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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菠菜的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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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了上巳節,春意便洶湧起來,再不是淺淡的小清新,而是鋪天蓋地的綠,明媚的陽光,每日清晨吵人好夢的鳥叫,沒完沒了的春游宴會和偶爾傳來的各種男女花邊新聞。

沈韶光站在櫃臺裏,一邊算賬,一邊聽不遠處的食客嚼八卦。

“這位趙郎癱了一年,也只比死人多口氣罷了,其夫人如今卻一朝有喜,言是夢中與郎君相會,老天憐憫,賜下此胎,那趙家還歡歡喜喜到處送喜果喜蛋,當真是……世風日下。”一個食客搖搖頭,咂口酒嘆息道。

“你不懂,那趙家偌大家業,卻沒個人承繼,老丈老媼便是知道,也要睜一眼閉一眼的,好賴這生出來的便算自家子孫,總好過便宜了旁枝別脈。”酒友給他解釋其中緣故。

“旁枝別脈到底也是他趙家子孫,不比這有娘沒耶的奸生子強?到底商人家,沒有體統,不懂規矩!”

酒友“嗤”地笑了:“商人家沒規矩,別的便有規矩了?聽說那福慧長公主——”酒友停住,自悔失言,嘿嘿笑兩聲兒,只管接著喝酒。

不想兩人剛停嘴不久,與福慧長公主有些牽連的那位裴郎還有他的朋友林少尹便走了進來。

林少尹經常見,不覺得如何,這位裴郎似有些憔悴,在他的映襯下,林少尹竟似有點春風得意的意思。沈韶光暗自嗤笑,小費給得足,果然濾鏡加得厚!

沈韶光引他們往裏面靠窗的地方坐下,從座位上透過半開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景明春和,那路旁的榆柳,是夕陽中的新娘……關鍵,離著那倆八卦的遠點兒,不然多尷尬。

沈韶光笑問:“林郎君還是要筍子炒肉、山蘑雞片嗎?今日的菠菜嫩得很,或者來個加菠菜汁的雙色魚丸?”

聽了菠菜,林晏頓一下,終究微笑點頭:“好。”

裴斐挑眉,看看溫煦煦的林晏,再看看一臉笑意的沈小娘子,呵……

“裴郎君要點兒什麽?”沈韶光笑問。

裴斐低頭看菜單,發現菜品換了不少,之前鋪滿一張紙的火鍋子只剩了兩行,醒目位置的是春日小炒、鮮嫩時蔬之類,還單門把春盤列了出來。

看裴斐把目光定在春盤上,沈韶光作為一個負責任、有良心的店主,提醒他謹慎為上——晚上吃春盤只怕於養生不合,本店吃春盤撐著的不是一個兩個了,以後點春盤都要贈健脾養胃丸。

裴斐笑起來,便是林晏也翹起嘴角。

逗哏的自己是不能笑的,沈韶光建議他點幾道時蔬小炒,“與煮燉不同,這小炒都是輕鍋小鏟做出來的,又新鮮又脆嫩,正合適這個時候吃。”

新鮮脆嫩……讓她說得還真想吃了,裴斐仔細研究了研究菜單,有心作妖多點幾樣菠菜,看一眼靜靜飲茶的林晏,到底沒有施行,改而點了芹菜炒雞蛋,蔥爆臘肉、炒鱔絲、醋炒豆芽等幾道葷素菜品。

沈韶光接過菜單,“二位稍候,酒菜馬上就好。”

拿去廚房,把菜單交接給於三,看阿昌燒火擇菜,阿圓切菜備菜,於三上竈,三人配合得很是默契,沈韶光便退了出來,接著回了櫃臺後面。

秋冬季天冷,酒肆裏主推燉菜、蒸菜,軟爛爛,熱騰騰,吃了心裏暖和。如今開了春,人們就想吃點脆生鮮嫩的,酒肆裏主推的便是春盤還有這春日小炒。

本朝,流行的烹調方式是蒸、煮、烤、燉,“炒”這種後代的主流烹調方式雖已出現,卻不普及——主要還是時代所限,不是誰家都有適合炒菜的鐵鍋,食用油也是一個問題。①

但作為酒肆飯館,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沈韶光從一開酒肆,就去專門定制了各種大小的鍋釜鐺子,各種植物油、動物油也盡皆備好,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

炒這個烹調方式其實是尤其適合酒肆的:烹調時間短,出菜快;菜蔬脆嫩,顏色鮮亮,不用特意擺盤,就很漂亮;多種肉菜搭配,可以做出無窮無盡的花樣兒。

原先秋冬的時候也有炒菜,那時候還不明顯,現在春天一來,菜單子再這麽一調,點炒菜的就多了,各種時蔬小炒都很受食客們歡迎,比如那位林少尹。

最近林少尹時常來酒肆坐坐,點的便多是小炒,其中最愛的又是春筍炒肉。

鮮嫩嫩的筍子,配著五花肉絲隨意一炒,便好吃得很,但沈韶光總疑心林少尹愛吃筍子,恐怕還是與文人情懷有關。

後代不是有個蘇大學士·吃貨·東坡說嗎,“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他的朋友又調侃他,“公如端為苦筍歸,明日春衫誠可脫。”聽聽,聽聽,為了吃竹筍,連官都可以不做了。

林少尹這高嶺之花,自然不是俗的,況且他居已經有竹了,便也追求起“食有筍”來。

想到他家的竹,沈韶光便有些惆悵,罷了……

這會子沒有新客人來,沈韶光進廚房幫忙。看阿圓已經片好了魚肉,那邊還有青菜沒切,便讓她去切菜,自己拿了刀刮魚肉泥。

刮魚泥是個技術活,要固定了一邊,拿快刀從固定的這一邊往另一邊慢慢地刮。刮到刀上,抹到碗裏,一層一層一點一點,不能著急。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亂斬剁了,做出的魚丸就沒那麽軟嫩,且要加芡粉,不然有成一鍋魚肉粥之虞。

阿圓最不愛這水磨工夫的活兒,還是哢嚓哢嚓切菜好,見小娘子願意接手,嘻嘻一笑便交給了她,自去切菜絲兒了。

沈韶光刮完魚泥,往裏面放少許鹽、胡椒粉、水,筷子朝一個方向打上勁兒,這魚肉就算好了。

然後再把已經焯好的菠菜搗爛,放在紗布網中擠壓取汁子,取一半魚肉兌了這汁子再攪拌,再有原本白色的一半魚肉,分別用小羹勺舀在滾水中燙熟,便是又鮮又嫩的雙色魚丸了。

正搗著菠菜,外面有新客至,沈韶光便把半成品交給阿圓,自己出去招呼客人。

卻是一對兒老小,因進酒肆的老婦人和孩子少,沈韶光一眼認出,這是過元宵節時來吃湯圓的祖孫。

沈韶光請他們坐下。老婦人點了肉丸玉尖面和菠菜蛋花湯,並沒點什麽菜。

沈韶光給他們端上山楂飲子,笑道:“馬上就好,阿婆和小郎君稍等片刻。”

一會兒的工夫,這邊林、裴兩人的菜都好了,那邊祖孫倆的湯也出了鍋。

又陸陸續續有別的客人至,沈韶光正招呼著,卻聽大堂內傳來孩子的哭鬧聲。

沈韶光趕忙走過去。

老婦人皺著眉,小娃娃癟著嘴,泫然欲泣的樣子。

“這是怎麽了?是這玉尖面不合小郎君的心意?”沈韶光笑問。

老婦人有些抱歉地看沈韶光,“這蒸餅他倒是愛吃,只是不愛吃青菜 。”

沈韶光點頭:“不知道小郎君聽沒聽過一個叫大力水手的?”

“說從前啊,有個行船的,平時瘦弱得很,一旦吃了菠菜,便變得筋骨強壯、力大無窮,”沈韶光拍拍自己的肱二頭肌,做個握拳的姿勢,“這裏的肉都鼓起來,厲害得很!”

“就似俠客一般嗎?”

得,中西方傳奇融合了,沈韶光點頭:“對,就似俠客一般,懲惡揚善,行俠仗義,是個大英雄。”

小童皺眉看看那缽菠菜蛋花湯:“行,我喝!”

“這就對了,真乖。”沈韶光笑著誇獎。

老婦人也笑了,“可要記住小娘子說的。”又對沈韶光道謝。

沈韶光往回走,卻擡眼看見那位裴郎君滿臉嘲弄看戲的表情,而林少尹則垂著眼,神色淡然地喝魚丸湯。

這是朋友掐起來了?雖然林少尹可能不太愛說話,但沈韶光總覺得,那位裴郎才是被壓制那個。他們不會哭鬧,沈韶光自然不用管他們,徑直走回櫃臺後面去。

夜漸漸深了,沈韶光站在門口送她的大客戶離開,“二位郎君好走。”

裴斐笑容可掬地還禮,林晏則微笑頷首。

月亮又圓又亮,林、裴二人踏著月光,慢慢走回林宅去。

裴斐歪頭看林晏,然後“嗤”地笑了。

林晏只管前行,不理他。

“你也有今天……”

林晏知道裴斐指的是什麽,覺得他實在有點大驚小怪,他慣常在綺羅叢裏混的,看什麽都帶著一股艷色。林晏抿抿嘴,到底說了一句:“你莫要想多。”

“我並沒多想什麽,只是奇怪你何以吃起從來不吃的菠菜來……”

“我如今覺得菠菜脆嫩嫩的,偶爾吃吃也還好。”林晏淡淡地道。

偶爾……這個“偶爾”恐怕專指在沈記酒肆的時候。裴斐點點頭,“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興許安然哪日也能‘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起來。②”

林晏瞥他一眼,“你真是醉了!”當先朝林宅走去。

裴斐負著手在後面晃蕩,又哼起小調:“更鼓響,人初靜,花香月華冷,有情卻總道無情,呀……”

作者有話要說:

①關於唐代炒這個烹調方式,有爭論,此處擇其中一個說法,勿考據。

②李白《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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