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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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康懷侯府的雞飛狗跳相對的是,五皇子韶亓荇的府邸一片寂靜。

主院裏,韶亓荇與王妃舒氏、以及二人的兩個嫡子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地用膳。

其實,韶亓荇共有四子二女,舒氏所出的兩個兒子在男孩子中分別排行第一和第三。只不過,韶亓荇在府中極是重規矩,庶子庶女尋常並不上桌。

酉時四刻,一家人準時放下了碗筷。

韶亓荇從下人端著的盆裏洗了手,又漱了口,便對嫡次子淡淡道:“三郎,去書房,父王要考考你今日所學的功課。”

因著長子體弱,吃的藥比飯還多,故而韶亓荇將重視的目光都放在了健康的三郎身上。從他四歲起便開始教導他讀書識字,到如今君子六藝每一樣都不放松,也導致才虛七歲的三郎常常被父王過重的栽培壓得喘不過氣來。

大郎悄悄地擡頭去看父王的臉色,一眼之後便黯然地低了頭。

而三郎聞言,不敢在父王面前露出苦相,卻眼帶哀求地朝舒氏望過去。

舒氏心裏不忍,開口道:“殿下,今日是三郎的生辰。可否叫他松快……”

話沒說完,韶亓荇便打斷了她:“你身為潁王府的王妃,管理好後院才是你的職責。”

沒有溫和的安慰和解釋,也沒有嚴肅的反駁和糾正,只有那麽淡淡的陳述。

舒氏心底苦笑一聲,一如往常地應了聲“是”。

三郎很是失望,卻沒有將這失望放在臉上,他知道要是他露出任何不符合父王期待的表情來,那受苦只會是他自己。所以三郎只是低著頭跟在父王身後走了出去。

舒氏默默地回了房,坐在床頭靜靜地等著。

一直到戌時正,才有下人進來稟告三郎已經回房的消息。

舒氏揉了揉額際,在床頭左立不安了一會兒之後,想到幾日年滿六歲的三郎明天就要搬離她的主院,到前頭單獨一個院子孤零零地住著,她終究抵不過內心對兒子的一顆慈愛之心,匆匆起身朝三郎所在的廂房行去。

剛來到廂房門口,舒氏便聽到小兒子的一陣呼痛聲:“嘶……疼!嬤嬤你輕點兒。”

舒氏臉色一變,不顧禮儀地推開房門就快步進去。

廂房中彌漫著藥酒的刺鼻味,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三郎見母親突然闖了進來,慌慌忙忙地將兩只手往背後藏,身旁是三郎唯唯諾諾的奶嬤嬤,她手上還來不及放下裝藥酒的瓷白小藥瓶。

舒氏不顧小兒子的掙紮,將他的雙手扯了出來。

當那紅腫得如同饅頭似的、還破了好些口子的一雙小手映入眼簾時,舒氏眼中的淚水決堤,無聲的眼淚瞬間爬滿了整張臉龐。

三郎怯怯地擡頭看了母親一眼,隨後扯了一抹笑容安撫母親道:“母妃,我不疼。”

舒氏吸了吸鼻子,啞聲道:“這是你父王打的?”

三郎還是盡力笑著,仰著頭對舒氏道:“是三郎不好,沒有背出書來,父王才……”

舒氏再聽不下去,勉強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便叫奶嬤嬤照顧好兒子,自己起身離開了三郎的房中。

一直到快步走出了兒子的廂房,舒氏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那瀕臨嚎啕的大哭聲。

回到房裏,舒氏著人打水,凈了凈面,又用冷水壓了壓哭腫的眼睛,才攏了攏身上華麗精致的宮裝,前往丈夫的書房。

韶亓荇命人送走兒子之後,獨自坐在桌案後的太師椅上,緩慢地揉著隱隱發痛的額際。

這幾年來的諸事不順,叫他的耐心下降了很多,尤其最近承元帝分明還病著,卻對追查江州水利和暗殺兩案毫無放松,叫他這些日子以來為掃清尾巴弄得心力交瘁。而且,這兩天承元帝偶爾掃向下頭的森冷的目光也叫他膽戰心驚,即使他明知他並不一定是在看自己,卻依舊無法叫自己放松。

“扣扣……”

敲門聲傳來,韶亓荇嘆了口氣,道:“何事?”

“殿下,”外頭傳來他貼身內侍的聲音,“是王妃來看您了。”

韶亓荇又是一陣煩躁上湧起來,但還是命自己壓下火氣,盡力用心平氣和的聲音道:“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今日我累了。”

外頭的聲音一時之間幾不可聞,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試探,“殿下,王妃說見不到您,她……她就不走。”

韶亓荇死死地擰了擰眉。

他自然知道她定是為兒子來的。罷了,今日確實是他對著兒子也沒能控制好脾氣。

“叫她進來吧。”

“吱呀”一聲過後,舒氏孤身一人進了書房,下人們都被她留在了外頭。

她拖著旖旎的蓮步,宮裝下擺從光潔的青磚徐徐而過,在寂靜的夜裏發出沙沙的聲響。

“什麽事?”

韶亓荇成親不久,便發現自己與舒氏之間許多事情都無法達成一致。剛開始他曾試圖改變舒氏,但不久他便發現舒氏根本就是個不懂變通的榆木疙瘩,更是絲毫無法理解他的雄心壯志。

所以他與舒氏之間老早已相敬如冰。舒氏於他,只有兩個作用:一是生能被承元帝看中的嫡子;二是管理這個潁王府的後院。

平日裏,韶亓荇更是很少與舒氏交談,即便有事也是直截了當地一問一答而已。

就像此刻,他也沒心情與舒氏陳述利弊。

舒氏同樣也沒有與韶亓荇拐彎抹角的心思,而且她必須在韶亓荇不耐煩地打發掉她前將自己想法都說出來。

“殿下,妾身方才去了三郎那裏,卻發現他今日被殿下打了手板子。殿下望子成龍之心,妾身不是不能體諒。但三郎畢竟才剛滿六歲。尋常的孩子這樣的時候才剛啟蒙而已,可三郎年紀小小,卻已被拔苗助長,時日一長他的身體可如何受得了?!”

韶亓荇粗粗地呼吸了一個來回,冷聲道:“婦人之見!我的兒子我豈會害他不成!?”

“殿下難道現在就不是在害他?三郎還那麽小,可殿下今晚是怎麽對他的?他的手現在成了這樣,可怎麽……啊——”

韶亓荇終於壓抑不住火氣,執起手邊的茶盞就往地上狠狠一摜。

瓷器的碎裂之聲在空氣中爆開,駭得舒氏戛然而止,臉色猛地刷白了。

在今日前,即使韶亓荇再不願聽她說話,也從沒如此發怒過。舒氏甚至懷疑,若不是不能叫她臉上帶傷,他是不是更想直接砸在她的頭上?

“那也要怪你把大郎生成了那麽一副病秧子的模樣!韶亓萱、韶亓茽和韶亓芃,我跟他們年齡相近,可他們哪個的嫡長子不是已經長成人到可以入朝去父皇面前表現了!?我呢!我的嫡長子卻長年把藥當飯吃!誰告訴你剛滿六歲的孩子才剛啟蒙?他韶亓簫才滿四歲的兒子都已經可以在父皇面前背《幼學瓊林》了!那個黃口小兒還有一個極得父皇喜愛的同胞姐姐,光這一條就叫他比別的皇子更得父皇青睞!三郎若是再不努力,還如何在皇孫中脫穎而出?!”

他很清楚,要得到那個位置,光是自己優秀是不行的。

他必須要讓承元帝看得見,他的兒子也同樣聰穎可靠,這樣才能叫承元帝放心將江山交付出來。

舒氏苦笑一聲,沒有去辯解韶亓荇的話,只是輕聲道:“殿下,皇位對你而言就真的那麽重要?叫你連自己的兒子都要如此狠心地利用?”

韶亓荇發洩過一陣,理智就回來了幾分,他冷笑一聲道:“你不是早就明白了這一點?既然裝傻了這麽多年,那就繼續這麽下去吧。”

舒氏死了心,呆呆地轉身離去。

不及拉開書房的門,舒氏就聽見身後韶亓荇冷漠的聲音:“你身體不適,這些日子就稱病在家吧。後院也暫且交與於孺人打理,什麽時候你病好了,這管家權自然還是你的。你是父皇為我選的……以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也不會旁落她人。”

舒氏扯了扯嘴角。

是啊,就因為她是承元帝親點的兒媳,所以他即使再不喜歡她,也不會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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