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白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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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塵十指交錯抵在下顎, 神情有些茫然地看著閃爍著亮光的屏幕。

房間裏沒有開燈, 四周一片漆黑, 藍光屏的光照打在她的臉上,映照出一種病態慘白的透明。

易塵或許在思考,也或許只是在單純的發呆,實際上自從回來以後,她的心就一種處於一種疲累而又空洞的狀態, 回不過神來。

另一個世界中發生的一切,對於易塵而言,就像南柯一夢一樣。

飛雲的提示聲在寂靜的房間中滴滴答答地響起,易塵安靜地凝視著屏幕,過了許久,才挪動在夜晚中凍得微僵的手指,輕輕扣字。

【好友】一衣帶水:在?

掛著“謙亨”兩字的好友框閃爍了好一會兒, 忽而發過來一個傻乎乎的笑臉, 卻沒有任何文字。

【好友】一衣帶水:你回來了, 代理群主的身份也還給你吧, 我覺得我做不來這個。

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半晌, 卻是發過來了一串省略號。

【好友】謙亨:怎麽了?吵架吵輸啦?被人欺負啦?

【好友】一衣帶水:沒有,就是有點累。

易塵倦倦地垂眸, 過大的情緒起伏會令人感到疲憊, 不管是歡喜還是傷悲。

【好友】一衣帶水:當初為什麽選我呢?我不覺得自己適合這個。

【好友】謙亨:沒有啊, 我覺得你挺適合的啊。

易塵有些走神, 想到朽寂魔尊給自己的那一句“道骨魔心”的評價,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言語,只能懨懨地拿過杯子,灌了一口雪碧。

【好友】一衣帶水:我已經因為自己的無能而變成抑郁怪物啦,肥仔快樂水都救不了我,惹不起惹不起。

謙亨沒有立刻回覆,易塵便站起身蹦跶了兩下,試圖讓自己開心一點,但是這沒有什麽效果,讓她不不打開抽屜,翻找出已經在這兩年間逐漸憑借意志力戒掉的藥物。她看著那一顆顆雪白的藥片,只覺得胃部痙攣,反手把抽屜合上,卻是找出了兩根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香煙。

她將香煙點燃夾在手上,沒抽,就算再怎麽頹靡瘋狂,她也不喜歡尼古丁的味道,只是覺得煙霧繚繞能讓自己心裏安寧一點。

易塵雙眼沒有焦距地出神,卻忽而被飛雲的提示音打斷了腦海中的一片空白,她偏頭朝著顯示屏望去,便看見謙亨開始自說自話。

【好友】謙亨:這不奇怪,你現在的狀態有點類似心動期,心魔滋生、三災九難都是無法避免的。

【好友】謙亨:雖然說沒辦法給你更多的安慰,這必須要你自己熬過去,但是人家可以在背後給你打氣氣的嘛。

易塵覺得視野有些模糊,情緒失衡下也有些控制不住,她拿起手機,打開飛雲,隨手一個語音便發了過去。

那邊的人似乎猶豫了一瞬,但還是很快接通了語音。

“餵?”意外清朗好聽的男聲從手機裏響起,帶著一股無法描述的小心翼翼,“小一?你還好嗎?”

易塵將手機丟在枕邊,她實在沒有扣字的力氣,人躺在床上,想要打起精神,卻只發出了一聲夾雜著鼻音的輕嗯:“好。”

謙亨話語一滯,隨即苦笑著道:“這聽起來可不太好。吃過晚飯了嗎?”

易塵突然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之後就粒米未進,早就過了最初的饑餓感,只剩下空虛和乏力:“嗯。”

“一聽就沒吃。”謙亨嘆了口氣,還想問什麽,卻聽見手機裏傳來了一陣雜音,“你在做什麽?”

“在進行全身按摩自我治愈。”易塵一本正經地卷著被子,從床頭滾到床尾,把自己卷成一條春卷,“俗稱,烙鹹魚。”

謙亨無語了一瞬,忍不住扶額道:“雖然說逆境求生不畏千難萬險,但是像你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

“情緒上頭容易累,過了也就覺得沒什麽了。”易塵烙自己烙得開心,“我哭完心情就會好很多,然後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

謙亨也是萬萬沒想到這姑娘心態這麽虎,喃喃無言了好一會兒,才尷尬地道:“你還打算繼續幫扶那個世界?”

“幫啊為什麽不幫?不能因為我太廢,就幹坐在一邊什麽也不做吧?”易塵烙自己越烙越開心,慘白的面色也肉眼可見地變得紅潤了起來,“我要去救時千小公主,還要抱抱我失憶的小嬌妻,之後找個時間去看看陰朔女王,再帶上我的紫華寶寶,撈起我的元機小老師,兜著長女腹黑素小問,背著我的清淮小姐姐,我的人生就圓滿了。”

謙亨:“……那你也是很棒棒哦。”

易塵裹著被子,自己的體溫逐漸溫暖了被窩,仿佛自己在擁抱著自己。

易塵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憐,但是又不知道可憐什麽,只是覺得心裏有些空,空洞洞的感覺讓她難受,冷得連自己的體溫都無法溫暖自己。

易塵沈默的時間太久,久到謙亨都發現了不對勁,他險些被易塵若無其事的嬉鬧給糊弄了過去。

“謙亨,你到底是什麽人?”易塵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仿佛風雨欲來的前序,“為什麽要選中我呢?明明我什麽都不會。”

“你曾經說過,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不會是錯的。但是實際上,我什麽都改變不了。”

“像個懦夫一樣,得到就會開始害怕失去,像個孩子一樣貪心。”

易塵渾渾噩噩地裹在被子裏,幾乎就要這麽睡過去。

謙亨沈默半晌,嘆息著道:“雖然你大道未成,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現在就告訴你。”

易塵半夢半醒,有些含糊地道:“你說,我聽著。”

“但是小一,知曉這些,你之後就沒有回頭路了。我只是想讓你多些選擇,像個凡人一樣平凡快樂,也並非一件壞事……”

“可是我好冷。”易塵死死地抓著被子,幾乎要被那自肺腑蔓延而來的霜寒凍碎了血肉,“……好冷。”

謙亨微微一頓,道:“我明白了,我會將事情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尚未得道之前,我俗家名姓白,字未明。”

——白未明。

在謙亨的娓娓道來之中,那源自亙古太虛、鴻蒙之初的宇宙浩瀚之景像畫卷一般在易塵眼前緩緩鋪開。

那是世人窮極想象也難以還原的壯麗雄奇。

“一個混沌歸墟便是一個‘紀元’,這個紀元的人們會稱呼上個紀元為‘上古’,並不是同一片天地,重覆的卻是相同的命運的軌跡。”

“當然,若是成就大道的天人,自然能超脫三界五行,即便世界重返歸墟,他們也依舊會帶著一份‘感覺’重新降臨到這世上。”

“用現代的術語來解釋,就是‘既視感’,明明沒有經歷過,卻仿佛似曾相識的幻覺記憶。”

“大道得成的八位仙人,大抵就是這樣的存在。”

“八仙?”易塵呢喃自語。

“不錯,代表八卦的八位仙人,守四方五行之意,其中一位就是我的妹妹——修得混元無極道的第八仙,白日晞。”

謙亨用輕緩而又溫柔的語調,給易塵講述了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一生的幸與不幸。

修得混元無極道的白日晞一生淒苦,其心性亦因為自身經歷的種種過往而變得亦正亦邪,非魔非道。

在白未明的記憶中,白日晞多情而又無情,她的七情六欲較之常人而言更加豐沛,可這個將自身私欲視作磨難的女子,卻從未將自己的感情放進眼裏。她認為七情會讓自己受傷,會讓自己痛苦,所以有意或者是無意的,她選擇斷舍離。

可是令身為兄長的白未明感到痛苦的是——身為最後歸位的仙人,白日晞得道之日,世界也迎來了歸墟。

身為大道留名的問道第八仙,不管世界的命軌如何傾軋碾轉,白日晞都會一直一直重覆自己的命運。

因為擁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問道七仙對這位最後也最年幼的同伴多有照拂。

而在上個紀元的歸墟年間,意識到天地大劫或許會讓世界重歸混沌的問道七仙們為了延續世界的命脈,做了一件瞞天過海的事情。

“在幾次混沌歸墟之間,白日晞有時是魔,有時是仙,有時二者皆不是,而是牽引歸墟的煌煌中天。”

與其他七位仙人相比,白日晞的命軌變數最大,也最為捉摸不定,如果問道七仙中有一個人能改變既定的命軌,那定然不是境界最為高深的道主少言,反而是那年紀最為幼弱、也最為命途難言的問道第八仙。

於是,問道七仙找到了剛剛降生於世的最後一位同伴,將她的靈魂交給了世外而來的仙人,托他帶走這一線生機。

“那就是易琛,也就是你這一世的父親。”

“他帶你來到了這個世界,為了蒙蔽天機,被道主親自出手抹去了有關問道七仙的所有記憶,唯一記得的就是你是那個世界的‘一線生機’。”

那時候年紀尚幼的白未明被道主帶走悉心培養,最後在世界毀滅之日接手了道主傳承的職責,在道主的推動下成為了新紀元的天道。

“但是,易琛發現,即便你成為了他的女兒,即便你活在另一個世界,你也無可避免地重覆著‘白日晞’原有的命運。”

白日晞的一生,至親至愛皆亡,煢煢孑立,孤寂永隨。

“易琛疼愛你,也不願辜負那已經忘卻的友人的托付。為了保住最後的一線生機,也不願意看你不斷重覆這樣悲苦的命運,故而易琛以自己的名字與道基為你改了命,他希望你能作為‘易琛’活下去。”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和宋聽雪居然會死。”

宋聽雪是易琛的道侶,兩人相伴走過無數混沌紀年,本該看淡生死,卻從未預料到自己會死在易塵的面前。

冥冥之中,“易塵”的命軌再次被導回“白日晞”應有的軌跡。

——一線生機,就真的只是一線生機而已。

“問道七仙因為幹涉了同樣是大道留名的仙人的命軌,試圖以此改變世界的命脈,因此這一世也受到了不同程度上的反噬。”

元機成了長不大的孩童,陰朔從金枝玉葉變成了女婢,時千被父母所棄,清淮同門相殘,素問男生女相,紫華此生體弱多病……

他們原本順逐精彩如九天烈日般熠熠煌煌的一生,因此而平添了無數的風雨。

而原本自紅塵而來、陪伴父母親人走過一生方才順應天命而得道道主也因此而被斬掉了原有的親緣,成為了莫家的“多餘”。

對於這個天道送來的孩子,那一對夫妻再怎麽力圖一碗水端平,也做不到像呵護自己的孩子一般親昵。

“但是當你們再次相遇,他們依舊那麽高興。”

就如同易塵會因為《七叩仙門》的故事而對另一個世界產生那樣強烈的憧憬一樣,問道七仙看見易塵,也發自內心地歡喜。

“原本應該等你長大一點,再長大一點,等你道心圓滿,不再質疑自己,我才會將這些事情告訴你。”

“但是我舍不得你在孤寂中煎熬,舍不得你重蹈覆轍,也舍不得你有朝一日將自己燃燒殆盡,走上斷情絕愛的道途。”

“你從來不必為他人的不幸而感到愧疚,也不必有任何‘配不上’或是‘對不起’。”

“是我們自己選擇了愛你,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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