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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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傾瑤站在船頭看著海裏的變化。

海水沸騰了一會兒湧出黑色的浪花,沒過一會兒就仰面浮現出一張蒼白的女人的臉來。她那一雙仿佛淬了毒的眼睛望著謝傾瑤,突然她怪異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尖銳的牙齒。

女人不說話,慢慢繞著船游了一圈,原本藍色的水面頓時變成了灰色,而且灰色的面積也在慢慢變大,把謝傾瑤的船包圍了起來。

謝傾瑤註意到她沒有身體,只有一張臉浮在水面,泡在水裏的部分有點類似於海草一類的東西,長長的拖曳在海裏,像是與什麽相連著一樣。

像大號的怨藻,但又比怨藻的智慧要高。

“好難看。”謝傾瑤皺皺眉,趴在船邊無所畏懼地和那張臉對視著,然後猛地出拳。

“砰!”

浪花濺起半米高,那張臉被她打裂了,從裂口裏流出濃稠的黑色汁液。那些汁液沾染到了海水發出嗞啦嗞啦的聲響,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那片人臉所在的區域海水變灰了。

一陣風吹來灰色的海域裏沒有波紋,而那些湛藍色的水面波浪翻湧。浪花打到灰色的地方就像是被什麽東西阻絕在外,謝傾瑤的船也不動了,她把剛才拿到手裏的手機扔進海裏。

手機落進去,連聲音都被吞沒了,它飄在水面上,不一會兒機身產生白色的泡沫和一股燒焦的氣味。

謝傾瑤不敢輕易亂動,因為在海面下隱藏著密密麻麻的同樣的臉,它們有男有女,有年輕有蒼老,那些連在臉下的海草把它們連在一起,像一張漁網一樣。

突然謝傾瑤心裏一顫,她看見了寧遠的臉,他像是一尾擱淺的魚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天色好像更加灰暗了,在濃重的霧氣裏面漂浮著紅色的蟲子。一閃一閃的紅色光點四處在謝傾瑤周圍散開,謝傾瑤仔細數了數那些光點,居然是七個點一起移動的。那些蟲子飛的很慢,但是卻形成了一個包圍圈,謝傾瑤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居然是火翅目!

這種蟲子常年漂浮在泥塘的上方,阻止一切想要爬出泥塘的妖怪。只要有妖怪露出一點在空氣裏的皮膚,被這種蟲子沾到,整只妖怪就會被業火燒得連灰都不剩。

火翅目的行動很慢,但是架不住數量多啊。特別是泥塘上方,簡直就是一朵實心的紅雲,把整個泥塘罩在底下。

謝傾瑤就曾經親眼看到一條道行頗深的龍,被這些東西活活燒死。龍鱗那麽堅硬的東西都阻擋不了它們身上的火焰,更何況謝傾瑤這只小小的螃蟹呢。

可是身處渾濁黑暗裏的妖怪們,誰又不想爬出來見一見久違的陽光,好好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享受一把自由的氣息呢?

當年的謝傾瑤花了八百年才僥幸從泥塘裏爬出來,這時候見到這些蟲子,後背一陣一陣冒冷汗,她不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

寧遠的臉已經腐爛了,大塊大塊的黑斑長在他的臉上,特別是他的額頭上有一個圓形的傷疤,直覺謝傾瑤覺得寧遠曾經是個長角的妖怪,盡管他現在面目全非。

察覺到謝傾瑤在看他,他張開了嘴輕聲地說:“好久不見。”

“說實話我挺不想見你的,上次的傷還沒好吧。”她嘴角一抹嘲諷的微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蟲子,心裏暗暗為李思瑜擔心。

李思瑜是在上船的時候被掉包了,而且最近房間供奉的牌位多了兩個,按照毛時玉的說法,捕魚日只有土元村村民才能參加,但是只有住進村子的人才會有她供奉她牌位的位置。假的胡梅梅應該是放了兩個牌位進去。

一個是寧遠,那還有一個是誰?當時謝傾瑤檢查牌位數目的時候還特意看了名字,一個叫蘇為玉,一個叫韓明明。難道用了假名字?但很快謝傾瑤就否定了這種想法,土元村似乎也有著自己的規則。

容不得謝傾瑤再接著想下去,寧遠又開口了。

“你拿了我的東西是不是應該還給我了?”隨著他說話的動作,臉上流淌出來的黑色液體就越多,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他周圍的海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黑色。

“一塊破表而已,值得你那麽掛念嗎?我看表不轉就把它給拆了,結果撬不開就被我給扔了。”謝傾瑤一臉為難地說。

“你扔哪裏去了?”寧遠看著謝傾瑤,眼底湧上一股癡狂。

謝傾瑤閉嘴不說話,她覺得那些蟲子飛行速度變快了一點。

“這些小可愛你還記得嗎?”寧遠眼色暗了暗,餘光微微向岸邊傾斜。

謝傾瑤註意到他的動作,可是她來不及多想了。船身開始劇烈的晃動,她嘗試多次漂浮在空中最終都以失敗告終。想用蠻力把身邊無形的禁錮掙開,卻也是徒勞。

要是被這些灰色的海水沾染到,謝傾瑤相信她會被腐蝕的連渣都不剩。

“這片海死了,你出不來的。”寧遠說完呵呵的笑起來,甚至還在水裏轉起來圈。

“你從泥塘裏爬出來了又有什麽用,海還是會死的,海神也活不了哈哈哈,這是命,這就是海神可憐又可悲的命運啊!”寧遠嘴裏發出瘋狂地大笑。

他的整張臉上全是水,分不清他到底哭沒哭,但聽他的聲音居然有一股懷念的味道。

他看著岸上模模糊糊的一個身影聲音變得更加淒厲:“明明我先來的…明明我先的!我先的!”

謝傾瑤瞇著眼睛看了半天也沒清楚岸邊有什麽人,明白這時候的寧遠已經崩潰了。

“剪斷人臉底下連接的海草。”謝傾瑤的頭頂上盤旋著一只彩色的鳥,它的大小和烏鴉差不多,只是長著白色的喙,紅色的腳。

它多次想靠近謝傾瑤,但都被無形的屏障隔開了。

謝傾瑤雙手合十,周邊出現了一把白色的剪刀。只是這把剪刀上布滿了銅銹,它的刀身顫了顫,然後打開了刀刃。

這是一把快要報廢的剪刀,幾乎什麽都剪不斷,好像人一旦握上去連接兩把刀的部位就會斷開。

“你…”黎川亮麗的眸子裏全是詫異。

根據他知道的,每只大蟹都有兩把鋒利無比的剪刀,它的速度比閃電還快,是大蟹這種妖怪最大的殺手鐧。

但是謝傾瑤的剪刀似乎有點問題。

她面色痛苦,一揮手,那把剪刀像離弦的箭一樣紮進海裏。

寧遠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冷漠麻木的看著那些跟他一樣的怪物在海裏掙紮著、吼叫著、湧動著。

陽光穿過濃霧,形成一條光亮的通路,那些厚重得看不清的濃霧一點點散開。海面又恢覆了澄澈,只是那片灰色的海沒有恢覆原樣。海風吹過,沒有一絲波紋蕩漾。

“你來了,卻不願見我,你倒是看看我啊,看看我啊…”寧遠喃喃自語,一張面目全非的臉帶著不甘和落寞緩緩沈入海底。

“思瑜在哪?”謝傾瑤抹了抹嘴邊的血跡問。

“一直在岸上。”黎川抓住謝傾瑤的肩膀把她提起來,往岸邊飛去。

“捕魚日是亡靈見面的日子吧。”謝傾瑤擡手一揮,那把剪刀破水而出穩穩落在謝傾瑤手裏,然後化作漫漫光點消失了。

“嗯,已經去了地獄但是沒有輪回機會的亡靈會沈積在海底,而岸上的村民在捕魚日這天可以見到他們久別的親人。”黎川慢慢說。

“那…”謝傾瑤準備問什麽卻又閉上了嘴,她心裏亂成一團,話到了嘴邊卻不敢問出口,她摸摸臉,然後把手放下來。

“你說什麽?大點聲!”黎川低頭看了看謝傾瑤。

“我說,你怎麽在這?”謝傾瑤問。

“我跟著寧遠來的,他似乎對海神有種莫名的敵意。”黎川穩穩地把謝傾瑤放在地上說:“你的剪刀要不給我吧,我幫你修修,我以前沒做警察之前住在一戶人家的陽臺上,那戶人家是個戧剪子的,我跟著學了一點。“黎川扶住虛弱的謝傾瑤,帶著她往碼頭走去。

“看不出來,你居然會這個。”謝傾瑤也不跟他客氣,直接祭出剪刀給他。光靠在體內溫養,剪刀上的創傷好得實在太慢了。

黎川:“你怎麽只有一把剪刀?”

“另外一把在別人那裏。”謝傾瑤喘勻了氣,開始檢查自己狀況,她確定在自己身上沒有發現打鬥和受傷的印記之後,露出一抹安心的笑來。

黎川側目看她,忍不住提醒道:“你的臉太白了,看上去很虛弱。”

謝傾瑤立馬蹲下來隨手挖了一坨泥巴抹在自己臉上,還特地把脖子上也抹了一點:“這樣呢?”

“看不出來。”黎川幫她理了理頭發後說。

他們兩個走了一段距之後,就看到躺在地上的李思瑜,她穿著胡梅梅的衣服,半截身子被埋在沙裏。黃小白用盡吃奶的力氣在一旁扒土,它的旁邊有兩具狐貍的屍體一只純白色,一只雜毛。

謝傾瑤眼眶一熱,突然有些恨現在的自己,她以為做了交易之後就可以安安穩穩陪在她的身邊。

可現實是她好像改變了事情原本運行的軌跡,讓李思瑜提前陷入了危險中。

有的時候,明知道該來的事情會來,可就是希望它能來的慢一點再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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