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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今晚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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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韶光端上一碗臘肉酸筍排骨湯,鮮香不膩口,帶著臘肉獨特的香味兒,讓酒客們本來有些木了的味覺一振。

“真香!”

沈韶光最是聞誇則喜的,聽了這話瞇起笑眼:“那客人就多喝些,酸筍解酒的。”

客人連連點頭。

最近店裏添了不少鹹鮮口兒的粥品湯水,比如前兩日讓林少尹蹭了一碗的魚茸粥,比如剛才大受客人歡迎的臘肉酸筍排骨湯。天熱,甜粥甜湯未免嫌膩,喝點鹹鮮口兒的,補充鹽分,提提胃口,一碗下肚,出一身透汗,痛快!

沈韶光把托盤放回廚房,看阿圓站在大案旁,面前一碗湯,一手拿根胡瓜,一手拿個芝麻餅,狼吞虎咽,吃得正香。

“何至於此?你慢慢吃。”廚房裏有高腳胡凳,沈韶光給她拽過來。

阿圓擺一擺拿著芝麻胡餅的手,“站著吃得多。”

沈韶光:“……”

面對那麽多東西都沒胃口,這會子倒讓阿圓的吃相勾起饞蟲來,沈韶光欠著身子看一看,湯裏冬瓜球、混著星星點點綠意的肉圓,沒放清醬汁汙了顏色,湯色很清亮,“芫荽肉圓湯?”

阿圓點頭,“三郎給我做的。”

沈韶光看看於三的後腦勺,別看平時總掐,其實還挺有階級兄弟姐妹情的。

“我也來一碗!”沈韶光笑道。

阿圓笑起來,阿昌也笑,便是於三也莞爾,正經吃飯的時候不愛吃,看見別人吃飯卻饞——這是什麽毛病?

沈韶光讓他們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但也許於三郎這富有兄弟姐妹情的芫荽肉圓湯格外好喝呢?沈韶光突然覺得自己這行為似乎有些眼熟,琢磨了琢磨,林少尹!頭一回來就搶了自己和阿圓的粥菜……

沈韶光有樣學樣地雲淡風輕著臉,盛了一小碗湯,拿了個胡餅,去外面櫃後慢慢吃。

還沒吃完,剛才還念叨的那位林少尹的侍從就來了,“這回又要麻煩小娘子了。”

沈韶光擦擦嘴,笑問何事。

“我家太夫人今日胃口不開,午食、暮食都沒好生用,阿郎說上次在店裏吃的魚茸粥好吃,不知可否請小娘子再熬一缽?”

不是什麽麻煩事,沈韶光答應下來。

劉常又笑道:“聽太夫人身邊的人說,自上回小娘子送了粥去,太夫人時常念叨小娘子。”

沈韶光挑眉,所以——

劉常再次恭敬地行禮,露出些求肯的神色:“拜托小娘子了。”

沈韶光還能說什麽?笑道,“郎君莫要客氣,等熬好了,我送過去。”

熬粥是個耗工夫的活兒,更何況還要先煮魚湯,再用魚湯熬粥。等粥煮好,店裏客人已經不多了,有於三他們照應著,沈韶光拎著裝宵夜的提盒走出去。阿圓本想陪她去,沈韶光擺手,外面納涼的人多著呢,這麽幾步,沒什麽事。於三瞥她一眼,沒說什麽。

卻不想剛出門,那位劉姓侍從便迎過來,“勞煩小娘子了。”又接過提盒,笑道,“我家太夫人等著小娘子呢。”

沈韶光微笑點頭。

江太夫人果然在等著她,同時在的還有林少尹。

江太夫人客氣道,“這麽晚了,還勞煩小娘子送來。”又囑咐身邊人,“一會兒著人送小娘子回去。”

林晏微笑道:“阿婆放心,我會安排。”

仆婦阿素便把到嘴邊的回答咽了回去。

江太夫人點頭。

仆婦們擺開食案,盛粥布菜。江太夫人就著小菜吃了半碗粥,點頭笑道:“這個味兒好,一點也不甜膩膩的。”

沈韶光微笑道:“夏日出汗多,體內容易缺鹽,缺了鹽就會沒胃口,乃至頭暈乏力,故而適宜吃些鹹鮮味兒的粥品湯水。只是也莫要太鹹了才好,那樣於肺腎不利。”

江太夫人點頭:“果然最近有些沒胃口,懶怠動。大郎請了郎中來,給了幾顆丸藥,吃了也不覺得怎麽樣。”

沈韶光笑道:“今夏實在太熱了,太夫人慢慢調養著,早晚涼爽時在庭院略散一散,活動開,興許能覺得舒爽些。”

“大郎也是這麽說的。” 江太夫人笑道,又囑咐林晏,“你每日晨起練劍,出那麽些汗,也喝一碗這樣的鹹口兒粥湯,再去上朝。”

林晏微笑點頭:“是。”

沈韶光低頭喝口茶,難怪那日覺得他臂膀腰身如此緊致有力……本朝果然盛產上馬能砍人,下馬可賦詩的強人啊。

“適才聽小娘子的話,似是頗通醫理?”士子們讀書雜,不少都知道些醫理,甚至還能診些簡單脈象,但小娘子們通這個的卻少,故而江太夫人有此一問。

內教方博士通醫術,於飲食坐臥都很講究,沈韶光前世是個在熬夜脫發和保溫杯泡枸杞之間來回橫跳的,對這樣講究的方博士很是羨慕,半吊子地跟著學了些,但距離“通”卻有不短的距離,更遑論“頗通”,當下笑道:“不少東西都是醫食同源,當庖廚的,都多少知道一點,倒讓太夫人見笑。”

聽她自謂“庖廚”,江太夫人正色道:“蘭草是生於玉階朱欄,還是生於澗底溪側,都是蘭草。小娘子洛下沈氏之後,切勿太謙。”江氏林氏俱是河東舊族,江太夫人大半生繁衰榮辱,於有些事情已經看淡,有些卻難以拋舍。

沈韶光站起身,鄭重施禮:“太夫人說得是。”

江太夫人松了神色,笑道:“小娘子珠玉一般的人物,老婦著實喜歡,多嘴了幾句,小娘子莫見怪。”

沈韶光微笑道:“兒多年未聞尊長教誨,今日聽了太夫人的話,感激得很。”

江太夫人點頭,想來是尊親大人都不在了,那麽好的一個小娘子,也是可憐可嘆……

林晏輕咳一聲:“孫兒也覺得有些餓了,祖母勻給我一碗粥吧。”

一句話便把有些嚴肅哀傷的氣氛沖散了,尤其他一向莊重寡言,這時候突然說出調皮小兒語,眾人一楞,都笑起來。

江太夫人笑道:“都給他!都給他!難得他這麽挑嘴,有想吃的東西。”

沈韶光只抿嘴微笑。

林晏微側頭看看她,見她神色安閑,放下些心來。

別人吃著東西,沈韶光不好告辭,等他們祖孫都吃完,沈韶光才站起來:“今日天晚了,改日再來叨擾太夫人。”

江太夫人從榻上下來,拉著她的手,慈祥地笑道:“一定要來。”並親送到屋門口。

林晏也辭別祖母,“我去安排人送小娘子。”

沈韶光對江太夫人福一福告別。

仆婦前面提著燈,沈韶光與林晏一同往外走。

兩人的背影,頗有一對玉人之感,再想起剛才阿郎的作為,阿素看看太夫人,到底沒有說什麽,只輕聲道:“吃粥出了些汗,您去寬寬衣吧。”

江太夫人點頭,扶著她的手,慢慢走回室內去。

院門處,劉常接過仆婦手裏的燈為前導,林晏回頭吩咐:“關門吧。”

仆婦福一福,應聲是。

三人穿游廊,經院落,一路往外走。沈韶光本以為他讓侍從送自己,但看這樣子……

沈韶光微笑道:“郎君請留步吧,其實這麽兩步路,兒自己回去就好。”

林晏溫言道:“我正好出去走走。”

沈韶光抿抿嘴。

林晏則對她微微一笑。

前面的劉常真是恨不得自己成為傳奇上的隱形人。

一出了大門,劉常便笑道:“阿郎,小娘子,奴先把這食盒送回去吧?萬一酒肆裏要用呢?”

沈韶光:“……”莫說酒肆,這會子街上都沒什麽人了好嗎?

林晏點頭:“嗯,去吧。”

劉常把燈籠遞給林晏,飛快地走了。

行在路上,沈韶光挑眉看林晏,似笑非笑地道,“郎君如此,不畏人言乎?”

林晏停下腳步看她,雖燈籠只能照到腳下兩尺的地方,但今晚的月光很好,能看清她微微含怒的粉面,一雙漂亮的杏眼,挺翹的鼻子,花朵似的唇瓣,“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必得佳婦”,林晏想起她那中秋糕餅簽子來。

目光不敢停留在那唇上太久,林晏別開眼去,“小娘子與晏都不是畏懼人言之人。”

沈韶光被堵了一下,誠然,在這個看個燈就有若幹對兒私奔的,上巳節紅男綠女相攜出游,一堆大姑娘小媳婦拿手帕香囊把探花郎襆頭砸歪的時代,自己一個小酒肆老板娘,跟人在街上溜達一會兒,確實沒什麽人言可畏的,但……

沈韶光不繞圈子了,做推心置腹狀跟他講道理:“我們這樣不門當戶對,難有幸福可言。郎君又何必執著呢?”

“小娘子洛下沈氏女,某河東林氏子;某雖不才,亦進士及第,小娘子——”林晏看一眼沈韶光,舔下嘴唇,微笑道,“更是好得很。以晏看來,我們既門當戶對,又才貌相當。”

沈韶光:“!!!”

看她杏眼圓睜、雙唇微抿的樣子,林晏輕笑起來。

過了片刻,林晏微笑著哄她: “你若畏懼人言,我日後註意著就是了。”

這樣的語氣……沈韶光看向他含笑的眼。

“阿薺”兩個字在口中滾了一圈,到底沒敢說出來惹她,林晏輕聲道:“莫要生氣了,倒辜負了這樣的好月色。”

又呆了一下,沈韶光別開眼,若無其事地笑問:“說到月亮,人們是怎麽覺得上面有個大蟾蜍的?因為那上面影子的形狀?”

林晏:“……”

又想起她解的七夕牛女之事,林晏有些無奈地笑了。

焚琴煮鶴破壞氣氛的話說完,沈韶光悠悠然擡頭看那月亮,又看沐浴在月光下的屋舍、樹木、道路——以及那長身玉立的青年,是啊,今晚的月色是不錯……①

作者有話要說:  ①夏目漱石把“我愛你”翻譯成“今晚的月色真美”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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