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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號角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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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號角連營

北天關中,大青谷之戰後。

在狂喜的人潮裏,我左顧右盼,卻沒有發現朱痕碧影的身影,心下微微一沈,皺眉道:“葉大哥,朱痕碧影那兩個小丫頭,那日放火後是不是回來了?”

葉飛白忙道:“丁兄弟,你莫著急,她倆是受了點傷,起不了身,但還是安全回來了,估計將養些日子就可沒事。”

我聽得這話,總算松一口氣,朱碧二女隨我不短時日,我雖討厭她們唧唧喳渣的煩人,但不知不覺中也有了些感情。那日事在危急,安排她們去北國後營放火,心頭總是隱隱不安,只恐斷送兩個綺年玉貌的小女孩,如今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葉飛白見我神情一松,當下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但還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說。”

我看他神情遲疑,心中一動,料到他要說什麽,低聲道:“林元帥的屍體,是不是搶回來了?”

葉飛白面色微白,慘然道:“那日你引著雷澤大軍去了大青谷,我趁機帶著葉家群盜出關和北國人廝殺一陣,本想搶回林元帥屍體。卻沒料他已在那場混戰之中,被千軍萬馬踩成肉泥,我們只奪回他一副帶血的盔甲。”

我聽得這話,心頭一慘,林歸雲昔日那狡猾而親切的笑容又浮上心頭。無論如何,總是我親手殺了他。我忽然想起林清遠當日那個清瘦而慘淡的身影,心情一陣激蕩。

對不起,林清遠,我親手殺了你的哥哥,想必你會很恨我吧。

一思及此,剛才那番勝利的喜悅竟已消於無形,微微嘆息一聲:“也罷,呆會我們一起去祭林元帥的亡靈吧。”意興闌珊之下,對眾軍士揮揮手,和葉飛白一起進入大元帥府。

風物依舊,人事已非。元帥府中還是桃花楊柳,景色美麗,但林歸雲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慢慢進入林歸雲的靈堂,看到案上供著的那副鮮血斑斑的盔甲,遲疑著走了過去,輕輕撫摸頭盔,心思起伏。良久,嘆息一聲,點了三柱息,對著林歸雲的靈牌拜了下去。

他雖是我的恩人,可最後關頭,終於背叛南朝。那一箭,我雖不會後悔,但難免愧對林清遠。

我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手,有些說不出的厭惡之感,總覺得這雙手上,沾著斑斑血痕。這一路行來,殺人無數。我縱然為著庇護南朝黎民百姓,行事無愧於心,可如何面對這數萬生靈的夭亡。

上兵伐謀,下陣攻城,兵法至高境界,本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可惜以朝廷昏弱之勢,很難做到。皇帝並非明君,那謝廣寧雖智慧明達,可惜心存私人恩怨,多年來和林歸雲互相牽制,畢竟不是賢相。朝堂之上,並無可以中興天下的豪傑。這些年能勉強不被北國吞並,已是難得。卻免不了兵禍連綿,苦了百姓。我雖能仗劍天下,卻不願一世扮作男子受人臣之約束,也不是廟堂之才。對此局面,竟也無可奈何。

我深思一會,嘆一口氣,默默出了靈堂,吩咐文書:“修書一封,上奏朝廷,稟報林元帥戰死之事。”說這話時,我遲疑了一下。林歸雲實是被我親手殺掉,但他為北天關辛勞多年,我還是給他身後留幾分薄面吧。他臨死之時,不過一個願望,要我救回禦風華,我定要為他設法保住這唯一血脈。

寫好給朝廷的奏折,我低聲吩咐葉飛白:“派人好生打聽雷澤軍中情況,伺機救回禦風華。”

葉飛白點點頭道:“原來林元帥在生之日,就要我在北國軍中安排有幾個細作。可惜雷澤治軍極為嚴謹,我們的人始終沒找到機會送出信來,以至我們被打得連番大敗。但這幾天,北國軍中似乎有些松懈,我們也第一次得到了探子發出的飛鴿傳書。據說雷澤已經重病,看樣子未必能活。”

我聽得葉飛白這一句“看樣子未必能活”,心頭一震,一陣恍惚,眼前發黑,勉強扶住桌角,幾乎沒聽清楚他接下去在說什麽。

葉飛白有些擔心,叫道:“丁兄弟!丁兄弟!”

我被他驚醒過來,微微一笑:“沒什麽,我只是有些累了。”遲疑一下,又道:“你設法叫人加緊刺探雷澤軍中消息。葉飛白領命而去。

這一夜,我思前想後,仿徨無限,翻來覆去心中所念,不是北天關軍情,就是葉飛白那句“未必能活”,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我曾經親自動手殺他,但我不知道,如何面對沒有他的世界。

以後幾天,北國方向再沒傳來什麽新的消息。我雖竭力鎮定,每日加緊布置軍中防務,但心中卻越來越焦燥。

直到第三日下午,葉飛白忽然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喜形於色,大聲叫道:“丁將軍,雷澤可能死掉了。”

我腦袋裏面嗡地一聲,眼前一陣昏沈,卻依稀聽到自己的聲音鎮定的問著葉飛白:“消息確實嗎?”

剎那間,連我自己也覺得驚奇,明明心頭已是混亂不堪,何以我竟然如此鎮定地詢問。

葉飛白道:“這是探子隱約打聽的消息,還需確認。”

就在此時,忽聽遠方陣陣喧嘩,北天關前似乎有大批兵馬奔來。

葉飛白大奇道:“難道又有什麽事嗎?”起身急急奔出。我唯恐有失,也趕了過去。

沖到城頭之時,只見前方千軍萬馬追著一個少年,趕了過來。那少年面貌清秀,一只衣袖空空蕩蕩,正是禦風華!他策馬急奔在千軍萬馬之前,神情雖憔悴,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堅定倔強之感,看來這林家後人,歷經磨折之後,竟也多了幾分堅忍不拔。

我眼看他形勢危急,就要被身後追兵趕上,皺眉道:“不行,我們要救他。”說罷就待躍下城去,葉飛白一揚眉道:“丁將軍,我有好辦法。”一揚手,摸出一根長索,如匹練般一卷而下,正卷中禦風華。葉飛白一用力,長索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把禦風華拉上城頭!

眾人見葉飛白露了這手絕活,轟然陣陣叫好!我也點頭笑道:“葉大哥,好厲害的飛索功夫。”葉飛白聞言,微微一笑。我們一起走向禦風華,把他從地上扶起,解開飛索。

我輕聲道:“林公子,你受苦了。”

禦風華聽得這個林字,陡然面色一變,熱淚滾滾而下,失聲道:“不錯,我畢竟姓林,我不姓禦了,從今以後,我是南朝之人。北國……是我的敵國。”

他口中說著,神情咬牙切齒,怨毒異常。

我嘆息一聲,問道:“禦……林公子,你如何找到機會逃出來。”

禦風華聞言,面容扭曲,忽然失聲笑狂起來:“謝天謝地,我能跑出來,全靠雷澤死了,軍中大亂。有個念著我哥哥……不……禦天師舊恩的小兵,私下放了我,還送我一套北國軍服和戰馬,我這才得以逃脫。”

我聞言心頭一震,說:“說什麽,雷澤死了嗎?”

“真的死了!”禦風華聞言點點頭:“我親眼見過他的靈堂,鐵圖他們雖然極力隱瞞消息,但我還是知道了。”說著哈哈狂笑。一口氣接不上來,昏了過去。想是體力消耗過度,支持不住。

我吩咐趕緊找人救醒禦風華,自己卻癡癡迷迷,楞在當地。

雷澤,雷澤,你就這麽死了麽?

卻留下我無限悵惘,不得解脫。

恍惚中聽得葉飛白大喜道:“丁兄弟,如今雷澤已死,想必北國軍中群龍無首,軍心大亂。我們若趁他們慌亂之機,趁機進攻,定收奇效!”

我心亂如麻,半響道:“葉兄,你且清點一番軍中情況,預作準備。我要先想一想。”

看著已是日將昏黑,眾人紛紛散去。我卻無法平靜,翻來覆去,只念著雷澤已死的消息,心頭不知是悲是喜。

從此,北國再無人能如此威脅南朝,我該非常高興,不是嗎?

可那個強悍的雷澤,畢竟曾令我如此傾心,我真能高興得起來嗎?

天色已全黑,我默然獨立,回想著雷澤曾經的一言一動,心中翻翻滾滾,沈吟良久,再難忍耐,找出一套夜行衣,悄然而去。

總算我的輕功不錯,避過北天關諸將和北國軍營眾將的耳目,一路行去,悄悄摸到雷澤的帥帳,卻見帳中滿是縞素,正是一座靈堂。

雷澤——真的死了。

我悄然而入,守靈的兩個士兵看見我,正待驚呼,被我一邊一個,輕輕放倒。我就這麽緩緩走到雷澤靈前,看著眼前冰冷的棺木,癡癡而立。

雷澤,你死而有靈,當會笑我吧?我只是——殺你的人,怎麽會有這麽多情緒?

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驚覺到,不知何時,竟已淚流滿面。

我茫然看著自己的淚水滴入塵土之中,心中好生奇怪,我為何要為他流淚?

我本應已是無情之人,何已竟與這暴烈如雷霆的男子如此糾纏不舍。

不,不應該這樣,我要糾正這個錯誤。

但我為何會抱著他的棺材,如此痛苦難當?

我心頭一陣亂,忽然發現,也許,我對雷澤的心意,更深過我自己的猜想。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微響。

後面有人!

我陡然驚覺,回過頭去,看到雷澤。

他雖憔悴如枯木,但神情異常冷淡,就這麽平靜地對著我微笑。

我這才明白,我畢竟上了他一個惡當。

呵呵,雷澤,我們賭的其實是誰更心狠。我今天到底犯了婦人之仁。

雷澤微笑:“本來我等待的是丁珂平的大軍,想不到等來的是你。你也在北天關幫著丁珂平,是吧?”

呵呵,原來如此。雷澤心中,畢竟把我和丁珂平當做了兩個人。我雖不解其中緣故,卻也無意說破。

雷澤,我該高興嗎,你還活著。或者,我該煩惱一下,你還活著,北天關就難以清靜。但是,雷澤你錯了,你這個惡計雖然賺得我陷入重圍,我卻一定要逃出去,北天關還等著我。

我雖大大上了一個當,竟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心情,對他笑著,沖破營帳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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