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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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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局的那道上書所涉重大,朝中自然一時無法決斷。朝臣們分成了兩派,一派讚成太史局的上書,主張全面修繕兩大江域的水利;另一派倒不認為這事無足輕重,只是覺得光憑太史局幾句無根無據的預測便采取如此大肆的動作,未免勞民傷財。

這幾日的朝會上也是吵得紛紛擾擾,平常巳時左右就會散的朝會,現在每天都要往後延一個時辰以上才會散。

“今年為賑災,國庫所出的銀兩便是一大筆,天下各地的糧倉也出了不少血。眼下秋收未至,仍有數以萬計的百姓手中無糧,靠著朝廷開倉賑災而活,這又是一筆支出。若太史局預測不出錯,明年的光景同樣不好,到時救濟百姓還得朝廷出錢。這部分銀子和糧食也得預先留出來才是。”

戶部尚書已不是當年的徐如松,而換成了崔家的一個旁支,乃是四皇子韶亓芃拐了好幾個彎的族叔。

他身為戶部尚書,自是不願看到國庫在他手底下變得空虛的,但也不願被冠上“躲事”的惡名,幹脆便哪個隊都不站,只明明白白將眼下的實際困境說了,後頭怎麽決定就看承元帝怎麽想。

“大周國庫豐盈,賑災一事原還罷了,不說兩年、省一些三年也撐得住。但若加上修繕水利一事……”戶部尚書猛地大鞠一躬,“恕臣鬥膽,向來大修水利都要花費數年、甚至數十年光陰,今年如此緊急,能不能按時完成是一說,要費的銀錢自然更是多得恐怖,大周的國庫再豐盈只怕也難以負荷!”

承元帝坐在禦坐上,閉目沈吟。

這也是他一直猶疑不決的原因所在。修水利要花錢,若明年真有大面積的水患,那賑災所需的銀兩只會比今年更多,國庫裏銀子的用途還不只是這兩樣而已。養軍隊得花錢,給官員發俸祿也要花錢……林林總總加起來,也許明年整個國庫真會被掏空了。

從前朝滅亡之後,到大周建國,中間有著七八年的民不聊生的日子,整個國家分崩離析,各大豪強各自為政,這樣的情況自然富庶不起來。所以大周剛建國時很窮,太|祖皇帝花了十年才讓這個國家恢覆了一些元氣,但又馬上跟北翟打了三年的仗。之後北翟是大敗了,可大周的國庫卻也一夜回到解放前,又是窮得可以。再之後又是六十年的休養生息,大周總算迎來了真正的太平盛世。前些年與北翟一戰,軍資消耗雖也甚重,但並未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而如今,因太史局的一個預測,就要花光國庫的錢?若以後再來個什麽天災**,大周可就沒底氣了。而且再要攢起來,又得多少年?

承元帝不著痕跡地看了看站在下頭的幾個兒子。

在他的想法裏,自己十年之內就該退位了。他英明了一輩子,難不成卻要晚節不保,留下一個爛攤子給下一個繼任者?

但那是天下黎民百姓的性命,真大修了水利即使明年沒有水患,那也能叫百姓在以後的歲月裏受益,一樣是給大周百姓的福祉。

想罷,承元帝舒了口氣,對底下的幾個兒子道:“都說說吧,你們有什麽想法?”

這種時候,無論勢頭高低,總是以年歲序齒排位的。

因而二皇子韶亓萱率先出列,卻姿態隨意地行了個禮,開口道:“兒臣愚笨,沒想到什麽好辦法解決銀錢的事。”

“沒想到辦法”是事實,但前面的“愚笨”則是韶亓萱破罐子破摔了,並著幾分賭氣。

他自從被承元帝否決了繼位的希望之後,人消沈了,連帶著在朝上做事也消極了許多。原先韶亓萱雖然不聰明,但他還願意在朝上多思考多做事,如今卻是什麽都懶得動腦,更沒在承元帝面前表現的**。

不少朝臣見他如此,不免紛紛搖頭嘆息。

承元帝卻無意他的消極,從韶亓萱的話中不難聽出他其實是讚同修繕一事的,心下慰藉了些,便轉頭看下一個兒子——三皇子韶亓茽。

韶亓茽思索幾分,道:“父皇,修繕水利都需征調徭役。按理徭役雖是無償卻要管勞工溫飽,但眼下也不是不可以變通。如今各州官府本就在開倉放糧,不若在留出老弱婦孺的救濟糧食之後,將剩下的糧食作為青壯勞力的報酬,多勞多得。最好各州各府都參考本地實際的糧食總量和人口數目來分配報酬。如此,一來減輕官府的負擔,二來提高水利工事的效率。”

承元帝頷首,這樣確實可以省下一部分銀錢,而且這種旱情頻發的年份,只要有糧拿,便會有平民百姓自願參與徭役,齊心合力之下工事完成會快得多。

四皇子韶亓芃提出了堵不如疏,提議工事靈活。

中規中矩,一如韶亓芃近段時間表現出來的一般。

倒是五皇子韶亓荇的建議頗叫承元帝讚賞。

“若修繕全國水利,工事不免太過浩大,即使有三皇兄提出的法子也不一定完得成。不若先叫各州各府統計當地近二十年來的水患事故,挑出容易出事的險地,該修的修,該防治的防治。”

站在他身後的韶亓簫低頭,掩住了眼中的嘲諷。

他幾個皇兄,除了二皇兄確實沒本事了些,其餘三個各有千秋。

韶亓茽務實;韶亓芃面面俱到,不過他現在沒了相爭的心思,倒不再表現得那麽紮眼;韶亓荇呢,大約是跟同齡的韶亓芃學的,表面看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但細思起來他卻是喜歡走捷徑的。

輪到韶亓簫時,他擡頭道:“父皇,方才幾位皇兄都說得差不多了。兒臣沒什麽好說的,只是覺得是不是該叫百姓有個警醒?怒江沿岸的百姓,想必口口相傳著如何逃生的要訣,但嘉河沿岸只怕好幾代人都從未經歷過水患,官府是不是可以提早一步言傳身教?”

前世嘉河那般決了堤,沿岸的百姓大多葬身洪水之中,卻有好些是因為舍不得身邊的財物拖慢了腳程所致。他這麽說,也是希望若今生還是避免不了嘉河決堤的命運,那至少能挽救的生命會多些。

承元帝還未說什麽,卻見四皇子韶亓芃踏出來一步支持道:“七皇弟所言甚好。居安思危,思則有備。”

韶亓簫暗暗挑眉,他這四皇兄最近變得也太多了。從前可沒見過他跟在別人身後搖旗吶喊,助長他人聲勢的。

承元帝面帶微笑,提示最後的韶亓荿說說。

韶亓荿咧了嘴道:“兒臣腦子不聰明,想不到好辦法來。不過兒臣府上還有幾個閑錢,願意捐出二萬兩銀子給國庫,幫父皇分憂解難。”

他說完了卻不去看承元帝,反而左右環顧起這滿朝的文武大臣來。

承元帝一楞,郡王爵的歲俸銀是五千兩,韶亓荿這一下等於捐出了四年的俸祿,不算少了。之後幾年若不想動用王妃嫁妝的話,那就只能自個兒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韶亓簫則無語了,看著韶亓荿目光灼灼地盯著朝臣們看的樣子,已經明白他是故意的了。

他既已做下了,韶亓簫也不好叫他獨樹一幟招來所有人的記恨,便立刻再次出列,揖首道:“父皇,兒臣也願從府中捐出二萬兩。”

他說著,靈光一閃,想起來自己商行裏剩下的那些糧食和藥材,便又道:“另外,眾所周知兒臣還有個商行,手上比八皇弟富餘,兒臣便再從商行裏捐出三萬斛糧食和五百車藥材,以供朝廷驅使。今年旱情已經過去,雖用不到了,但若太史局預測準確,想必這些東西也能幫上一些忙。”

這麽一來,朝會上的大臣們人人開始在心中罵娘,不,罵韶亓簫和韶亓荿兩個。

他們兩個皇子帶頭捐了,還這麽大手筆,其他人哪兒會好意思不捐?而且還必須不能捐少了!

果然,韶亓簫話音剛落,前頭幾個皇子便或快或慢地表達了自己為父皇分憂解難的決心。然後便是文武大臣們,即使心裏在剮肉滴血,臉上卻一派憂國憂民的真誠。

最後,承元帝著中書舍人粗粗一合計,發現竟一下子就有了百萬兩之多,勉強可以應付一個州了。

散了朝會,韶亓簫趕上了吹著小調兒的韶亓荿,拉了他的肩道:“八弟,你在朝上太魯莽了。”

韶亓荿不以為意。

韶亓簫又道:“你要捐銀子就捐銀子,那會兒就不該環視那些人,這不是明擺著逼著他們也出血嗎?大方的自然對此事一笑了之,可若是小氣的只怕現在該在心裏恨死你了。”

韶亓荿撇撇嘴道:“七哥,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你那個大舅子了。”

韶亓簫失笑道:“一碼歸一碼。你方才確實有失思慮。”

“他們說來說去不就是在說銀子不夠嗎?不夠就大家湊啊!父皇都帶頭節儉好幾個月了,叫他們出點兒血又怎麽了,朝廷每年發那麽多俸祿給他們,少吃幾頓燕窩不就行了?再說,以我的身份,就是有誰記恨又能對我做什麽?”他說著,又高興地扭頭來道,“你方才看到父皇的神情沒有?明顯就是在欣慰我幹得好啊!所以啊,要真有人因此針對我,父皇一定會偏袒我的。”

他滿不在意。

韶亓簫卻還是不像他這麽樂觀。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朝臣們也許會忌於他的身份自認倒黴,但他們的兄弟們呢?

因韶亓荿帶頭捐了四年的俸祿,所以他們前面幾個皇兄自然也得這個數。但他們是親王爵,歲俸銀整整比他們做郡王的多出了一倍,四年俸祿便是四萬兩!

韶亓萱幾個還好,他們都不差錢。

但韶亓荇先是四年因他暗地裏的打擊導致捉襟見肘,否則也不會比前世提早了兩年去跟北翟人通商。才這麽兩年而已,這條財路又被他給斷了。他料想,韶亓荇即使這幾年重新購置商鋪莊子掙錢,手上的閑錢大約也就剛好付出這四萬兩而已。

他想必是不願捐這麽多的,若真叫他心裏記恨了,以後會如何對韶亓荿還真的難說。

再有,這麽一來,韶亓荇又沒錢了,那他會不會鋌而走險將主意打到水利工事的銀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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