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建國坐牢後，洛肖還有外公，但外公去世後，他就真的成了一個人了。

每天不僅要面對同學們的冷漠眼光，還要忍受打工租房的壓力，說不難受是假的，但事情總是過去了。

“在跟著孫爺爺做木雕？”洛建國替兒子覺得不值，那時候哪家孩子有自家的聰明，就因為家裏的破事，怕是影響了他。

“嗯。”洛肖笑了笑，“你知道我喜歡這個，做著也開心，挺好。”

“開心就行。”洛建國嘆了口氣，拿出剛在超市買的剪刀，“給爸剪點頭發，有這說法，出來要從頭開始。”

“有頭發了，不就意味著開始了嗎。”洛肖站起身，拉過一旁的椅子擺在窗前，“都這麽短了還剪。”

“意思意思剪點就行了。”洛建國坐到凳子上，“會剪吧？”

洛肖笑了笑：“你兒子還真沒什麽不會的。”

洛建國看著窗對面的住家戶沒有說話，他面上有些愧疚，但洛肖沒看見。

“爸。”洛肖拿毛巾在他肩上圍了一圈，輕聲開口道。

洛建國理了理袖子，擡眼道：“怎麽了？”

“我說...男朋友，不是在開玩笑。”

洛建國的頭發不長，連梳子都用不上，洛肖就直接彎著腰上手剪。

......

餘航看著聊到忘我的兩個中年婦女，索性搬著板凳坐到擺水果的過道上聽她們說。

那賣幹雜的這會兒才看見還有個人，沖水果店老板使了個眼色。

“喲，買水果吧，你選，選好了上稱。”

餘航看著她笑，有些犯惡心：“不急，我聽你們聊天，挺有意思的。”

幹雜店老板皮笑肉不笑的說了句：“你不就是跟洛肖他們爺倆一起來的嗎。”

“對啊。”餘航坦蕩的點頭道，“我琢磨著他倆像是有什麽劣跡啊，這街坊鄰居都這樣說他們。”

“你不知道啊？”水果店老板一臉八卦樣，“小夥子，你這長得挺標致，怎麽就跟那種人混到一起了？”

“哪種人？”餘航問道。

“嗨。”幹雜店的揮揮手，抓上一把瓜子磕著，“他媽就是個不檢點的，跟外面男人亂攪一年，娃都蹦出一個，他爸也不是啥老實人，誰家出去工作一去就是一年啊！就他那些同事，誰不是一兩個月一回的，我看他在外面也是有小的，還好意思跑來打人。”

“咋不好意思，肖若給他丟多大人啊！”水果店老板接話道，“這兩個人生出的娃能有啥出息！整天陰森森的，騎著自行車大半夜也不知道往哪兒去，高考報了個啥學語言的學校，他那不說話的樣，跟誰學語言。”

幹雜店的點了點頭：“就是，還好出去了，不然咱鎮上得有多少孩子被他帶壞。”

“那可不是嘛！”一說這個，水果店老板的情緒突然就有些激動了，“他年前打我兒子的帳我還沒找他算！骨頭踢斷！哎，你知道吧，骨頭踢斷有多痛！我兒子現在腿還在痛！”

最後一句話她是看著餘航說的。

餘航稍稍往後躲過了她噴出來的唾沫，站起身笑道：“你兒子怎麽招他了吧？”

“招他！我兒子能怎麽招他！我兒子脾氣是出了名的好！是吧佳秀？”

幹雜店老板嗑著瓜子敷衍的點點頭：“是是是。”

不過她倆話一說完，餘航就見她身後走出了一個男的，頭發燙卷了堆一腦袋，眉毛斷成了幾節，耳環戴了有六七個吧，上身穿的無袖羽絨背心，下邊兒還穿著破洞的褲子，大冬天也亮著腳踝，踩一雙低幫盜版鞋，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我很酷’的傻逼樣。

就這貨，脾氣好？

怕是走在街上誰不小心撞他一下都能跳起來跟人幹一架吧。

是的，跳起來，因為這貨太矮了，比餘璐還矮半頭吧。

為了驗證他脾氣不好的猜想，餘航擡起下巴指了指他，問水果店老板：“您兒子？”

“啊。”她把那據說脾氣好腿還痛的兒子推到身前，“比洛肖那小子規矩的多！”

哦。

餘航手揣進兜裏，埋頭笑了笑，這不會也是梁靜茹給的勇氣吧，這樣說梁靜茹豈不是很冤。

“你笑啥？”好脾氣甩開他媽的手，伸出食指指著餘航，“又是洛肖，那沒爹媽的狗玩意兒又回來了？”

餘航嘴角的笑一收，在這位好脾氣還沒反應過來的檔口迅速抓住他的食指往他身前掰，耳朵自動屏蔽了他比殺豬還慘的叫聲：“你有爸媽，所以就把你教成這目中無人連基本禮貌都不懂的蠢樣？”

“哎你幹嘛啊！”水果店老板上前扒著他的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那小雜種一起的沒一個好人！一個個的臉比糞池還臭！說人家沒禮貌，你就有了！你們這種人活著還不如去死！凈給其他人帶來痛苦！”

餘航餘光瞥見旁邊圍上來的人，沒什麽表情的松開手，把人往店裏一踹。

他甩甩手，看了眼手背上被掐出來的血痕，也不知道需不需要打狂犬疫苗。

“看看看，洛肖那暴力狂又回來了，他打過你們多少家的娃，還記得嗎！好不容易走了又帶一個暴力狂回來！這是要傳染的！”那婦女撕心裂肺的嚎著。

餘航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從哪兒總結出來的這些話。

“那小雜種一個不對就打人，就是腦子有問題！我們這一圈多少人被他打過啊！頭破血流的！以後誰要是跟他挨在一起，半夜怎麽被打死的都不知道！作孽的玩意兒！”

餘航冷眼看著他們娘倆。

洛肖就是在這麽一個環境下長大的？

更讓人心寒的是，周圍竟然有很多附和聲。

好脾氣一看幫忙的人多了起來，莫名覺得自己有了底氣：“洛肖難道不是這樣的嗎！他整天那副吊樣做給誰看啊！你問問他們，誰能忍受這麽一個人出現在自己身邊！全鎮人都是他孫子似的！”

可不就是孫子嗎。

餘航冷笑了一聲，到底是怎麽個神奇的環境，才能把這麽一群內心黑暗的人聚集在一起。

流言和孤立是能殺死人的，如果洛肖心理上稍微脆弱一點，那最後會變成什麽樣他完全不敢去想。

“好心跟你說這些，你還恩將仇報起來了。”這位幹雜店的婦女是叫佳秀吧？

還有幾個不知道這些事的，在聽了周圍人添油加醋的講了後，都是搖頭晃腦的。

“這跟家庭教育還是有很大關系，他爸媽都不管了，怎麽可能不走歪路。”

“就是這個道理啊，他爸把人打的半死坐牢了，結果兒子也開始打人，這不是有樣學樣嗎！”

“是啊，有暴力因子。”

“這種人怎麽還給放出來。”

“......”

餘航抄起身前的板凳，指著周圍一圈人：“你們每天都是閑的嗎？背後說別人很有成就感？”

“看吧！都是這樣！”

餘航嘆了口氣，這女的怎麽就不能閉嘴，比嗓門他還真比不過，但他沒想到的是，他更比不過那種暗搓搓陰人的。

比如那位好脾氣。

趁他跟周圍的人僵著的時候，抱起一個西瓜就砸到了他頭上。

餘航是真的沒反應過來，他一直就缺少打架經驗，唯一一次打得狠的還是前段時間跟刀疤在酒吧那次。

這一個西瓜砸下去，周圍頓時就熱鬧起來了，起哄的尖叫的都有。

餘航皺著眉回頭，抓著好脾氣的衣領兩人一起砸進了水果攤裏，這下他媽還真就不得了了，一邊叫著一邊打著餘航的後背。

不過這場鬧劇並沒有持續多久，餘航一拳頭剛收回來，就感覺到身後的人被掀了開來，然後自己被一個人拖開了，一個很熟悉的人。

“以後出去嘴巴幹凈點，挨打都是活該！”餘航指著躺地上的人，難得放了句狠話。

洛肖剛才在樓上跟老爸聊事，突然就聽到了樓下吵架的聲音，誰知道往下一看就是餘航跟那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鎮上居民，嚇得他連話都沒扔一句直接往樓下跑。

打架就是這樣，一有人拉一有人勸反而更來勁。

餘航也不例外，不過洛肖能治得住他。

“我腳還沒好。”

這句話比什麽強迫都還見效。

餘航一聽立馬停了下來，轉頭問道：“痛嗎？”

“目前不痛。”洛肖沒什麽表情的看了眼這群熟悉又陌生的人，帶著餘航走了出去。

不過那水果店的老板可能擔心兒子去了，也沒記起來要賠償這件事。

“不是說去買水果？”洛肖把他帶到樓梯間，摸出紙巾把他後腦勺的西瓜汁擦了。

餘航埋著頭沒說話，不過洛肖也猜著原因了，在回來之前就猜到了可能發生的事。

“她們要說就說，嘴巴長她們身上，你還能挨個縫了不成？”洛肖說。

“我聽著不爽。”餘航擰著眉。

“不爽就打？現在好受了嗎？”洛肖把他轉了一圈，看著他衣服上的西瓜汁，“回去拿幹洗店試試能不能洗幹凈。”

餘航嘴動了動，沒有發出聲。

這件衣服還是洛肖給他買的，誰知道穿出來就弄臟了。

不過再重來一次的話，他還是忍不住的，那種人真講不了道理，不打他一頓是不會老實的，前些年要是洛肖不打他，指不定都被欺負成什麽樣了。

餘航站上一節臺階，張開手把洛肖抱住了，打趣道：“咱倆為什麽要差不多高，這會兒我想安慰一下你還得找個高地方站著。”

“我沒什麽，主要是你，頭受傷沒？”洛肖拍了拍他後背，本來打算明天再待一天，看這情況還是算了，能早點走就早點走，這地方他是再也不想來了。

“沒傷，不過十二月還有西瓜啊？”餘航又開始展示他神奇的關註點了。

“只要你想，什麽時候吃都有。”洛肖拉開他往上看了眼，低聲道，“走吧，上去了。”

梏隆鎮，一個曾經的他以為走不出去的地方，現在出去了就再也不想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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