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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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毛大雪覆壓千山。

渺茫空遠的蒼白之中, 一聲如光破曉的宏大鐘鳴悠悠傳來。

寒山鳥驚,烏壓壓掠起一片南行的雁陣。佛堂的一角從傲立雪中的竹影間探出, 被簌簌的鳥羽撲落了一層塵雪。

“嗯……”

鐘聲灌耳,幾乎是在剎那擊潰了混沌的夢魘。

無厭的知覺猛地回籠,神識立刻從體內倏地蕩開。

然而下一瞬, 他卻一怔。

神識所過之處,無論是景象還是氣息, 都是他無比熟悉的。

一間幾丈見方的、除了佛像與蒲團再無他物的簡素佛堂。望之而令人震服的佛像金身黯淡,佛祖的面容卻清晰而慈悲, 垂目凝視著蒲團上跪坐的佛修。呼嘯的寒風撲打在佛堂的門窗上,發出嗚嗚的悶響。

“禁閉佛堂……”

無厭眉心微皺。

他保持著跪坐的姿勢, 一時沒有動作, 只有神識苦短甜長獨家整理,更多精彩敬請關註突破了這熟悉的佛堂,向外無限地延伸擴散。

這神識的擴散無形無狀,無聲無息, 但卻似乎驚動了佛堂前空地上啄米的幾只麻雀。

其中一只眨巴著黑豆子般的小眼睛啾了一聲,細小的鳥嘴裏突然吐出了一縷淡淡的白霧。

無厭有所感,身形一閃, 便出現在了院內。

大雪不歇, 落滿衣襟, 幽幽的佛香裏便被裹進了一絲沁涼的寒氣。

他沒有撣去落雪, 而是朝著白霧的方向側了側臉,眉目間的戒備褪去,湧上疑惑:“……老禿頭?”

白霧化作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僧模樣, 正是虛衍。

虛衍原本見到愛徒的滿面欣喜在聽到這熟悉的三個字後,瞬間擠成了不屑的譏諷:“說誰呢,小禿子!”

聲音一頓,他不等無厭接話,便道:“別想了,這既不是劫界人的幻術,也非是心魔難控,而是你們被傳送回靈界了。你這小子,眼珠子一轉,我這做師父的便知你要放什麽屁……”

無厭的神識觸及到了天隱寺的大陣,被彈了回來。

他識海一震,但所有憂慮卻都在頃刻放下了。若說真有什麽地方能令他安閑度日,無所顧忌,那便也只有游離世外的天隱寺了。

“師父,我的眼珠子早就挖了。”

無厭隨口應了一聲,走到那白霧身前,手一揮撒了兩顆種子。其中一顆生根發芽,極快地長成了一棵在大雪中依舊依依扶風的垂柳。而另一顆則長成了一桌兩凳,還有兩盞熱氣騰騰的香茗。

“所以,咱們也不兜圈子了,”無厭坐下,道,“這回又打算怎麽坑我,才肯讓我下山?”

“還知道孝敬孝敬師父……”

虛衍坐下,哼了聲,道:“著急下山去見那小劍修?連這來龍去脈都不問一問?”

“知道的事,又何必問呢?”

無厭輕聲笑了笑,指尖輕輕叩了叩茶盞,其內澈綠的茶水泛起淺淺的漣漪。

他語氣淡淡道:“想來這是八大仙門早有謀算之事。當初進入劫界,恐怕我們去的並非是真身,而是神魂吧。”

“在劫界所用的肉身,應當只是劫界固有的某些東西,以大乘的造化之力捏造而成。不然,我岳父給我與程思齊幻形丹一事,便純屬是多此一舉了。一個化神一個出竅,便是會受到壓制,又怎會連控制改變肉身的能力都沒有?”

“只是當時初入劫界,蹊蹺太多,多想也無益。”

虛衍喝了口茶,胡須一抖,嘖了聲:“這便叫上岳父了?你這小不要臉的勁兒,也不知是學了誰的。”

無厭沒理會老禿頭的憤然,腦海裏諸多景象一一掠過,紛亂繁雜。

他閉著眼,也喝了口茶,才道:“師父,看你出現在這兒的只有一縷神念,想必劫界破碎一戰中,所有大乘都受傷閉關了吧。所以,劫界之事,你們究竟打算如何處置?”

“能如何?”

虛衍的面上浮起一絲滄桑之色,“唯一戰爾。”

“你所猜不錯。”他道,“是我們一群大乘自視太高,自以為天衣無縫,卻偏偏是錯漏百出。派去劫界的出竅與化神修士,本意是為阻止劫界之人覆蘇,將其提前扼殺。”

“但卻不料,你們的神魂與元神離去沒多久,真身便被偷襲了。”

這話有點出乎無厭的預料。

偷襲。

沒想到不僅是靈界擺了劫界一道,劫界也同樣在背後對靈界動了手。

他想到自己進入時是在玄劍宗,如今恢覆,卻是在天隱寺,心中湧起一個猜測,便道:“我的肉身在劍盟不安全,宗門便把我接回來了?”

虛衍頷首:“正是如此。”

說著,他眼睛一瞪,朝無厭怒道:“你這臭小子!說了我天隱寺隱居避世,不摻和那些事,也本不打算讓你等去劫界,你卻偏偏色欲熏心,將佛祖的訓誡一股腦忘到屁股後頭去了,一下山就被那程老匹夫忽悠得渣都不剩!”

老頭子吹胡子瞪眼一通訓斥。

無厭卻笑意不改,還有閑情擡手給虛衍又斟了一盞茶,頗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師父,喝茶。”

茶水的暖香撲鼻。

虛衍身為大乘佛修,照理說五根皆凈,也並無什麽欲求,但卻偏偏愛一口茶。每回無厭師兄弟幾個一犯事,便跑去外邊搜羅一堆好茶討好獻殷勤。

他又瞪了無厭一眼,接過茶抿了口,嘆了口氣。

“罷了。”

虛衍道,“自從當年把你從山溝裏撿來,便知你是個惹禍精的命。此番事,也非是天隱寺茍且偷安能過去的。”

他頓了頓,便繼續道:“你們的真身都放在傳送陣法內,不便於挪動。卻不想,同一夜,八大仙宗,與各小門派,竟然都有內門弟子突然叛變,燒毀傳送陣內的真身。”

“許多宗門因此受到重創。”

虛衍的臉色慢慢沈了下去,“事後調查,那些弟子本身並無異樣。但往上數幾輩,卻有劫數的影子在背後。可見,不管是靈界對劫界的查探與埋伏,還是劫界對靈界的窺測和針對,在以往許多年都未曾停止過。”

“那之後,傳送陣便破了。各個沈睡修士的真身被接回各自的宗門,劍盟也在全力調查這突然反叛之事。”

無厭皺眉:“怪不得在劫界內,幾乎沒有遇到其他修士……”

虛衍道:“後來見形勢有變,我等便設法連通了鏡內,於是才有了讓你動手,摔鏡逼人之事。”

他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可惜功敗垂成,天機宗反叛,清源逃離……”

“如今,靈界的浩劫已無可避免。”

無厭回想起清源散仙逃走之時瞬息萬變的情勢,低聲道:“那柄仙劍當時便是被內亂所擾,所以無法斬落嗎?”

虛衍面色平靜:“有人在緬懷英靈。”

“所以合該有人為他的緬懷陪葬?”無厭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微挑的眉梢劃開一抹比寒雪更尖刻的冷銳。

他心裏湧起乏味與疲累。

無厭慣來都是獨善其身的人,說來便是毫無半點慈悲,反而自私自利。如今的事他摻和不起,也不想摻和,便起身道,“徒兒身為棋子的路走完了,如今下山的路,便還請師父指點。”

虛衍的真身在閉關療傷,唯有一縷神念在此,想攔無厭都做不到。

更何況,他也沒必要去攔。

思及此,虛衍便要以孤寡老人哀怨的語調坑一番自家徒弟,卻不想,還未開口,天外便忽有一道流光射來,眨眼到了近前,飛入虛衍手中,化作一枚淡色的玉簡。

虛衍握住玉簡一看,臉上的和藹笑意頓時便凝住了。

無厭從這古怪的沈默裏嗅到了什麽,沒由來心頭一緊,朝虛衍偏了偏頭:“師父,若是沒什麽事,你指個路,我便下山了。玄劍宗離得遠,徒弟我有些急,算算我這一醒得用了三兩年,有人若先醒了找不見人,便得撒嬌了……”

“不必去了。”

手裏的玉簡頃刻破碎消失,虛衍看向無厭,仿佛瞬間便老了無數歲:“玄劍宗滿門被滅。程思齊……只身入凡間,已殺上了散修盟三重天。”

無厭身形一滯,手中佛珠頃刻碎為湮粉。

荒蕪寂涼。

幾縷血色的風掛在蒼穹,低垂的陰雲壓下,將斷壁殘垣都染上斑駁腐朽的蒙蒙灰色。

程思齊是在一片廢墟上醒來的。

堆砌雜亂的碎石將山洞的上方掩埋,塵煙湧入他的喘息間,令他生出一股極為壓抑的難受。他向上摸索,一只手突破幾塊石磚,伸了出來。

繼而,他眼前的黑暗便如潮水般退去,光亮漏入。

“無厭……”

程思齊心底一悚,從一種混沌的狀態驚醒過來,周身氣息一蕩,直接將壓在身上的無數碎石猛地掀飛。

亂石迸濺,轟然一響。

程思齊從洞內一躍而出,腳下略一踉蹌,察覺到了體內的異樣。他的靈根斷裂,修為在流失,已然從半只腳邁進化神的境界,跌到了出竅巔峰,速度之快,令他驚駭。

“靈氣……回來了?”

感受到周圍湧動的靈氣,程思齊心底驚疑不定。

他微微垂眼,看到了自己健全的兩只手。

無厭靠猜測推斷出的結果,程思齊一眼便可明了。

他的手還在,靈根卻是真的被斬了,那便只能說明,他去往靈界的乃是神魂與元嬰,而非是真身。靈根納於神魂內,而雙手則在真身上。

“看來又是那些大乘的算……”

似笑非笑的話音還未完全出口,外擴的神識傳來的景象便讓程思齊瞳孔猛地一縮,難以置信地回過身去。

如劍般峻立的山岳傾塌無數。

群山萬壑,夷為平地。

片片焦黑的廢土連成斑駁殘破的地域。

而在這地域中心,有一個巨大的好似深潭大湖存在過的坑窪,仿佛是有什麽曾深深插在地底,而後又被硬生生拔走。

蛛網般的裂痕遍布,有黑色巖漿滾滾而出。

程思齊走到坑邊,朝內望去。

屍骨堆積如山。

人骨被焚燒過後的灰渣從坑邊淅淅瀝瀝,一直蔓到血泊的邊緣。斷裂零碎的白骨與猶淌著血的殘肢被砌在一起,壘成了一座高高而起的塔。

塔下,一把把形狀各異的斷劍插在地上,在呼嘯的風聲中發出微弱的顫鳴。

一柄巨劍旁滾過一只半邊破碎的頭顱。

程思齊低頭,看見了路南灰暗的眼睛。

突然,狂烈而壓抑的風聲中,傳來了一陣猛獸踏空之聲,旋即便有一道興高采烈且難掩炫耀的男聲漸近:“前邊兒就是玄劍宗了。唉,當年威名赫赫,如今不過幾年,就是廢土一片!什麽八大仙宗之首,戰無不勝……還不是被我散修盟一舉殲滅……”

“師兄,那兒……好像有個人。”

“嗯?誰這麽大膽子,還敢來這兒尋寶,不知道這已是我散修盟征用之地了嗎?”

說著,那從猛獸身上落下的男修話音一停,整個人都是一楞。

“程、程……”

背對著他們的青年緩緩轉過身來,一張清俊的臉從略顯淩亂的發絲下露出,蒙著濃重的灰敗死氣。

他微垂的眼睫顫了顫,虛垂在身側的手突然擡起,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自己的丹田之內。

血水迸濺,染紅衣衫。

一柄細長的劍,混雜著殷紅的血,被修長的手慢慢抽了出來。

劍尖的血墜入泥土,握劍的人擡起頭,一字一頓道:“今日,滅散修盟者,程思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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