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彩虹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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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阿斯加德城堡的庭院朝西北方向望去,遠遠可以瞧見一座白雪皚皚的斷崖矗立在夜空深處那片青灰色的亮光中。落雪的日子裏,乳白色的紗霧在它周身沈浮起落,閃爍著晶瑩明凈的光。

早在年少時的某個夏天,他們就發現了那座斷崖。那時,它通體蔥翠,深褐色的泥土為它鑲上一層青銅似的薄邊,在一片冷杉林的掩映下分外醒目。夏季的暴雨剛停,微風中滿是那種悶熱消散後的甘甜新鮮的氣息。兩個少年站在樹下,看著金橙色的陽光沖破一片片淺灰色的碎雲,在斷崖邊繚繞的水霧中投下一片色彩斑斕的光幕。

“那裏也能看到海呢,哥哥。或許,那才是真正的‘彩虹橋’。”仲夏的陽光從青玉般的葉間漏下一串細碎的暖光,落在洛基的發梢和肩頭,像一串風中散開的花冠在半空中輕盈飄舞。“我們應該過去看看,就當是午後的冒險。”

“不行,我不讓你去。”托爾的心中突然地湧出一股不安的情緒。他想都沒想,這句話就脫口而出。那堅決的語氣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洛基原本只是隨口一說,托爾的激烈反應不禁讓他疑惑起來。“為什麽?那裏有什麽嗎?”

“那裏什麽都沒有。不,我聽說那裏沈睡著掌管山林與湖水的山神,它會吞噬每一個驚擾它睡眠的人。”窘迫間,托爾找了一個非常拙劣的借口。“更何況,城堡周圍還有那麽多地方可以冒險呢。”

“非常可信的理由。”洛基瞇起雙眼,促狹似地笑了。“我想沃斯塔格會喜歡這個故事的。”

他之後就再沒提起過那個斷崖,盡管它一直矗立在那裏,每天用它蒼翠的剪影與夏日的藍天共同構成他們玩鬧時一道嫻靜優美的背景。

所以托爾也不會好意思告訴洛基,他所有的不安來都源於他兒時一個荒誕的想象——它誕生於他們初識的那個晚上。那天,黑衣黑發的少年靠窗而立,翠綠如水的雙眼中盛滿了繁星的倒影。

從那晚起,他的心底就一直縈繞著這樣一種的錯覺:洛基並不屬於這裏,他是從那片遙遠而神秘的星海中來到阿斯加德的。如果讓他找到真正的“彩虹橋”,他就會通過那道神奇的橋梁回到他那遠在雲端的故國,再也不能陪伴在他左右。

盡管這個原因幼稚又可笑,毫無道理可言,連對他人說起都嫌羞恥,但那時的托爾卻真的這樣篤信著。

他不想在那裏失去他的兄弟。

當托爾第一次踏上那座斷崖時,他真的在那裏找到了洛基。天知道他是怎麽拖著那副虛弱的身體,冒著漫天大雪從城堡跑到這個地方來的。

“你以前不讓我來這。但真的沒什麽,因為這裏確實什麽都沒有。”洛基單薄的身體在凜冽的寒風止不住地中顫抖著,語氣卻出奇地平靜。冬日的夜空下,他的身影像一道黯淡蒼白的影子,幾乎消失在一片渾濁的天穹中。“可不知為什麽,我覺得只有在這裏你才能找到我。”

“跟我回去吧,洛基。”腳下的土地被冰霜凍住了,每走一步都伴隨著腳下濕滑的觸感。托爾不得不在中途停下,不只是因為斷崖邊的冰層看上去並不足以承受兩個人的重量,更因為他們間那道看不見的溝壑正比任何時候都要明顯地橫亙在兩人之間。如果洛基不願意,那他就不能再繼續前進了。

他站在斷崖的那頭向洛基伸出了手,但洛基卻後退了兩步。

“我仍然在想,也許這裏才是真正的彩虹橋。”他看見洛基的臉上露出那種淡漠的,沈靜中又帶著虛妄的狂熱的微笑。那是一個終日沈浸在睡夢中的人,偶然間看向現實的時候才會流露出的神色。“可以的話,我希望在這裏結束。”

他伸手指向他們身後的虛空,臉頰上有水光閃動。順著他的手指,托爾看見了黑夜那碩大無朋的羽翼,扇起充斥天地間的潔白冰霜,將世間一切都包裹在內。那裏有他們早已遠去的過去,他們還未到來的未來,在羽翼的翅間合攏。裝著銀沙與碎寶石的時計在他們頭頂轟然破碎,一切都在不見邊際的黑夜中化為了點點星輝,消失在了他們握不到的雙手間。明明只差那麽一個伸手就可以夠到的距離。

“不,洛基。我們之間還沒有……!”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托爾再次跨步上前,而洛基已經退無可退。

這下,他們兩人都站在了斷崖最外面的冰層上,用只有彼此才能夠了解的痛苦目光靜靜對視著。托爾的右手仍然堅定地伸向前方,他對面的洛基卻舉起了一直藏在身後的某樣東西。

“我會傷害你的,只要你敢再上前一步。”那對匕首中的另一把,在他的右手中閃著危險的光。

跟那天一樣的場景。他的弟弟,他那脆弱,驕傲,瘋狂又悲傷的兄弟,哭泣著想用語言和神情威脅面前的傻瓜。當初,那個傻瓜無視了他故作兇狠的話,親手將兇器交給了他,只因為他們是兄弟。

這一次呢?

托爾又上前了一步。他的手離那匕首的刃尖很近了,近到就算是洛基也無法輕易逃脫的距離。他們腳下的冰層在咯吱作響。

往下看去,斷崖之下是一片正在冰凍的湖水,它黝黑的水面輕柔地接住一片片飄零的霜花。半邊湖面已經凝固成堅硬的寒冰,另外半邊則是一角濕漉漉的夜空與一片浸了水的星光。那是山林之神沈睡的地方。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在擁抱或利刃都還沒有觸及到對方時,斷崖邊的冰層就支撐不住斷裂開來。

托爾用左手死死地抓住斷層間僅剩的泥土與石塊,指甲深深嵌入了草木糾纏的根系中,借此拼命撐起兩個人的重量。他的右手緊緊握住匕首的刀刃,刃口正好抵住了他薄弱的指節。在他用力的同時,鋒利的鋼鐵輕而易舉地切進了他的皮肉之中,甚至觸及了骨骼。

當托爾的血順著匕首的柄端滴落在洛基仰起的臉上時,那熱乎乎的紅色液體和與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在他蒼白的肌膚上留下一道道鮮紅的印痕。傷口般的紅痕很快就被他的淚水沖淡,與還在不斷墜落的碎冰一起跌入深不見底的湖裏。

“放手吧。”洛基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安寧,好像剛剛解決了一件困擾心頭良久的要事。“還是你想在冰封的湖底用冬眠度過將來的每一個冬天?”他甚至還有心情拿托爾過去的無心之言開玩笑。

“不。”托爾咬著牙,感覺匕首又下滑了一點。“我不會讓你逃走的。”

於是右手那端傳來的重量陡然減輕了,他們之間的微弱聯系被洛基一個松手的動作輕易地斬斷。他低下頭,帶著一聲沒能叫出口的驚呼。

下個瞬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最不可思議的夢境。

從沈睡中驚醒的山林之神身披烏黑的鱗甲,壯碩的身軀從寂靜的湖水中破冰而出。它的長牙比月光更皎潔,比白雪更寒冷,尖銳的齒尖向上高高翹起,勾起一粒閃動的銀星。而那粒銀星最後停在了洛基的胸口處,並且很快就變成了鮮血的顏色。

“不。……不,不!”他終於能夠說話了,但除了絕望的呼喊他還能說些什麽呢。

洛基遠去的臉上似乎仍帶著那種滿足的神情,即便眼角的淚痕還未幹透。

他必須得到他身邊去,用最快的速度。

在洛基再次逃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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