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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彩素索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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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韶光脖子挺直,下頜微收,臉上繃著一個矜持的笑,所謂丟人不丟架勢,掉禿了毛也要把翅膀紮撒開。

知客為其氣勢所惑,猶豫了一下,到底帶她去見主持。

主持五六十歲,團團面孔,一臉和善:“沈——莫非是洛下沈氏的淑女?”

沈韶光感慨一笑,輕聲道,“辱沒先祖,不提也罷。”

那便是了。主持點頭,“怪道如此氣韻高華。”

讚人氣韻,於本朝體面人,大約相當於後世淘寶五星好評,都是順手的人情,沈韶光一笑,也便收下了。

主持也確實是個好說話的,關於沈韶光借宿的問題,一口答應下來。

雖主持不以為意,但沈韶光堅持要按掛單的錢數付給庵裏三個月房租,“師太好意收留,但兒不能不知理。”

師太笑道,“既小娘子堅持君子之交,那便這樣吧。”

沈韶光頗有點不好意思,自己這哪裏是君子之交,分明是小人之心,人家好意收留,自己卻防著人家變卦……但“租”總比“借”讓人安心些啊。

碰巧庵裏沒有別的借住香客,也沒有掛單女尼,或許也有“沈”和“氣韻高華”的關系,沈韶光分了兩間很不錯的正屋禪房,又寬敞又明亮。

為表示感謝,沈韶光親自做了一碗五彩索餅送去給主持師太。

其實這索餅沒什麽太可稱道的,就是麻煩。

葵菜、紫蘇砸爛取汁,又用黃米粉、芝麻粉等,分別與白面摻在一起,湊夠五色。煮的時候每種都要另起鍋燒水,免得湯汁渾濁,顏色不美。

索餅負責好看,滋味全靠湯底。湯底用山菇來熬,菇類富含各類氨基酸,能產生類肉的香味,只有這樣香濃的湯才能把五色索餅各有特色的味道調和在一起。

沈韶光送去的時候,主持其實已經吃過暮食了,但這碗索餅實在好看得讓人不能不吃。

“葵菜的,紫蘇的,黃米的,嗯,芝麻的最香……”主持長了很靈的一條舌頭。

看主持把一碗索餅都吃了下去,旁邊的親傳弟子凈清抿抿嘴,今日才說要節食以養身的,師父的話真不能信啊!不過這碗索餅……聞起來還真挺香的,樣子也好看,沒想到這位沈施主有這樣的手藝。

一碗索餅激起了主持的談興。老太太歷數自己吃過的各種面,“西北的羊湯馎饦,多多地放胡椒,吃得鬢角冒汗才好;杭州的青薺湯餅卻適合配清可見底的雞湯;河朔的醬鹵索餅最好用雀肉炸醬,佐以青瓜絲芫荽末;我們長安的冷淘還是配蝦子或鱖魚最清爽……”

沈韶光含笑聽著,沒想到主持游歷過這麽多地方,真好!關鍵是,老太太吃肉啊……那是不是意味著在這裏住著,不用戒葷腥?

為了哄老太太高興,沈韶光順著她的話鬼扯。

“師太適才所言極是,飲食美否,因時而異,因地而異,因人而異。”

沈韶光做飯的功夫只能算三流,評論卻是看家本事,當下笑道,“臘月吃冷淘,再美,也少些爽快,此因時而異也;杭州吃羊肉胡椒馎饦,未免太過濃重,西北吃青薺湯餅,則稍顯寡淡,此因地而異也;士大夫吃冷淘,配鱖魚才覺清爽,普通百姓恐怕還是覺得豕肉鹵,尤其是五花三層的豕肉,才夠香、夠味道,此因人而異也。”

幾句話便拔高到了理論高度。

主持師太拊掌大笑,“妙哉!再沒有說得這般透徹的了。我們今天所言,足夠寫一部《餅經》。”

沈韶光湊趣:“飲食經非師太這樣踏千山萬水、品百樣甘苦者不可著。若寫《餅經》,兒願為師太鋪紙磨墨。”

然後又加拍一句,“陸處士已有《茶經》,若師太再著《餅經》,這實在是好食飲之人的幸事。”

聽沈韶光把自己與陸羽相提並論,師太笑得越發歡暢了,這孩子真會說話。主持剛才說《餅經》不過隨口一提,這會子被攛掇得倒真起了幾分這樣的紅塵俗趣,要不,就寫寫看?不然真辜負了那些走過的山水、吃過的美味。

凈清半無奈半縱容地一笑,師父沒別的喜好,就好口吃的,奈何就像師父說的,弟子們都沒長這條“慧根”,這會子終於遇見知音了……

沈韶光回去不久,凈清便帶著那八字眉知客凈慈,每人捧著一盆花送了過來。一盆牡丹,一盆茉莉,都開得正好。

凈清笑道:“師父著我等給施主送兩盆花,添些香氣。”

沈韶光曉得這是那碗面的還禮,趕忙表示感謝。又說了幾句客套,方送二尼出去。

“師姊,這沈娘子即便出身洛下沈氏,想來也是沈氏中的枯枝,沒落得不像樣子了,主持為何如此禮遇?”凈慈看沈韶光屋裏實在簡素得厲害,又連個奴婢都沒有,可見是真窮的。

不好說師父嘴饞,全是一碗面結下的緣分,凈清只得托辭師父慈悲。

凈慈頗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有個好姓氏,還真是好。

既在這崇賢坊光明庵裏安頓了下來,沈韶光便開始著手自己的餐飲從業大計。

第一步先是細致地市場調查。之前也大略看過,但真要開始做了,“大略”是不行的。

庵裏眾尼因要作早課,第一聲晨鼓敲響,便起床了。沈韶光雖不作早課,卻也早早起來,簡單洗漱收拾過,便揣著幾文錢出了門。

到底還早,街上沒什麽人,只三兩家食店開了門,老遠就能看到烤芝麻胡餅的爐火光,聞到芝麻香氣。

烤胡餅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後生,不知道是幾點起床的,已經烤出了兩爐餅,放在竹筐裏,用小薄被蓋著。

見沈韶光面生,又是個年輕小娘子這個時辰來買餅,不免詫異地多看了兩眼。

沈韶光挑眉。

賣餅的後生耳朵有點發紅,趕忙在圍裙上擦擦手,從筐裏拿出一個餅遞給她。

沈韶光趁熱啃一口,皮酥,瓤軟,放了椒鹽,還挺好吃。這樣一個餅只賣三文,還真就賺個辛苦錢。

不遠處又有一個賣馎饦的,已經燒開了水預備著。

再往前,有個規模大一些的食店。沈韶光進去,看大約有二十幾張食案,櫃臺上掛著食牌,上寫羊肉蒸餅、古樓子、蜜棗香米粥、羊肉湯餅之類。

店內只有兩個食客,沈韶光撿了最靠邊的食案坐下,買了一碗羊肉湯,把之前買的胡餅掰得碎碎的泡在湯裏吃。

湯裏羊肉只三五片而已,湯的味道很厚,愛的人會說香,不愛的人恐怕會嫌太膻氣,這樣一碗湯,要十文錢。

喝了湯,幾條小街都溜達完,沈韶光來到坊門前。在這裏,直等到開了坊門,正式解除宵禁,又晃了一陣子,日頭高升,才回去庵裏。

第二日第三日又出來,差不多的行程,只是選擇的吃食不一樣。

等考察完,終於定了主意,便是置辦家夥什兒,采買食材,幾乎把存款花個精光,到底算是糊弄著開了業。

作者有話要說:  索餅大約相當於面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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