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天流星雨下，高智信不自覺地流下淚水，背後卻突然出現一個人在拍他肩膀。

他一把擦過淚水，凝神一眼，發現來人並非胖子。

那是一個黑眼老頭，整個人裹在黑袍內，是胖子叫他來的嗎？

“你是那個垃圾改造網絡節目的主持吧？可以跟你說幾句嗎？”老人一邊扶起他，一邊柔聲問。

“游戲”結束，其他人飛快鳥獸散。高智信凝望對方，對方沒有眼白，眼睛比漆黑的深海更黑。

“垃圾”二字，令高智信皺眉。這老頭雖然語氣溫柔，但他說的垃圾是指節目中的廢物，還是那個節目本身？

一陣厭惡感油然而生，令高智信再皺眉，抿著嘴，不想答話。只是他的身體不爭氣，已無法完全聽自己使換了。

他媽的胖子，設局也犯不著真的將我弄得那麽傷吧！高智信暗罵。

突然旁邊有人架起了他。老人的問句，看來其實是邀請，而且是強勢的邀請，他根本無法說不。

很快，只有老頭及高智信對坐在一間小屋內。

小屋裏有一張奇怪的椅子，接駁著奇怪的線路，高智信被安排坐在上面，他開始相信，這已經不是胖子設的局。老實說，他有點行刑的感覺，不會是被送上電椅那類的裝置上吧。

電椅是上世紀還普遍使用的行刑工具，很原始，野蠻，原理就是用強大電流通過犯人身體把他殺死，還被吹捧為人道主義，高智信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但仍是那一句：身不由己。

對方坐在另一張“正常”的椅子上，凝視他良久，終於說話了：“你便是水族館事件的那個小孩吧？”

高智信戒懼中，不答話。

誤打誤撞下，始終還是與當年的幕後黑手接連上。高智信不得不信運。

老者再一次作出根本不是問題而是陳述的提問。他續道：“我也知道你一直借著在貧民窟拍攝節目來收集當年恐怖襲擊水族館三名疑犯的情報。這次是我故意用這麽三個假貨引你來的。”

高智信大為狐疑，那三個假貨不是胖子設的局嗎？“你究竟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一問出口便後悔了。如果對方再說下去，披露出胖子也是他們一夥，他不曉得自己會有什麽反應。

“這麽說吧，我一直想跟你對話，以及想你幫一個忙。但我知道若你沒親眼見到他們，你不會幫這個忙。”老者沒有正面答他，只繼續在說。

“你都說是假貨了，這樣便算親眼見到他們？”高智信冷笑。

“對，他們是假的。但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從來都是假的？”

高智信一怔：“你這是什麽意思？”

老者“目光如炬”（因為是黑眼人，眼神閃亮起來特別深沈怕人），一字一句地道：“我的意思就是－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你說什麽？那場意外怎麽可能？”高智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者重覆了一遍說話，仍是一字一句地說，高智信猛力搖頭：“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老者笑了，拍了拍手，剛才那三名黑眼人魚貫進入，高智信當下氣得呆了。

然而，他們接下來的動作，更令高智信呆住。只見他們走到高智信面前，在老者示意下伸手在眼睛塗抹，待縮回手，高智信清楚看到他們的眼睛已恢覆看見眼白！

老者笑道：“看到了吧，他們三個根本不是黑眼人，那是光學偽裝。”

他見高智信不懂反應，便順勢接下去道：“現在這三個人可以，十一年前那三個人一樣可以。”

高智信繼續搖頭，表示不相信，但心底顯然已有點動搖。

“水族館事件根本跟黑眼人無關。那些所謂恐怖分子是受其他人指示，誣蔑我們。”老者道。

“其他人是誰？”高智信不得不問。

老者沒有正面回答他：“重點是，其他人打算在事後將那三名所謂恐怖分子清除，他們卻逃到黑眼人區域，得到我的庇護。”

“為什麽要庇護這樣的兇手？你們庇護兇手，已經算是幫兇，那麽水族館事件也是跟黑眼人有關！”高智信一番搶白。

“既然他們想嫁禍黑眼人，那我就成全他們好了。我要那些真正發動事件的人知道，他們有把柄在我們手裏。”老者語重深長地道：“黑眼人民族性膽小怕事，不喜爭鬥，在這個世道，是很吃虧的。”

“你要我幫的忙，就是信你的鬼話？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幫你們這種人的！”高智信保持不友善的態度。

“其實你已經開始相信了，別咀硬吧。何況你還不知道我要你幫什麽忙。”老人瞇起眼笑起來。

“無論是什麽都不會幫的。”

“先聽聽吧，我要你幫的忙，其實很簡單，可能根本我不叫你，你也會很樂意作的。那就是：請以後－盡－量－散－播－對－黑－眼－人－的仇恨。”

高智信再一次懷疑自己的耳朵：“我沒聽錯吧？有什麽人會想別人憎恨自己？”

老者笑笑，搓掙那已皺皮的手，高智信發現那竟在抖，這人多大年紀了？

“黑眼人因為天生的異相，總是覺得有三餐一宿就是恩賜，覺得為你們的上流社會勞役是應份。大家都以為是這樣。”老者說著，現在聽來他的聲音是強制性的，難道他十分緊張？他在緊張什麽了？

高智信冷冷地回了句：“這是常識吧。”

老者道：“嗯，但我不相信。黑眼人仰賴你們給予工作，相反，其實是你們仰賴黑眼人去做賤活。沒有黑眼人，那些上流社會只是懂嚎叫的豬。”

高智信逐漸聽出端倪了，但還是要對方親口說出：“那為什麽要人家仇恨你們？”

果然，老者道：“如我所說，黑眼人太平和，連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就算被壓榨也不會反抗。水族館事件後十一年，你們逐漸害怕黑眼人，覺得黑眼人危險，正如我所願，但程度上仍然不夠。”

“還嫌不夠？”高智信皺眉道。

“對。只有你們憎恨黑眼人，把他們迫到不能活的情況，他們才會站起來反抗。”老頭此時笑得最燦爛：“我要看黑眼族反攻你們。到時那個發動恐襲的首領才會真正懼怕！說到底，綿羊發瘋才是最可怕的。”

高智信拍拍頭顱：“不覺得自己想太多了嗎？老頭你。”

老者道：“或許。但要族人清醒，就要用極端的手段。”

高智信淡然道：“嗯，但我不會幫你的。”

老頭想了想，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噢，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

“我明白你為什麽不幫這個忙，因為你根本不恨黑眼人。覆仇只是你的生存下去的借口。”

高智信臉有點變了，老者見狀立即接下去道：“你要透過設立一個假想敵，來掩藏你父親其實是被你連累而死的想法。”

高智信臉容扭曲了：“你怎知道這些的？不是的，事情不是你說的那樣！”

“我說得不對的話，你就不用介意我是怎樣得知你的想法了。”老者獰笑道：“你父親一直看不起你，覺得你是宇宙垃圾，但那一天，他是因為你才一起到水族館參觀的，恰好碰上有人要炸毀水族館，嫁禍黑眼人。你潛意識希望父親死掉，結果那一天他果然在你面前死掉了，你不想有是你變相咒死父親的想法，便要找一個代罪羔羊，而那個羔羊，便是我們－－黑眼人！”

“不是，不是這樣！”高智信眼淚開始流下來了。

“你和想嫁禍水族館事件予黑眼人的那班人有何分別？黑眼人分明是什麽也沒有做過，那些人為了令人討厭黑眼人，你就為了諉過自己應付的責任，你們最終都把一切罪名推到黑眼人心中。你現在假惺惺說要報覆，其實還不是一個偽君子！”

黑眼老頭平靜下來，繼續說：“不是這樣嗎？不，原本就是如此。表面上你仇恨黑眼人，其實心底裏卻在多謝他們，你不像你的朋友喬易，他才是真心恨他們！”

他們？高智信這時聽出了老者說話的破綻，情緒稍稍平伏下來。老者似乎也發現自己說漏了嘴。

一直以“我們”稱謂黑眼人的他，用上了“他們”；更重要的，他提起“喬易”兩個字。

高智信的心情，覆雜到了極點。事件和喬易有什麽關系嗎？眼前的老頭又是否真的黑眼人？一時間，他不曉得要再說什麽，他我自信被打擊至無地自容，他大口大口地呼著氣，良久，他放下剛才的激動和排斥態度，一百八十度般轉過來，甩出了這句話。

“你說得好，生存的借口。也許，朋友也是沒有家人的人的生存借口。我是一個沒有家人的人，我父親死了，母親也在不久後離開我。總之，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對被人利用的感覺特別不爽。”

老者端視他，故作聽不出他的雙關語，逕自點頭：“我不會勉強你。但你以後不能再到這邊一步，你的節目也要完蛋。”

高智信淡然道：“無所謂，反正我早就恨這個節目入骨，只有那些獵奇的上流社會想看。無論如何，我相信你想要的，終究會失敗。”

老者道：“哈哈，活了這些年，我得到的道理是，結果比原則重要。呃，還有。”

高智信正想勉力站起，但還未離開那椅子，小腹立即吃了老頭一拳。

高智信應聲倒回椅子上。嘴角滲出了新的血絲。老者這一拳真的不輕。

“你不能太完整地在黑眼人區域回去。”老者喘著氣蹲下身來，直視高智信雙眼。

高智信還未反應下來，額頭再中一拳，眼前一黑，便昏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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