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類其主的貓

關燈
此次楚棣來長安,一則是送書院前輩姜疇老先生的棺槨回京兆老家安葬,老先生德高望重,卻無子息,與楚棣半師半友,於情於理,都要走這一趟;一則也是探望李悅和另一兩個故舊好友。自吳王事後,大家或宦海浮沈,或飄然江湖,各自輾轉著,雖偶有信件往來,卻不曾相見。一晃十數年,下次再聚首已不知什麽時候。

能再見阿薺,實在是太意外的驚喜。

本來楚棣是十分希望阿薺能跟自己走的,認她做義女,好好地養在閨中,擇個品貌上乘的夫婿,看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日後自己死了,也好地下見沈五。

但幾次去沈記酒肆,發現她是真心喜歡這市井的煙火氣兒,且過得如魚得水,小小的一個女郎,極有主見,倒不好硬要她如何了。再想到同坊那位“別有用心”的林少尹,楚棣思量再三,只好嘆一口氣:“阿叔隨時歡迎你來,阿薺。”

這位“別有用心”的林少尹後來也來拜訪過兩次,看他的君子模樣,再想想阿薺嘴角噙笑的機靈相,楚棣竟然對他生出些同情來,卻依然要虎著臉警告,“少尹是君子人,某放心。”

林晏叉手行禮,“是。”

不大那麽君子的反而是沈韶光。送走了楚家阿叔,沈韶光又回到了舊節奏上來,每日做點吃吃喝喝,收收錢算算帳,詛咒詛咒這漫長炎熱的夏天——還有偷窺林美人。

因為天熱,林美人平日穿正經圓領袍的時候少了,反而穿交領衫子或者新式胡服的時候多。

那胡服也還罷了,不過是更顯身材些,他穿衫子卻實在好看。

寬袍大袖的紗衫,延續魏晉的款式,瀟灑飄逸,行起路來有衣帶當風之感,若趺坐於窗前,低眉品茗,就似一幅活的名士圖了。

沈韶光是個註意“細節”的人,數次掃見他頸間的小紅痣,又小又紅,像朱砂點的,可愛得緊,這若是在宮裏哪個美人兒身上,保不齊會帶起一股子人體彩繪熱來。至於那紅痣往下,交領內的風景……

林晏伸手拿綠豆糕,露出手腕上的五色長命縷來。被那鮮艷顏色灼了眼睛一般,沈韶光趕緊避開。

林晏卻含笑擡眼看她。

沈韶光極正經地一笑:“郎君嘗嘗這個菱角餅,是用今年早摘的菱角做的,裹了棗泥,香甜得很。”

林晏只笑著看她,不說話。

沈韶光輕咳一聲,維持著那個正經的笑,“郎君慢用”,便轉身走回自己的櫃臺後面去。

阿圓在廚房悄聲問於三:“我們小娘子是不是瞧上林少尹了?”

於三:“……”

阿圓小聲道,“小娘子眼光就是好,林少尹是我們坊裏最好看的郎君。”

於三忍不住:“你什麽眼睛?分明是那林少尹看上我們小娘子了。”

阿昌放下擇了一半兒的菜,也湊過腦袋來。

阿圓回想了一下:“那就是林少尹眼光好,我們小娘子實在是——”還在想怎麽說,阿昌已經道,“我們坊裏最好看的小娘子。”

阿圓深深地點頭。

於三忍不可忍,把兩個腦袋推開,“幹活去!”

阿昌從開著的窗戶往外看,知會阿圓:“貓來了!”

阿圓端著煮好的雞肉拌飯出去,三四只野貓看見熟悉的食盆,都圍過來。

沈韶光也出來看。

阿圓對小娘子餵野貓的行徑頗不理解,“這只黑的還偷過我們的肉呢,又不為我們逮老鼠。”

沈韶光笑道:“餵著吧,我們又不缺這一口吃的。”

這四只貓吃完,便大搖大擺地離開,沈韶光想抱一抱都不能,不由得笑罵:“小沒良心的。”

背後輕咳一聲,沈韶光回頭,是林少尹。不知是不是熱的,他耳邊似有些發紅。

沈韶光客氣地微笑道:“林郎君慢走。”

林少尹頷首,轉身走了。看著他的背影,沈韶光有些埋怨,長得這麽好幹什麽?弄得我跟把中了五百萬的彩票在洗衣機裏攪爛了一樣。唉,有緣無分,徒呼奈何啊!

卻不想,過了兩日,林少尹竟然抱了一只貓來。

沈韶光看著他懷裏的小可愛,林少尹愛擼貓?正要再嫉妒一刻鐘這種有貓的人生呢,卻聽他道:“這是友人所贈,但家祖母有貓近前,便噴嚏不止,某想問一下,小娘子願不願養著?”

沈韶光理智還在,“郎君前日也看見了,兒養了四只貓呢,個兒頂個兒地彪悍,”又看林少尹臂彎兒裏的貓,“郎君的貓太嬌貴,恐怕過不得我們這粗糙日子。”

林晏微微一笑,把貓放在地上,自去座位上坐了。

沈韶光不由自主地看那貓,這位主子真好看,通身的白色,只頭頂是黑色的,正頭心的地方又有一道琥珀色的棕,插著玉簪一般,耳朵偏又是白的,沈韶光竟然在貓身上看出些玉樹臨風的意思來。

那貓雖“海拔”低,卻頗有睥睨之姿,冷冷淡淡地看了沈韶光一眼,又看看周圍,便優雅地走到一個蒲團上坐了下來。

被那傲嬌的小樣兒迷得不輕,沈韶光食指輕敲櫃臺,猶豫又猶豫。

便是一向對貓觀感一般的阿圓都瞧上這貓了,主動問沈韶光:“小娘子,給它弄點雞肉餵一餵?”

林晏看一眼那邊糾結的身影,彎起眉眼。

也罷,一只貓而已,又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連荷塘屏風都收了,也不差這一個。沈韶光走過去對林晏道:“那就多謝林少尹了。”恍惚間,沈韶光仿佛聽到了自己節操落地的吧唧聲。

沈韶光又問這貓的習氣,林晏道:“它的原主人說這貓很安靜。”

沈韶光看林晏,別的呢?

林晏恍然回到幼時貪玩沒有溫書被先生叫起來的時候,面上卻溫和地微笑:“倒並沒說旁的,若有什麽事情,告訴我,我讓人去問問就是。”

沈韶光突然想起《圍城》裏面說的“借書”訣竅,男女交往是不能送書的,頂好是借,這一借一還,一來一去,可不就熟了嗎?這養貓又比借書麻煩得多……

沈韶光看林少尹溫良的臉,林晏挑眉,沈韶光覺得是自己想多了,笑道:“若真養不好,少不得要麻煩林郎君。”

林晏笑著點頭。

沈韶光突然想起來,“這貓叫什麽名字?”

“其眼燦燦若電,故曰‘明奴’。”

沈韶光點頭,挺好聽的,隨口笑問: “郎君取的?”

林晏舔一下嘴唇:“這名字沒有什麽——沖撞吧?”

沈韶光頓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他,林少尹垂下眼,用茶盞蓋子輕輕地撥浮著的茶粉。

沈韶光卻又想起別的,笑問,“說到沖撞,還不知少尹名諱。”

“某單名晏,字安然。”

《小爾雅》上說“晏,明也。”明奴……林晏的小奴?更或者,這“奴”只單純是個襯字?

在沈韶光的註視下,林少尹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茶。片刻,沈韶光悻悻地挪開眼,到底進士及第、年紀輕輕的緋袍高官,耍起流氓來,凡人難敵。

便如博弈一般,沈韶光剛退,林晏便進,擡眼微笑著看她,帶著有點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沈韶光僵一下,他該不會等著我也自我介紹一番吧?

林晏不再逗她,垂眼輕笑起來。

半晌,沈韶光也有些無奈地笑了,怎麽會暧昧成這樣兒?

“我去給郎君看看飯菜吧。”沈韶光站起來。

“簡單些就好。”

“嗯。”沈韶光點頭,回了廚房。

一邊兒拆魚骨魚肉,沈韶光一邊想自己與林少尹的事。到底是林少尹艷色太勾人,還是我意志太不堅定?明明知道沒結果的……沈韶光對自己的道德底線和意志力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把拆好的魚肉碎加些芝麻香油、鹽末、姜汁、一點點胡椒粉拌勻腌著,又切腌筍和蕌頭,都切細小的丁,又切了些香蔥末,鍋裏用魚湯熬的粥已經米爛湯稠,沈韶光把魚碎、筍丁、蕌頭丁及蔥末放進去,攪拌均勻,只等它再次開起來的時候,放鹽調味就可以了。

看著小火慢熬的這一砂鍋魚茸粥,沈韶光突然頓悟,所謂治大國若烹小鮮,這位京兆少尹才是那個鼎鼐調和的高手啊……這是要拿我當魚肉燉了。

沈韶光頗有些不甘心,但想到他春山新碧似的一笑,想到他說 “我們儒家弟子但講‘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盡心盡力以求之,如此而已”時認真的樣子,還有那句 “也許‘可’得很呢”尾音裏的悠悠餘韻,沈韶光又覺得自己倒也情有可原。

於三回頭,皺眉問道:“粥還不好?”

“好了,好了。”沈韶光放上鹽,把砂鍋端下來涼著——其實這是店裏四人的暮食粥,從中勻出一碗來給林少尹。

又隨意拿了幾小盤涼拌菜,沈韶光看見有燉好的虎皮雞爪,報覆心起,夾了兩個放在小盤子裏,把這些統統放在托盤上,給林少尹送出去。

“林郎君嘗嘗我們的魚茸粥,”沈韶光笑道,又特意指著那兩個虎皮雞爪,“還有這個,這是我們酒肆裏的招牌小菜,先焯再炸再燉,又香又酥,就粥吃最有味兒。”

看一眼沈小娘子帶著些促狹卻又裝正經的笑,林晏喝一口粥,拿起雞爪,慢慢啃了起來。

並沒有沈韶光期待的狼狽,有些人大概就是穿大褲衩子坐馬紮在路邊上擼串兒,也能從容優雅好像閑庭信步賞落花似的。沈韶光瞥一眼他唇珠上的醬汁,非常有自制力地道:“林郎君慢用。”轉身走了。

廚房裏,阿圓正餵那貓吃雞胸肉,貓的吃相頗為矜持,坐在那裏慢慢地吃。

阿圓讚道:“到底是林少尹家的貓,吃飯都好看。”

於三看那貓一眼,從鼻子裏哼一口氣。

沈韶光看著那貓,明奴,林晏……還真是物類其主!

作者有話要說:  時隔半個月,騷操作的林少尹又與小天使們見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