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1930年,兩人真得了一次再見面的機會。天已經是入冬了,南京也像扯了一層紗一樣籠著,從外面看也是暗無天日,從裏面望也是暗無天日。

許平生獨自一人來到南京,當時的南京和北平都是風口浪尖之地。這一別是四五年的日子,秦淮河依舊是煙雨蒙蒙的地兒,但少了吳儂軟語的歌聲,也就少了顏色。

許平生想,他幸是沒處在清廷末路那幾年。如今還有國民政府頂著,總不至於連安生唱戲也唱不了。

但國民政府看似銅墻鐵壁的大樓,其實是紙糊的。

這他也知道。

杜雲清在戰場上積了許多舊傷,一到冬天就是最難熬的日子,遂請了幾個月的假,回到病床上療養。他也偶爾還看一些《新青年》上的內容,多是文人墨客的刀槍血雨。

點過了一支煙想:這他娘的寫的都是什麽狗屁東西?也能上報?

他忠於國民政府,忠於□□先生領導的政黨。所以他覺得陳獨秀什麽的,都是狗屁。他已全然忘了文學。

但他還是記得平生兄的。

許平生到了南京後聽聞他臥床養傷的事,修書到了杜府說要上門來探望。來的那日,外面還下著雪,這已是這個人稱火爐的城市最大的奇跡,不過南京的雪終究與北平不同。南方始終是溫柔鄉,連傘也不叫人撐久。

他仍然是著著件盤雲扣的青白長衫,攏了件兔絨毛呢披風。鼻上架著個教書先生一樣的眼鏡,稱得那雙眉目越發清朗俊俏。

因雲清有傷在身,又天生是怕冷,所以屋內燃了炭火。許平生頓時感到與屋外像在兩個世界,忙將披風脫下來掛著。

“如今北平仍舊像你這麽穿的人,還有嗎?”

他坐下來笑著給杜雲清倒了杯水,回道:“不多了,但穿洋裝打領帶的,不及南京的多。”

杜雲清知他弦外之音,但卻不想加以評論,只說:“如今你的嗓子可比不上當年了,這模樣倒還沒怎麽變。”

“可不是嘛!戲唱得越久越發現,戲本還是那些戲本,人變化可就大了。就像你,從原來一個楞頭小夥長成了保家衛國的軍人了。瞧你這身骨,真是比趙子龍都俊了呢。”

杜雲清就著他的手喝了口水,擡頭看他說:“你不過比我大幾歲而已,怎麽說話像個老大人啊?”

“我登臺唱戲的時候,你還是個奶娃娃呢。”

“奶娃娃現在也成七尺男兒了。”

平生兄是個待人和善的,永遠像個兄長對人徐徐善誘。笑起來如同二月春風拂花過,不上妝時,倒像個筆墨人。但他也總是對人客客氣氣的,將那分親切細細琢磨起來,又像是八面玲瓏。

杜雲清不愛看他點到為止的樣子。嘟囔二人終歸認識有些年份了,不是日日相聚在一起把酒狂歌,也好歹算半個知己。

他怕許平生不是這樣想的。

“你來南京是做什麽的?”

許平生側了側頭,隨即笑著說:“來探親的。”

“哦,你在這邊原來還有親戚啊。還以為你就孤家寡人一個了。”

“遠房親戚,以前不曾走動。”

杜雲清點了點頭,將靠枕放低了些,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有點疲倦了。許平生察覺他沒有繼續聊天的欲望了,知道他這是想休息了。

“我改日再來看你,好好養傷,我先回去了。”

杜雲清又強睜大了眼睛問:“你住哪兒?”

許平生站起來拿了披風重新系上,“現在就住在隔壁街的蘇州旅店,也許還要住上七八天。走了。”

“嗯,路上小心車子。”

“好。”

待許平生關了門許久,杜雲清又重新坐起身子靠在床上。握著電話手柄,轉了個號碼。對面很快就接通了,這通電話是給副官打的。

“遠山,幫我查一下,蘇州旅店有沒有一個叫許平生的人。”

“是。”

“再幫我盯住他這幾天的行程,見過什麽人,去了什麽地方。每天這個時候向我匯報。”

“明白。”

電話掛後,他看著許平生坐過的椅子,眉頭微微皺起。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院子裏的磐口臘梅開得正艷。那傲慢的顏色藐視著枯藤腐樹,做個清麗的冷美人。但他從不去院外看梅花,因為他不愛冷美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