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也許所有眼淚都在昨晚流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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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檢查,證明喬易一切安好後,他與母親莉莉絲回到蒼穹大樓、即他們的家裏用晚餐。

喬易背後仍然是那個G市無敵景觀。小時候跟父母在這裏吃飯,他總是坐在面向落地玻璃的位子,即他出生前父親的座位;父親疼他,會讓孩提時期的喬易坐在自己膝上吃飯,後來兒子長大了,便幹脆把座位讓出來,自己坐在側面。小喬易為此覺得優越:他想像自己就是蒼穹的大老板,俯瞰G市,遍地都是等待蒼穹科研發展而改善生活的人。他會看看窗外,又左右看看爸爸和媽媽,然後覺得好自豪。

喬易很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餐桌上的布局變得不一樣了。從父親的喪禮回來後,母親吩咐傭人把餐桌上的擺設、座位換掉。

此刻眼前的母親正有條不紊地把食物送進口中。他們在家裏用餐並不使用虛擬食物,盡管虛擬食物是由蒼穹主力開發的,他們還力指虛擬食物對身體更健康。這點只有很少人知道。

喬易的官方答案是,失蹤時他一直沒有知覺,所以對十八小時以來發生了什麽事,他“完全不知情”。

兩母子竟也沒有再討論喬易昨晚的去向。

喬易拿起面前的玻璃杯,把餐後紅酒一飲而盡;他決定不再去想這想那。一直在旁待命的傭人馬上過來拿走酒杯,並送上一杯水。母親這時才放下餐具,讓傭人端來紅酒。母子倆在餐桌時話總不多,此刻喬太太看上去就像忽然被喬易喝紅酒的動作驚動了、繼而才發現兒子也在餐桌上一樣,這才定睛看著喬易。

喬易微微打了個噎,同時捕捉到母親的視線。

“怎麽啦?”喬易不安地問。

“什麽?”莉莉絲側側頭。

“嗯,沒什麽。”兒子拿起水杯。跟母親說話好像總得找點別的活兒。

做母親的好像也察覺到了,但毫不在乎。

“我剛剛在想,我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讓你變成今天的你--如此潔凈。”

兒子用喝水的動作掩飾他的情緒;水喝完了,就只好看著自己的雙膝--其實看哪裏都可以,只要不看母親。莉莉絲觀察到這一切,卻只管繼續說。

“若不是你爸爸臨終的吩咐,我不會讓你繼續上那種公立學校的。那也就不用花這麽長的時間了。”她直勾勾看著兒子,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一陣靜默。母親無聲無息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桌面上,仿佛是一場演出的謝幕。

“吃飽了早點休息吧。”

喬易像應聲一樣點點頭,站起來,挪身向背後的升降機。

莉莉絲這才從傭人手上拿過一件東西,是一個像二十世紀的遙控模型的那種遙控模樣的東西。事實上,它的功能也跟一個遙控差不多。

在升降機門緩緩打開的同時,她按下裝置上唯一的鍵。嗶嗶聲傳來。

喬易幾乎是像雷擊一樣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沒有低下頭看自己那只正在發出聲音的左手。那只被植入了監測晶片的手。那只曾經只屬於他自己的手。那個身體。那靈魂。不不,靈魂仍然只屬於他自己,應該是這樣。沒錯,事實就是如此。他凝視著開著門的升降機裏面的一點,仿佛那裏出現了一只從未見過的小昆蟲、或一塊汙跡,讓他止步不前;升降機門打開了,又關上了。

母親還是在想怎麽這監測晶片那晚不管用嗎?

母親的聲音傳來。

“差點忘了提醒你,你的射日會入會儀式已經安排好了,你自己好好準備一下,日子稍後通知你。”

他猶豫了一下,擡起右手,升降機門再次打開。自始至終他沒有回頭看母親。他的心情太覆雜了,無奈、不忿、害怕、妒忌,他一下子也反應不過來。

關於失蹤的事,她居然絕口不提,是因為她已有所發現,抑或對自己對一切懷有絕對的信心?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好久好久,他不得不思索自己的前路。

他以為那晚之後,一切都會清楚起來。可是,原來事實並原如此。

喬夫人莉莉絲獨自搭乘餐廳另一邊的升降機。她從升降機裏的鏡子看看自己。盡管最近整天沒有外出,她仍然習慣每天早上以最齊全的妝容踏出自己的睡房。她摸摸自己的脖子,知道自己變老了。皮膚變得有點松垮垮的。不過她可沒有像那些高貴的太太們緊張地為自己的臉四處奔走,她相信一點:相由心生。從年輕的時候她就確信,智慧和能力讓人更美麗。

要說變老了的人的話,那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愈老愈醜,這種人不須多加解釋了;另一種,是愈老愈有魅力。她就是後者中的代表。

這位高貴的夫人,年屆半百氣質依然。大家都斷言(或者該說猜測)喬夫人是蒼穹企業成功的因素之一。年輕的喬春山,也就是當年的喬少爺領著妻子第一次出現在公眾場合時,是在他們剛低調結婚之後的一個星期。在那之前的幾天,G市市長夫人和女兒剛剛上演了一出倫常鬧劇(女兒在社交網絡上公開罵母親是個缺德的好榜樣,並上傳了幾張疑似割脈的自殘照片;做母親的則馬上召開記者招待會力證自己與女兒感情要好,並公開指摘叫囂的網民)。也許G市的人民見識過太多領導、官員和政客的妻子以及她們弄出來的不同笑話和醜聞,幾乎忘了夫人們原本該給人們什麽形象。

這位喬夫人的出現,的確讓所有人眼前一亮。他們結婚後第二年,蒼穹企業向所有人宣布,喬春山的兒子即將出生。一直到喬易出生之前,喬夫人缺席所有場合。當夫人重新出現在大家眼前,氣質依然;娛樂新聞記者們的煩惱一一清空。不過即便如此,喬先生在世之時,也許幾乎沒有幾個人聽過她的聲音。她從不接受訪問,被記者追訪亦從不停步;她是如此的神秘而耐人尋味。

她不算是很有魅力的女人,卻很沈著、很大方得體,甚有大家族女主人的氣質。她甚少露面;在一些不得不出現的場合裏,她總是保持著低調而正確的姿態,打點著丈夫背後的一切。她冷漠的眼神下面總掛著好看的笑容。丈夫去世後,少爺只得十歲,喬夫人不得不站出來主持大局,熟練的舉止讓人很是佩服。是以蒼穹企業並沒有因為喬春山的英年早逝而步向家道中落的下場。而最近,喬夫人更堪稱意氣風發。

升降機門把這位漂亮女士送到一個空洞的大房間。本來漆黑的房間突然亮起了一道強而集中的光線。

驗證的光線射在喬夫人毫不改容的臉上,三、二、一,熄滅。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發出布置移動的聲音,本來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央,天花上的巨型圓形活門打開,一臺巨大的儀器從上面緩緩降下。室內的燈光這才緩緩亮起。儀器看樣子像是臺很誇張的金屬地球儀。中心是一顆像人頭般大小的懸浮著的鉛球,被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金屬環包圍著,上面好像刻著一些符號,也有可能是文字,卻不是地球的模樣。金屬環的粗度不一,各自刻著一些像是用以量度的刻度;此刻這些金屬環正以方向和速度不一的節奏各自旋轉著。中間的那顆鉛球,則像是被包圍著它的圓環磁力影響,有點不安分地在層層圓環中跳動著。儀器發出笨重而古老的齒輪聲音。

擡頭看著它久了實在讓人暈眩,喬夫人甩甩頭,把視線移開。她來到了儀器正下方一塊看起來特別粗糙的大理石地板上,拿出剛剛那個遙控似的東西,對著那個鈕又按了一次。鉛球停止了震動,並朝其中一面墻壁射出了光線。墻上出現了一些文字。

平原一見酒斷腸,寒風邂逅銳氣藏

俺有英雄夢,缺陷也成龍

每下反愈況,凝神漸相通

未登苧蘿山,聖君夢成空

即便像喬夫人這樣對古代漢字似懂非懂的,也該猜到大概的意思,是相當負面的。

她轉向地球儀。地球儀的底部(也就是頂部,儀器自上面降下,整個是上下反過來的)有一個很小的顯示屏。上面是一個數字:98%。

她沈吟著,按動一個接收新訊號的鈕鍵,不夠三秒,數字變化了。她定睛看著,新數字顯示為99.9%

莉莉絲倒呼出一口氣,她仿佛已等待這一刻很久了,夠久了。

她像終於放松了,放下心頭大石的樣子,但又同時有一種舍不得,略帶遺憾的神情,抹過眼裏--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工夫,旁人未必看得出來。

何況,這個房間不是只有她一人嗎?沒有別人,她該不用擔憂有人窺探到她的內心。

然而,不對,這房間不是止得她一人,莉莉絲根本一早便知道這一點吧,在暗角裏,一直坐著一個黑影。待新數字出現,他站了起來,走到光亮之下。

他是一個白袍人,一身純白色的裝扮,胸口有一個箭射太陽的標記--射日會!

白袍白須,年紀該已七十開外,頭上白發寥寥可數,牛山濯濯卻臉有光澤,他的氣色一眼便可推敲,平時是養尊處優,狂吃補品的上等人。莉莉絲看著他,目光落在白袍上的射日會徽上。

他愈走愈近,會徽愈發看清楚了。原來原射日會圖案外,旁邊還繡有一柄小劍,大小恰好讓十公尺以外的人,不留神的時候便會疏忽看不見。

“已經找到了。”他望著莉莉絲,再看了看地球儀底部屏幕的數字,才緩緩地道。

莉莉絲順著他的視線,再度註目在那極之接近“完全”的數字上,仿佛那裏有一種神秘的天啟,又或者莊嚴的默許。

老者見她沒有答話,又再緩緩地道:“你的接班人,也就是你其中一個女兒,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莉莉絲擡頭,這次老者看到了她眼裏半絲怨恨。他微微後退了一步。

“你們的意思是否就是:我已經完成歷史任務了?”

老者哈哈一笑,微微搖頭道:“怎會呢?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但都與大局無關了。我遲早也是要把位子交出來的。”

“但這並非是傷感的,夫人該感到光榮。”

“這一點我大抵不用你提醒我吧!”莉莉絲目光一寒。老者立即低下了頭。他有時在她面前顯得威嚴,有時又仿佛只是一個聽命的奴才。他,應該不是一個普通的射日會眾。

“有時,我會覺得自己真的很失敗。”莉莉絲憤然道。

“某個角度而言,你確然是。十一年前你丈夫死去,幾乎就等同你失敗了。但同一時候,你的接班人已經開始她的作用——而這個循環,將會永遠進行下去......”

“我還有兒子!”莉莉絲打斷了他。

“你的兒子?”老者微微一笑:“夫人,你別誤會,我沒有絲毫不敬的意思。你的兒子成不成,好像還要接受一連串的考驗,包括由你的接班人去檢證。”

“是嗎?”莉莉絲顯然壓下了憤怒,當然,這股憤怒也註定不長久的,她是一個極之有理性,而且有特強意志的女人。

“我明白的。”她轉過臉去,恢覆蠻有信心的聲線:“喬易該不會令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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