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夜裏，G 市貧民區夜市。

貧民區夜市位於G市的邊緣，再過一點便是滿布電子廢料的廢物山。貧民區不如城內富人區的純白與簡潔，卻混雜而淩亂。建築物盡是兩三層高的舊樓以鐵架支撐著，外墻有如肉瘤的違建，卻都掃上了七彩繽紛的色彩，巷子內滿是充滿幽默與童趣的塗鴉。而夜市於建築物間的街道上，有黑眼人與貧民出沒，屬龍蛇混雜之地。

五光十色的舊式電燈泡照耀著密集的鐵皮攤。鐵皮攤混雜著許多奇形怪狀的舊東西，人們售賣實體酒、實體煙還有舊式書本等七八十年前的東西，也有黑眼小孩兜售廢棄物改裝成的電子器材。

“啪”一聲，酒吧門推開，一名吸收了實體酒精、樣子俊俏的男人拿著酒瓶、腳步搖晃地走到街上虛擬酒精的普通人在喧鬧，醉態百出邊傻笑邊走。擺賣的黑眼人眼神渙散地對醉漢視若無睹。醉漢不小心推倒夜市巷子內的一個張小折臺，上面售賣的是由舊電子零件砌成的通訊器或過氣的虛擬游戲機。啪啦啪啦，臺上的貨品直接跌碎在地上，顧著攤子的瘦削矮小女孩滾著大眼睛，眼睛卻是全黑，沒有眼白，望了醉漢一眼。

“你看什麽？你這個死黑眼妹，東西摔壞了心痛嗎？哼，你快滾﹗”男人隨手把折臺也掃落，便又向前走。女孩默默蹲在地上收拾，把差不多跟自己一樣高的折臺背在背上離開。她走過醉漢身邊，醉漢只顧喝盡酒瓶內最後一滴酒，沒發現女孩順手一伸，已把他口袋裏的錢包（還是某些儀器）順手拿去了。

女孩拖著行裝走到夜市邊緣的一間破屋內，收破爛的黑眼人在用原始的電鉆在把舊零件拼合，聽到腳步聲，擡頭看少女：“今日賣得如何？”

“只賣了一部舊的通訊器，客人嫌太笨重，價錢不高。”女孩把口袋裏的數個硬幣交給收破爛的。

“嗯。”收破爛的把硬幣收好，取出一個面包給女孩：“這是你今天的酬勞。”女孩已經整天沒有進食，看著硬邦邦的隔夜面包卻不動聲色，把它收進隨身布袋中，然後拿出從醉漢身上拿來的儀器問：“這個可賣到多少錢？”

收破爛的問：“哪裏來的？”女孩不作聲。收破爛的看穿了，帶點責備道：“夜路走多了當心碰到鬼，有一天被人發現你就死定了。”從桌下多拿出兩個面包丟給她，女孩已欲離去，卻給收破爛的叫住了。

“想賺多點外快麽？有個工作，客人肯給現金，不過有危險。”收破爛的道。

“只要能吃飽，做什麽也行。”女孩說。

“那明晚你來這邊等消息。”收破爛的道。

女孩點頭離開破屋，從破橋渡河後便急步回到廢物山附近。由貧民區至廢物山只有一河之隔，走過像垃圾堆填而成的平地後便來到堆滿電子廢物的廢物山上。搬運廢物的舊式吊臂車在平地上再築起小山，“老舊”的廢物主山原是小山坡，堆滿垃圾後卻變成了畸型的大山，山與山之間有隱閉的入口，通往黑眼人的居所。從來不到那裏去的高等人，有些人會直接以為黑眼人就住在廢物山上，與垃圾為鄰、為伍。

“垃圾當然與垃圾住在一起。”上等人喜歡這樣說。

G城邊緣，低等人居住的區域，邊緣中的邊緣，是黑眼人的地下城。女孩的家就在比較近廢物山入口的一個破舊帳蓬，以不同的破布縫合而成，顏色奪目。女孩，把布袋裏的面包拿出來，大口大口的吃，把吃剩的面包珍之重之放在爛布疊成的床旁邊，床下拿出一張破破舊舊的G市旅游海報，上面印著：“G城 －－實現夢想的城市”，影像是G市的鳥瞰圖，海報上純白簡約清水泥的建築群，是富人居住的地方。

聽說在G市，人人都吃得飽，穿得暖。

女孩拿出口袋中的面包撕下一小角繼續邊看邊吃。看罷，珍而重之放回床下，沈沈睡去。

翌日夜晚，她再來到收破爛的的破屋裏。

“只要你視察好地形，這些錢就是你的了。”兩個男人跟她說，手上是一堆金幣。

出發前，其中一名男人把□□遞給她：“今晚你站在通往村子的通道上，見到有人經過便把他們射下。槍子有熱感偵測，一定射中的。”

女孩：“但你剛才才說我只負責視察環境——”

男人：“你不是想要錢麽？乖乖聽話，我便重重有賞。”

女孩沒有答話，只接過□□。他們奉命來到廢物山旁某條廢村，說是村，不過是幾戶人家聚居之地，現在有些都已搬走了，或搬到地下城去。原是小山丘的地方被電子廢物堆疊成了臃腫的一團。山腳下也有用舊式牛屎磚頭砌成的平房，平房的墻上是小孩們的童畫。

門前庭院晾著G市少見的彩色衣服。年代久遠的廢物之間挖開了洞，以人工挖開的隧道連接著，深處通往地下城，也是小孩玩躲貓貓的場所。

四名八、九歲模樣的小孩在廢物堆中追逐玩耍嘻笑。小孩們都是身子瘦瘦，頭圓圓的瘦弱小孩。

他們在廢料場中玩障礙賽，站在用紙條貼成的起跑線前。

“誰跑得最快便可玩模型車﹗”小暴牙當裁判，用塑膠瓶做成的大聲公喊：“三二一，開始﹗”

長腿女一馬當先，跨過半個人高的廢料障礙，爬過水管通道。

胖孩身手靈活，不比高瘦小孩慢許多。

紅衣女孩卻手腳短小，出盡力還是慢了半條路程，結果只得落在最後，一臉無奈。

“為何你每次都是最後呢？”長腿女拍著正喘氣紅衣女孩的肩膊問。

“每次都要比快，分明欺負我跑得慢﹗”紅衣女孩假裝生氣。

“哎喲，不要生氣嘛，那你說下次玩什麽好？”胖孩搓著圓鼻問。

“今晚不如上山放煙火？我哥上次撿到舊時的煙火，閃閃的，好有趣﹗”小暴牙道。

“好呀好呀﹗放煙火吧﹗”長腿女嘲笑。

紅衣女孩偷偷走到模型車前面，把搖控拿起。

“餵你幹嗎？跑最後還要插隊？”胖孩突然看到。

四人再次互相追逐扭著一團，倒在地上哈哈大笑。

孩子們不察覺遠處有人在偷偷監視。

小小的煙火光芒如金色的蒲公英，孩子們在廢墟中聚精匯神地看著繽紛的火花。

一輛黑色的車子與一輛機車在廢物山上靜悄無聲地向他們逼近。機車駛近時，突然故意地亮起車頭燈把廢物山照成白晝，車手露出奸笑。小孩子錯愕地望著車子，不知所措，直到機車把小暴牙撞到，小孩才向山上逃。兩部車子甚至讓小孩先跑一段路，才貓捉老鼠似地慢慢追趕。

車子沿著廢物堆成的道路，孩子們最後走進兩旁由電子廢物堆成墻的窄巷中，竟有一陣子把車子與車手拋離在後。

窄巷通向地下城其中一個入口，只要到了那邊，孩子們便可利用地下城迷宮似的地形，甩掉追捕者，有救了。

怎料窄巷卻站著一矮小人影，正是奉命守在這關口的黑眼女孩，她手上拿著輕巧如玩具的□□，霍的一聲，長腿女孩倒下了。

紅衣女孩與胖孩以請求的眼神望著黑眼女孩。

黑眼女孩摸摸長腿女孩的臉，一臉內疚。

車子的引擎聲漸近。

“怎麽？很容易用吧？還不把他們快射昏？哈哈哈哈﹗”追上來的車手探頭出來大笑。

女孩看看車手，看看孩子，面有難色。為何小孩子會成為打獵游戲的獵物？就因為他們是黑眼族的嗎？看著小孩子無故被車撞被麻醉，他們沒有惻隱之心的嗎？黑眼族窮，就可以不當是人去對待嗎？我怎能助紂為虐？黑眼少女越想越氣。

“怎麽不射？快射吧﹗”車手見他們呆在那兒，下車欲走過來。少女眼前閃過小孩剛才追逐玩耍的畫面，心裏做了決定，輕聲說：“你們快走吧﹗”胖孩馬上拉著紅衣女孩，奮力跑向城下城入口。

“死黑眼妹，敢跟我作對？”車手上車追過來，車子亦逐漸逼近。

車手伸出上半身，欲開槍擊倒在逃的胖孩與女孩。黑眼女孩一按□□，迷藥正中車手面上，車子失去控制撞向廢物，窄巷廢物如雪倒下，將車子壓至沒頂，但黑眼女孩也遭殃及，她一聲慘叫，雙腿被埋在廢物堆中。

附近的黑眼人聽到巨響，陸續跑至，一名長發男子率先到步，把女孩從廢物堆中拉扯出來，一下抱走了。

喬家大宅書房，咯咯連響，有人敲門。

“夫人，有人在廢物山發現了蒼穹的員工。”工人躬身道：“職員證寫著他們是研發部的同事，他們撞車後被埋在廢物堆中，身上還有違法的迷藥槍，黑眼族人還嚷著有小孩被槍打中昏迷不醒。”

“少爺剛回來，我不希望有任何事影響蒼穹的聲譽。”莉莉絲正色道。

“沒問題，我知道如何處理的了。”工人退去，開門時正遇上上喬易。

喬易走進書房：“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事，只是公司的看門狗不聽話，要好好處罰一下吧。”莉莉絲若無其事地說。

長發男人將黑眼女孩抱至一工場，迎面來了胖子，剛好出來，與孫雀擦身而過。孫雀當然記得，他就是那個“俄羅斯套娃”；只是胖子並沒有留意眼前人，低著頭急急離開，好像生怕別人知道他來過這兒似的。

孫雀一邊走一邊往內叫：“你在嗎？是我啊。”

“這次又帶什麽麻煩給我了？”一把聲音從簾後傳出，走出來，當然是人馬了。

他看著孫雀手上那瘦小蒼白的女孩，下半身已被廢物壓得不似人形，人馬不問一句，把女孩抱到手術臺上，為她止血療傷。

孫雀在旁觀望：“能救嗎？”

“命是能保得住，但她的腿是救不回了，以後恐怕沒法走路。”

“你不是有許多零件可制成義肢嗎？幫她做一個吧。”

“我有個客人，剛在為他進行維修時用完我的零件了，現在什麽也沒有。”

孫雀沈默，推門而出。

人馬擡頭望一望，繼續為女孩急救。

半夜。廢物山某山洞內，孫雀在看資訊平臺的新聞直播。

“特別新聞報道，昨晚廢物山發生倒塌事件，一輛車撞向廢物山引至倒塌，車輛爆炸，車上兩名男子當場身亡，並無發現其他傷亡。警方初步懷疑，車子迷路走進廢物山後，被山內匪徒搶劫殺害，並以遙控裝置使車輛撞向廢物引致。”

“廢物山的罪案越來越多，我們有理由相信是由山內聚居的黑眼人生事，警方將會加強巡邏與檢查，盡快將匪徒緝拿歸案……”一名胡子臉正義澟然向記者道。是孟雷。

隱密工場內蓋著被子的女孩悠悠轉醒，身上張望四周，是不熟悉的環境。

“你醒了。”女孩擡頭看，看見怪形怪相的人馬，不禁嚇了一跳。

人馬嘰嘰笑道：“你這丫頭真夠運，有那個叫孫雀的家夥救了你，否則莫說一雙腳不保，恐怕一命嗚呼了。”

女孩揭開被子想站起來，卻摔倒，發現小腿已被裝上盔甲般的電子儀器。

“為什麽會這樣的？”女孩驚呼。

人馬嘻嘻笑道：“你以後將會跑得更快，不好嗎？”人馬伸手碰女孩小腿，女孩帶點害怕的驚聲尖叫。

人馬一臉蔑視道：“哼？不喜歡嗎？不過你放心，這一雙腳的能量只夠一天，用完了，你大可四腳爬爬去做回你的乞丐。”轉身離去，剩下女孩一個在屋子裏。

女孩從床邊試圖站起來，卻因不習慣而跌倒。

“讓我走吧，我要離開這裏。”女孩自言自語。

盔甲像聽懂她心意似的，輕輕啪撻一聲，兩腳便站起來，傷口奇痛，但每一步竟順暢得尤如是自己的腿一樣。

女孩走出山洞，滿目瘡痍的垃圾山，少女皺一皺眉，停下腳步，掏出口袋中的旅游海報，緊緊的握著，向 G 市核心區方向走去。

經過低等人住宅區，經過夜市，竟又遇上數天前的醉漢。

“你這個死黑眼妹，偷了我的通訊器？”醉漢伸手欲捉少女。

“沒時間了，不能給他捉住﹗”霍一聲，少女竟恰好避過醉漢的手，醉漢再撲向少女，她又千鈞一發避過並立即跑走。

孫雀回到工場的時候，黑眼女孩睡過的床上空空如也。

“那女孩呢？”孫雀皺眉問。

“走了。”人馬嘿然道。

“走了？”孫雀的眉皺得更深了。

“我跟她說她的小腿只夠一天用，可能她想找個地方好好試一下吧﹗哈哈哈﹗”

孫雀沒等他說完便奪門而出。

他怎可以任由鐘馗的副手就這樣跑掉呢？為了尋找她，孫雀已經走遍G市了。

富人住宅區。

少女終於看到了她從未踏足過的G 市核心。到處都是純白、或流線型的建築。她走過餐廳，客人們在優雅地品嘗一小碟一小碟精致點心；商店內，仕女們在虛擬投射器前預視自己穿上黑、白、灰色裙子的模樣。在畫廊中人們看藝術品的模樣，一切都是如此精致、簡約、現代化。

少女由白天走到黑夜，卻沒有疲態。她邊走邊看，異常興奮，卻看到街上行走的人，目光或貪婪、或空洞。她回想起小孩子們天真的笑容。

接近午夜，少女走到 G 市最高的大樓前，掏出口袋裏的單張，看著 G市的照片，她決定要到大樓的最高層，俯瞰這個城市。

女孩趁職員離開時沖進大門，警衛喝止。女孩看一看投射的時鐘，快十二點了，時間不多。她閃身避過警衛，跑上辦公室。警衛追上，她卻總是快人一步地閃避開。她掃跌桌上電腦等儀器，警衛失足跌倒，她旋即進入電梯中，直上頂樓。

來到頂樓。

那裏正舉行蒼穹集團的派對。雖已夜深，但莉莉絲仍與賓客談笑風生。

大家看到黑眼女孩悠悠走來，都是一呆，卻為保風度，大家都沒露出驚訝表情，繼續喝酒。唯莉莉絲悄悄向身旁職員低聲說了幾聲。職員即用耳機呼喚守衛。

少女卻慢慢走到天臺的邊緣，看了一眼G市的夜景，純白無暇的高樓砌成猶如無機的城市，燈光雖燦爛，不免冷清。

蒼穹集團的鐘打響十二下之際，來捉拿黑眼少女的警衛以不打擾賓客的低調舉動到達天臺。

“原來美好事物，看起來也不過如此。”少女低聲道，望著 G市夜景，在這高樓天臺邊緣，風尤是猛吹。

警衛沖將上來，舉槍指向女孩：“舉高雙手，別動﹗”

女孩回頭冷冷一看，身子便向前跳下。

半空中，女孩閉著眼任身體向下墜。一抹白影劃空而過，把女孩抱起。

“這麽容易便放棄了？前路還遠呢！”不知從那來的孫雀，一手抱起女孩，繼續急速墜下。臨近地面，孫雀腳尖一頂大廈外墻，翻個筋鬥，輕輕落下。

黑眼少女睜開眼，她的未來失而覆得，她知道從此和眼前這個男人脫不開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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