光註視著的白衣女子卻並不為面前的場景而動容,神色冰冷,但較之二十年前的鋒銳逼人之色卻更顯內斂,仿佛秋水藏匣,寶劍入鞘,但那份超然脫俗的離世之感卻不減反增,宛如高懸天際遙不可及的皎皎明月。

劍尊眸光淡淡地掃過面前一眾跪地的宗門弟子,嗓音低啞地道:“起吧,如今是何年月了?”

跪在最前方首劍長老攏袖一禮,恭敬地道:“距離師尊閉關至今,已有十之又九寒暑。”

——十九年。

陰朔緩緩吐出一口白霧,眉眼微憫,卻不知曉心中有何憂思,令這位九天之上的仙君不得開顏。

對於閉關不問年歲的修仙者而言,十九年不過是眨眼匆匆的歲月,劍尊能在十九年內突破自身的境界,已是足夠塵世眾人咋舌不已了。

但是此情此地,卻無人能知曉陰朔心中的悵惘。

凡人的十九年,早已足夠友人走過青春年華最美好的歲月,步向垂垂老矣的知命之年。

——這樣的一生,太過短暫,也太過遺憾。

不等陰朔心生悲意,正在氣頭上的九劍忽而湊近,面容冷肅地道:

“師尊,弟子要告狀。”

陰朔:“……”昂?告狀?

九劍:“魔劍宗那個臭不要臉的混球把我看中的弟子拐走了!”

陰朔:“……”臭不要臉?混球??

九劍:“弟子要前往魔劍宗一趟,敲爆混球的狗頭!”

陰朔:“……”

九劍:“請師尊首肯!”

面對著面無表情義憤填膺的小徒弟,剛剛出關不久的劍尊也同樣面無表情地摁住了小徒弟的狗頭。

她是閉關太久了導致世界滄海變桑田了嗎?

為什麽會從一向端莊持重的小弟子嘴裏聽見很多小一那個世界的奇妙詞匯?

對於劍尊的困惑,性情較為溫和並且親眼目睹這短短十年以來同門師兄弟們翻車現場的三劍長老一臉悲憫地道:

“這個問題,為什麽不去問神奇的海螺呢?”

身為禮儀長老的我也很絕望啊,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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