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六章 :爬過來,這碗飯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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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和黑狐都是經過軍事化訓練的人,做什麽事都有股雷厲風行的勁兒。

前後出去不過二十分鐘,就回來了。

這期間蔣佳然始終在發呆,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她漫無邊際的思緒才驀地被打斷。

她回過頭。

黑狐手裏抱著個紙箱,裏面不知裝了什麽東西,隨著他的步伐乒乓作響,藍昭跟在她身側,手裏拎著映了超市名字包裝袋。

她沒把東西給蔣佳然,而是徑直把東西放進了廚房。

他們很快上了樓。

從頭至尾,蔣佳然都沒說一句話,她只負責下達命令,至於過程進度如何,她不關心,也不懂,只要最後的結果是她想要的結果,他們隨便想怎麽搞,都可以。

等兩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樓梯拐角處,蔣佳然收回視線,轉動輪椅去廚房。

流理臺建的很低,這地方她早就開始著手改造了。

做起飯來並不吃力。

前後不過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好了。

一共六道菜,一份兒湯,除卻蔣南想吃的那兩道菜以外,還有兩道簡單的小炒和兩道簡單的拌涼菜。

她剛剛掀了湯鍋,蔣南就循著香味兒從臥室裏出來了。

他幫忙把飯菜擺上桌,又乘了湯。

然後上樓叫藍昭和黑狐下來吃飯。

推開樓上臥室門的時候,他看到桌上放著燒杯,燒杯裏乘著不知名的綠色液體,黑狐帶著皮手套,手裏捏了滴管,側臉專註。

藍昭半倚在床頭看書。

見他進來,黑狐手上的動作沒停,連頭都沒擡,只不冷不淡的叫了句:“老板。”

藍昭倒是欣喜的不行,把手裏的書往床上一扔,猛地坐起身來:“南!”

蔣南走過去,他看到那本書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催眠術,黑色的封面,猩紅的字體,格外醒目,看起來神秘又血腥。

藍昭自小學什麽都又快又精,興趣又廣的很,這催眠術,她一直在鉆研。

他見怪不怪的笑了笑:“都放下手上的活下去吃飯吧。”

吩咐完,他轉過身往門外走,藍昭跟在他身後問:“南,你怎麽突然來了?”

黑狐看兩人一眼,把手套摘下來,轉身進了洗手間。

蔣南不緊不慢的下樓梯,視線落在飯桌前女人安靜的身影上,眉眼間自然帶了笑:“來看看我女人。”

對他這寵溺的語氣,藍昭不屑一顧:“切,就記著女人,我呢?”

“你也記著呢,嫁妝都給你準備好了,等這趟任務回去了,你就和黑狐結婚。”

藍昭沒說話,只是彎了彎唇角。

黑狐很快下來。

看到桌上的菜,他自然的發問:“有米嗎?”

蔣南看向蔣佳然。

蔣佳然點頭:“有。”

蔣南夾了一塊兒魚:“自己去廚房盛。”

黑狐起身。

藍昭一把拽住他胳膊,笑嘻嘻的看著他:“給我也順帶盛一碗。”

這頓飯吃的不是很長,蔣南藍昭黑狐吃飯都很快,唯有一個吃飯慢條斯理的蔣佳然,胃口似乎也不怎麽樣,先幾人之前就放下了碗筷。

她淡淡的看向眾人:“你們先吃,我還有事。”

“什麽事?”蔣南把碗裏最後一粒米吃幹凈,擡頭看她。

蔣佳然轉動輪椅往廚房的方向走:“我去看看那個女人。”

蔣南沒再說話,那個女人是誰,他根本不就需要問,蔣佳然在這邊的所有情況他有了如指掌,從她回到榕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她的身邊安插了無數眼線。

蔣佳然回廚房盛了米,又夾了菜,轉動輪椅向左,朝著那邊的走廊前行而去。

那條走廊越往裏面走光線越發的黯淡,等她走至最後一個房間門口,已經完全漆黑,只有一個白色的門板,森然而冷硬的立在那裏。

那門板材質同噗通的材質不同,裏面鑲了效果最好的隔音板,屋裏面有什麽動靜絲毫傳不到屋外。

她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那扇門。

玄關處是有電燈開關的。

她一手端著碗,一手按下開關,黑漆漆的屋內瞬間亮如白晝。

光線刺眼的很。

她放下手,視線落在那蜷縮在鐵籠角落裏的身影,那黑影一動不動,似乎是睡著了。

她緩緩的轉動輪椅過去。

那身影還是一動不動。

她放下碗,鐵籠旁邊是個簡易的洗手池,池裏放著一個盛水的塑料桶,很小。

她裝了滿滿一塑料桶水朝著鐵籠過去。

鐵籠前,停下,擡手,微微一個用力,一桶水越過鐵籠間巨大的縫隙朝著角落劈頭蓋臉的灑過去。

她看著瘦弱,力氣卻不小。

那桶水的大半都澆在了女人身上。

女人蜷縮在一起的身體猛地瑟縮了一下,緩緩擡起頭來。

淩亂的發絲沾了水濕答答的貼在她的額角臉頰,她蒼白的臉憔悴而瘦弱,一雙眼先是有些茫然,卻在看清來人後一瞬間變得清湛,甚至是銳利。

她一言不發的看著蔣佳然,有水滴順著她的下巴一滴一滴掉下去。

蔣佳然坐在輪椅上,以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的望著她。

兩人長久的對視,明亮的光線下,似乎有一種無形的暗湧在兩人之間波動。

須臾,秦挽歌瞇了眼:“你來幹什麽?”

幾日沒喝水,她的嗓子喑啞至極,像是一架破風琴。

蔣佳然淺淺一笑,朝著地上那晚散發著熱氣的飯菜揚了揚下巴:“爬過來,這碗飯就屬於你。”

秦挽歌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吃飯,她的肚子早已餓到發癟,放在蔣佳然腳下的熱氣若有若無的散發著香氣,勾的她整個胃都抑制不住的蠢蠢欲動起來。

這一瞬間,秦挽歌腦海裏想到的卻是江衍那張臉。

就在她離開那天的清晨,出門前,他還在她唇角親了一口,他說,晚上做好飯等我回來。

她沒做好飯,也沒回去。

他一定在等她。

他一定在整個榕城瘋了一樣的找她。

她不能死在這裏,她要等他來。

是,每個人都應當有不為五鬥米折腰的勇氣,可每個人,也應該有審時度勢的聰慧,應該有能伸能縮的大丈夫氣量。

所有的恥辱所有的低頭,在活著面前,卑微的不值一提。

而她,必須活下去。

就算是跪倒在她面前,也必須活下去,她不能著了她的道。

許久,秦挽歌收回視線,緩緩的坐起來,弓了身子,跪倒在地。

她的舉動叫蔣佳然有一瞬間的震驚,不過也只是一瞬間,很快,她冷冷的看著她,笑了。

那是不屑一顧的笑。

秦挽歌沒理她。

她像是沒聽到那刺耳的笑,垂著頭,在刺白的燈光下,一下一下的爬至鐵籠的最前面。

在那晚飯菜前,她停下。

她擡眸,恰好對上蔣佳然的視線,那微挑的眼角,滿滿的嘲諷。

她在等待著,等著看她的好戲。

可這場恥辱的戲,就是硬著頭皮她都得演下去。

只一眼,她收回視線,顫抖著從鐵籠裏伸出手,猛地扣住那碗。

像是怕被誰搶了一樣,她緊緊的將碗抱進懷裏。

她沒去看蔣佳然唇角的笑意有多得意。

碗裏沒有勺子,她就用臟兮兮的手往嘴裏狼吞虎咽的塞飯菜。

沒有水,這飯菜入了喉嚨,澀的像是要劃破她的喉嚨。

秦挽歌被噎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蔣佳然看著她那張滿臉通紅,唇角還掛著飯粒的狼狽模樣,這一次,那嗤笑終於清清楚楚的在房間裏回蕩開來。

秦挽歌扣著碗的手用力的收緊,直至指關節扭曲泛白。

她垂著頭,大口的喘氣。

許久,卻松開了手,端著碗繼續吃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停頓,將飯菜一股腦的塞進了嘴裏。

整張嘴撐的滿滿的,早已沒有菜,碗面上零星散著的菜沫早已進了肚子,只餘下一嘴幹巴巴的白米飯,吃到嘴裏味同嚼蠟。

她將手攥的緊緊的,一下一下,忍著想吐的沖動,把米飯咽進肚子裏。

她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秦挽歌,你要活著。

米飯還沒完全咽幹凈,下頜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意。

是一只白希的手臂掐住了她的下頜,手臂的主人是蔣佳然。

她被迫擡起頭以屈辱的姿態看著她。

燈光下,蔣佳然那張臉還是清清淡淡的,帶著笑意的,只是那笑意,不再陰惻,而是變成了春風得意。

她看著她滿身的狼狽:“秦挽歌,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

秦挽歌靜靜的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蔣佳然頓了幾秒,緩緩吐出兩個字:“報應。”

“什麽......報應?”

“你從我身邊搶走了阿衍,而現在,你被我踩在腳下。”蔣佳然笑著拍拍她的臉:“你說,你現在這麽落魄,算不算報應?”

秦挽歌直視她,搖了搖頭:“不,這不是報應,這是你喪心病狂的報覆,蔣佳然,可憐的人不是我,是你。”

“可憐?”蔣佳然像是被刺中了傷疤,笑意一瞬間消失,她陰狠的盯著秦挽歌,用力的扯住她的頭發將她拎至她眼前:“你算什麽東西你可憐我!”

“蔣佳然,你輸了。”頭皮的痛意叫秦挽歌皺了眉,可她依舊無所畏懼。

“我沒輸,我沒輸!”蔣佳然一雙眼變的猩紅,她拽著秦挽歌的頭發將她的腦袋狠狠磕在鐵籠上:“秦挽歌你看著,我要你眼睜睜的看著阿衍重新回答我身邊!”

腦袋撞到堅硬無比的鐵籠上,很快秦挽歌的額角被撞破,一行血跡順著她的側臉流下來。

她有些疼,無力的倚在鐵籠上,沒有說話。

蔣佳然的情緒終於平覆幾分。

她嫌棄的看她一眼,一把甩開她,從兜裏拿出一塊兒方巾垂頭擦指間被染上的血跡。

待血跡完完全全擦幹凈了,她的氣也消了大半,看著秦挽歌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她終於又笑了。

她神色淡漠的將染了血跡的方巾甩到秦挽歌的臉上,冷笑一聲,離開。

客廳裏,吃完飯,蔣南收拾了殘局去洗碗。

這些年許是年紀大了,又許是見了太多的打打殺殺,他累了。

不知怎的,最近越發的喜歡待在家裏做一些瑣事,這給他的感覺很溫暖。

他洗好碗時,蔣佳然還沒從走廊裏出來,他慢悠悠的踱著步子回臥室。

走至臥室門口時,隔壁的燈,猛地亮了。

燈光透過玻璃窗在墻壁灑下淡淡的剪影。

他腳步一頓。

屋裏,江哲希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昨夜被帶到這裏,他惶惶不安一夜未睡,今日那鋼琴曲剛停了不久,他就靠在墻上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都黑了。

他從床上半跪起來,床邊就是玻璃窗,密封的鋼化玻璃,還是雙層,想逃走除非長了翅膀。

他下意識的朝外張望。

有影子透過窗戶打在墻面。

蔣南停了幾秒,重新邁開步伐,走過去。

玻璃窗前,他停下。

江哲希看著眼前身長玉立五官俊朗的男人。

男人的發絲因洗過澡的緣故蓬松的長在頭頂,是三七分,額角兩側垂著細碎的短發,這種發型有些像他看過的劉德華,張衛健,星爺那個時代的發型,令人意外的是,這發型在他的腦袋上並不顯的突兀,反而,有種歲月沈澱下來的沈穩,叫他想起之前看過的一部電視劇——偽裝者。

而這男人的氣質,像極了裏面的靳東。

不過,真正讓他移不開眼的,是他的五官。

每一處輪廓,都像極了另一個自己。

江哲希嚇到不由自主的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蔣南也盯著他看,看了一會兒,無聲的笑了。

江哲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緊張的開口:“你是誰?”

蔣南上前一步,正臉對著玻璃窗:“我是你老子。”

我是你老子......

江哲希一瞬間驚得目瞪口呆,楞在那裏不能動彈。

這反應,看來,然然還沒告訴他他的存在。

蔣南挑眉,眼底深沈幾分,不知是喜是怒。

“可,可是我有爸,我爸是,是......”不知過了多久,江哲希才張嘴。

話卻說的毫無底氣,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

從蔣南出現在玻璃窗前的那一刻起,他的內心其實就已經有了一個念頭,只是,他不願意去相信。

蔣南看著他一笑,重覆:“我是你老子,如假包換。”

蔣南說話時總是帶著一股勁,那是一種從身體裏散發出來的狠勁,那是跟江衍身上的冷截然不同的狠。

這狠,是張狂的,肆意的,充滿野性的。

江哲希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是多年來,從小到大,他身邊只有一個江衍一個男人,他給他吃給他喝供他讀書,盡管他那樣冷冰冰,他卻從未懷疑過他的身份。

而當某一天,這樣一個男人出現在他眼前,他有著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父親形象,他不知道,該以何種的方式面對這樣一個素未謀面的父親。

蔣南見他不說話,也不在意。

他走過玻璃窗,朝門邊走去。

門前,他推門,才發現,那門紋絲不動。

是被上了鎖。

他折回身來,問江哲希:“是你媽把你鎖在這裏的?”

江哲希點點頭。

還未等他解釋,蔣南就已經了然這一切。

他看他一眼:“等著。”

“你要幹什麽?”江哲希扒在玻璃上問。

蔣南已經頭也不回的走遠。

他的手緩緩的從玻璃窗上滑下來,軟軟的垂在身體兩側,連肩都垮下去。

茫然,無措。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一件接著一件,他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多。

媽媽為什麽恨他?

這個爸爸又是誰?為什麽這麽多年他都不出現,他看起來健全無比,為什麽不來找他?

......

“哢嗒——”開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江哲希擡頭時,蔣南已經走進來。

他在床邊坐下,把手裏的那截短短的鐵絲往茶幾的煙灰缸裏一扔,擡眸看向江哲希。

江哲希在盯著那截鐵絲發呆。

蔣南看著他吃驚的模樣,笑了。

“很驚訝?”

“那是防盜門,鐵絲怎麽可能打開......”

“沒有什麽不可能,你老子辦事,沒有辦不成的。”

江哲希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你真的是我爸?”

蔣南忽然湊到他面前:“世界上除了父子,還有哪兩個男人會長得如此相像?”

湊近看,這種熟悉的感覺愈發的明顯,就好像是在照鏡子。

江哲希徹底沈默了。

他無話可說。

靜了一會兒,蔣南問他:“你沒什麽想問我?”

江哲希覆又擡起頭來:“既然你是我爸,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來找我?”

為什麽將他送到一個陌生人的家裏,為什麽要,拋棄他?

蔣南雙腿交疊,面對江哲希的質問,沈默的點了支煙。

他想起了這些年發生的種種。

當年,他從那場爆炸裏撿回剩下半條命的蔣佳然,在醫院裏,醫生告訴他,你的妻子懷孕了。

他年輕氣盛,怒不可遏,她懷了他的孩子,卻膽敢帶了球跑到懸崖邊救別的男人。

醫院裏,她終於醒來,肚子裏的孩子安然無恙。

他質問她,為什麽這麽做?

她冷眼看著他,她說,這孩子是江衍的。

他恨極了她,也恨極了她肚子裏的孩子。

直至大半年後,這孩子生下來。

那時他的眉眼和他不大像。

他真的信了她的話。

對這孩子漠不關心,從不過問。

第二年,她送走孩子,他亦沒有過多的反應。

知道這孩子是他的是在今年。

記不清她逃走過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會被他抓回來狠狠懲罰,這次逃走,她做了充足的準備,在他遇上棘手的事情時選擇的逃走。

他分不出時間去抓她。

等他處理好手頭的事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

他來榕城找他。

茗香灣的門口,他看到了一個男孩兒,長了一張和他極為相似的臉。

看到他的那一瞬,他方才想起來,就在九年前,蔣佳然似乎生了一個孩子。

他找了人從江哲希的身上拿到了幾根發絲。

dna的檢測結果很快出來。

白紙黑字,這孩子是他的。

也是從那一刻起,他萌發了放她回榕城的想法。

他想,這麽多年了,他們一家三口總該團員了,等她徹底死心,等江衍死在他的手下,他就收手,帶著他們娘倆回紐約。

從此以後不問世事,只過普通人該過的日子。

回憶戛然而止,煙已經燃了一大截,長長的煙灰搖搖欲墜的掛在煙頭上,他輕輕一晃,便啪的砸在地上,悄無聲響。

他回過頭,看向江哲希:“是你媽媽告訴我,你是江衍的兒子。”

“媽媽她......為什麽騙你?”

蔣南猛地吸了一口煙,這些年來,盡管他再不想承認,可事實從來就極盡諷刺的擺在那裏。

她不愛他,他何嘗不知道?

可不愛又如何?

只要她對江衍死了心,這漫漫餘生,他總會想辦法叫她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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