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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她才不會愛上這個萬年面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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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她才不會愛上這個萬年面癱 江衍尋來時,已經是夜裏。

火化場,秦挽歌一個人站在熔爐前,眉眼淡漠,除去滿眶的血絲,再尋不出任何一絲的悲傷。

江衍站在她身側,他問她:“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手機摔壞了。”

此後兩人之間再無交流。

中途江衍接了一通電話,說公司有急事。

秦挽歌終於回頭看他,眉眼淡漠的像是一個局外人,她開口,聲音喑啞:“你走吧,這裏不用你操心。”

江衍從未見到一個人能絕望到這個樣子,明明她面無波瀾,他卻覺得她周身源源不斷的有悲傷滿溢出來,濃重的快要將他淹沒。

他收了手機:“我陪你。”

“江衍,我想一個人靜靜。”

她拒絕的沒有一絲餘地,堅強到可怕,就算是在這樣的關頭,也不曾過要依靠任何一個人。

不是不想抱著誰大哭一場,而是她身後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江衍知道她的固執,他望向她,一雙眼沈沈湛湛:“好,我走,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秦挽歌沒有回應,只是目光專註的盯著眼前忙碌的場景。

江衍知道她聽到了。

他凝著她瘦弱的肩膀看了許久,終於轉身離開。

火化,裝盒。

秦挽歌捧著一方精致的骨灰盒離開火葬場,鬼魅般的暗夜之光盤旋在天際,如無形的大手拉扯著雲層,黎明將至。

她買了新手機,把原先的卡插進去,坐進出租車。

一共發了兩條短信,一條給江衍,一條給齊姐。

爾後關機。

司機問她:“小姑娘,去哪兒?”

秦挽歌望著天邊漸漸浮出夜幕的魚肚白:“機場。”

買了去浙江杭州的機票。

候機室,人來來往往,秦挽歌恍若未聞,只是怔怔的看著這個世界,明明這樣的喧嘩,她卻只能看到滿目的荒涼。

好像這世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登記時間到了。

她只身一人,只捧一抔骨灰,飛往異國他鄉。

飛機轉眼間飛上九萬尺高空。

太累,身心俱疲,她在飛機上睡著了。

還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裏爸爸回來了,他問,你媽媽呢?

秦挽歌說,媽媽在屋裏做飯呢。

爸爸把手裏的紙袋遞給她,摸摸她的腦袋,小歌兒,這是爸爸給你帶的禮物,喜歡嗎?

秦挽歌緊緊的抱住紙袋,用力的點頭。

他們一家三口圍坐在飯桌前,吃了睽違多年的一頓團圓飯,電視裏在播放春節聯歡晚會,那天,是大年三十。

廣播裏傳來提示音,秦挽歌醒來時,才發現,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現實裏,她不知道父親是生是死,而母親,早已歸於她掌心的這方墓冢。

下飛機,陌生的異鄉。

溫婉的江南水鄉氣息迎面撲來,烏衣巷口,白墻青瓦,僻靜的小道,澄澈的河水。

這樣的小鎮,剛剛走進,便能嗅出一股年代久遠的滄桑,走在街道,總能叫人想起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秦挽歌腦海裏浮現出曾經學過的那首戴望舒的《雨巷》,那幽深小巷裏有著淡淡哀愁的丁香姑娘,好像真的就在不遠處。

她向人詢問路線,去西湖。

這個季節,難得湖水沒結冰,一眼望過去無垠的層層碧波,波上架了橋,那便是斷橋。

還可以望見涼亭,古典雅致。

渡口泊了船。

秦挽歌和船家商量好價錢,又跟工作人員說明情況,捧了骨灰盒坐上船。

船悠悠,水悠悠,她抓起一抔骨灰,揚起。

那些承載了母親生命和她牽念的骨灰,就洋洋灑灑落盡湖水,轉眼消失。

好像人一輩子就是這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最後終歸於寂。

這異鄉的深冬,她揚起骨灰的那一瞬,一段深埋在時光裏的愛情,重新變的鮮活起來。

母親把她的魂留在了這裏,也把她的愛情永遠留在了這裏。

秦挽歌坐在船頭,無悲無喜,這一刻,山萬重,水萬重,天地無聲。

船行至片刻,天上卻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

無垠的雨絲掉入湖水,激起淺淺漣漪,天朦朧,水朦朧,煙雨江南,美的像一幅畫。

船家遞來一把傘,是小鎮特有的油紙傘,白色無暇的傘面,綴一朵淡淡的青花,像是暈開了水墨,手柄是竹色的,很有質感。

撐開傘,綿延的雨絲便投在傘面,有泠泠之聲,好似珍珠落在玉盤,煞是好聽。

不知行了有多遠,骨灰盡數揚盡。

秦挽歌唇瓣漾出一個淺弧,一雙眼清冷如寒泉,似籠在煙霧裏潑墨寫意的一方黑瀑,此刻微微透出瑩瑩的白光來。

媽媽,一路走好,她說。

離開西湖時,雨還在下,船家知曉她初失親人的悲痛,執意要將那把傘送給她,秦挽歌婉拒了,到底是給了錢。

撐著傘,走在僻靜幽深的小徑,漫無目的,似天地間的一縷孤魂,飄蕩在異鄉的街道。

垂著頭,不知怎的,就撞上了一個人。

秦挽歌沒有驚慌失措,甚至沒有一絲的反應,像個真真正正的行屍走肉,她只是微微擡起傘柄。

透過雨幕,便看到一張臉。

濃黑的眉,清冷的眼,高蜓的鼻梁,微抿的唇,埋在淡淡煙雨中,不真實的像是一幅畫。

許久,秦挽歌才開口:“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找你。”

秦挽歌目光專註的落在他面上,有些淩亂的短發,發梢在滴水,襯衫領口起了微微的褶皺,皮鞋鞋面不再一塵不染,眼眶裏有血絲,下巴上都長出了一層新生的胡茬。

“你連夜趕來的?”

“嗯。”

秦挽歌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將傘撐在他頭頂。

她個頭低,踮起腳尖才勉強把江衍納入傘下。

江衍看她一眼,脫了外套披到她身上,她那麽小,他的外套幾乎垂至她腳踝處。

他自然而然的從她手裏接過傘,伸出一只手,將她攬入懷中。

秦挽歌沒推開他,任由他攬著。

從他日夜兼程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心軟了。

這樣的時刻,她無依無靠,異國他鄉,唯有他一人悄然出現在巷口,他說,他來找她。

便是這短短的四個字,讓她築起的堅固心墻一瞬間分崩離析。

不管這場婚姻是真是假,不管他對她是真是假,這一刻,她選擇靠近他。

他和她並肩前行,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她忽覺心安,卸下所有防備,困意瞬時而來,腦袋不自覺的倒向他懷裏。

他的聲音隔了雨幕傳來,有些飄渺:“累了?”

秦挽歌點點頭。

他捏捏她的手:“我已經定好酒店,但回酒店之前,我們要找一個面館。”

“做什麽?”

“今天是你生日。”

所以要給她點長壽面慶生嗎?

秦挽歌從來都不敢想象,這個世上除了媽媽和自己以外,還有誰會記得她的生日。

她從不過生日。

一瞬間的感動排山倒海而來,她淡漠的眼眸裏終於有了暖意,她仰起頭,看著他:“謝謝。”

謝謝你能在我最需要人的時候陪著我。

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

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在路邊看到了不少的小飯館。

挑了一家面館,進去。

店面很小,很農家的那種面館。

江衍環視一周,問她:“你身上有錢嗎?”

“十塊算不算?”

“......”

江衍沈默幾秒,走向櫃臺,修長的手指在櫃臺輕扣,老板娘便回過頭來。

“老板,這裏可以刷卡嗎?”

“不可以的。”

江衍無功而返。

兩人坐在一個木桌前商量對策,兩人來得匆忙,都只帶了卡,而附近沒有取款機,秦挽歌身上也只餘下十塊錢。

十塊錢,可以吃這裏的一碗牛肉面。

秦挽歌一籌莫展的看向江衍:“你很餓嗎?”

“不是很餓。”江衍答,其實他很餓,公司最近今天在談一個大案子,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吃飯更是什麽想起來什麽時候吃。

秦挽歌沈思幾秒,起身:“那好,那就一碗面,一起吃。”

她到櫃臺點了一碗牛肉面。

好像不管什麽地方都喜歡坑老百姓,面上來了,裏面的牛肉少的可憐,還是奇數片,這意味著,她和江衍之間,將因為牛肉而發生不平等的爭搶。

有整整一天沒吃飯了,此刻聞著飯香,才感覺到胃裏空空的。

本來心情陰翳沒胃口,卻因為江衍的到來,心裏那濃重的難過開始抽絲剝繭一般散去。

秦挽歌餓了。

拿了筷子,挑了面送進嘴裏。

味道還算不錯。

只是......看人吃東西很有意思?

秦挽歌擡眸:“你怎麽不吃?”

“你是壽星,多吃點兒。”

“你坐了一夜飛機,也該吃點兒。”

江衍在秦挽歌虎視眈眈的註視之下,妥協了。

兩人同吃一碗面,頭抵頭。

吃了幾分鐘,秦挽歌忽然停下。

江衍手也一頓,擡眸看著她:“怎麽了?”

“我第一次發現,江衍,你腦袋真大。”

“......”念在秦挽歌依舊悲痛,且今天是她生日的面子上,他忍了。

他把牛肉夾到她那側:“吃肉。”

秦挽歌把肉撥過來:“五五分。”

江衍又撥過去:“我不喜歡吃肉。”

“真的?見你平時吃的挺香的。”

江衍怔了怔,幾秒,才道:“噢,這裏牛肉太廉價。”

言外之意,這尋常人家的牛肉,入不了他的尊口。

秦挽歌方才還自作多情的以為,他是舍不得吃讓給她,現在,她默默的把肉撥回自己碗邊,三下五除二,吃了個精光。

江衍瞥一眼她的側臉,唇角無聲的勾起淺淺的弧度。

朦朧的江南水鄉,溫馨的農家面館,後來再回想起來,江衍只覺那天在那家面館吃的那碗廉價的牛肉面,是他此生吃過最香的牛肉面。

只因那天,他和她同吃一碗面。

江衍早已定好了酒店,吃完面,兩人走出面館,徑直來到了酒店。

洗了澡,秦挽歌早早的睡下。

江衍替她掖好被角,關了燈,轉身。

黑暗裏,一雙手軟軟的抓住他的衣角:“你去哪兒?”

“我去睡沙發。”

“你......跟我一起睡床吧,坐飛機挺累的。”

“那樣你會睡不好。”

“不,我有一點點害怕,你,陪我好不好?”

秦挽歌的臉上很少露出這種楚楚可憐的模樣,正因為鮮少見,才顯得愈發讓人不忍拒絕。

江衍沈默幾秒:“好。”

第一次,兩人和平的相擁而眠。

當江衍溫熱的胸膛貼住她的後背,來自身體的那些侵蝕入骨寒意,奇跡般的被驅散了。

秦挽歌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女人都要結婚,都要找個男人一起過日子。

這一覺,睡的意外的安穩。

醒來時,已經日曬三桿。

她擡手遮在額前,擋住窗外滲入的那一點刺眼的陽光,目光渙散的在房間裏環視一圈,她看到了站在陽臺打電話的江衍。

背對她站立,房間裏暖氣開的足,只穿一件白襯衫,經陽光一照,近乎透明,將他整個人都襯得虛幻,也溫暖無比。

她看著他居然移不開眼。

直至江衍掛斷電話,折回身來,淺笑:“醒了?”

原來他笑起來這樣好看,好似冷漠的天神終於收斂起清高孤傲,向凡人饋贈了一絲溫暖。

秦挽歌心口驀地一跳,回神:“嗯,我們什麽時候回?”

江衍收了手機走過來:“你定,我讓聶遠隨時準備著訂機票。”

“那就定兩個小時以後的吧。”

“行。”

兩人一同回到榕城。

走出機場,聶遠早已在等待,兩人坐進車裏,江衍看向秦挽歌:“你回家還是工作?”

“再給我三天假,我想把我媽的後事處理好再回來上班。”

“好。”

其實也沒什麽好處理的,依照母親的遺言,這就算是送走她最後一程了。

母親沒什麽親戚,那年她執意從江南小鎮嫁到榕城,只為追隨窮困潦倒的父親,為此外公外婆同她斷絕了關系,幾年前,她就聽說,外公外婆去世了。

所以,她是母親唯一的女兒,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這後事,沒什麽好辦。

可江南那麽遠,她以後倘若想去看母親,免不了大費周章,所以秦挽歌決定在榕城找一處陵園,給母親置個假冢。

就當活著的人寄托哀思了。

榕城的優質陵園數不勝數,秦挽歌挑了離家最近的,環境不錯,依山傍水,有樹開的郁郁蔥蔥,墓碑上面刻的字是她親自寫的。

她又買了些營養品去醫院走了一趟,醫院的醫生護士這幾年一直對母親很照顧。

忙到晚上,她回家吃了飯就上樓了。

關了燈,閉上眼睛,睡覺。

卻是做了噩夢。

她在半夜掙紮,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從喉嚨間一聲聲溢出,分貝之大,竟傳到了主臥。

蔣欣然還在熟睡,江衍被驚醒,掀開被子,走下沙發。

推開隔壁的門,那聲音愈發劇烈的傳入耳膜,像是正經歷什麽可怕的事情,其中夾雜著巨大的恐慌。

江衍按亮燈,幾步跨過去。

床上,秦挽歌慘白著一張臉,滿身的汗,黑發粘在臉側脖頸,像是無數黑色的觸手纏住了她的脖頸,她雙臂胡亂揮舞,如即將溺水的人,眼淚從眼角流下,沒入黑色發絲。

他伸手,她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死死的抓住他的手,纖細的手指在他的手背勒出道道刺目紅痕。

他擡起另一只手拍她的臉,低呼:“秦挽歌,醒醒,醒醒!”

許久,她恍然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眼底竟是如受驚小獸一般的驚恐,那般的茫然無措。

江衍緩緩俯身抱住她,大手在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輕撫:“沒事了。”

不知過了多久,秦挽歌才漸漸緩和下來。

偎在江衍的懷中,天快要亮才沈沈睡去。

清晨剛醒來,她接到了許安安的電話。

“小鴿子,你跑哪兒去了?怎麽這幾天打你電話都關機?”

秦挽歌垂眸,許久,才道:“安安,我母親去世了。”

電話那端一陣沈默,須臾,秦挽歌聽到許安安難得安靜的聲音:“對不起,小鴿子我......不知道。”

“沒事。”

“怎麽樣,事情都處理好了?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我都辦好了。”

“嗯。”許安安又是沈默,過了好一會兒,才到:“小鴿子,你別傷心,你還有我呢。”

“我知道,安安。”

“那個,你什麽時候要出來散心,隨時給我打電話,我請你吃大閘蟹。”

“好。”

掛斷電話,秦挽歌悲澀的心底湧上一股暖意,許安安這丫頭,連哄人的方式都這麽笨拙。

成功的睡過了整個上午,下午,秦挽歌去了陵園一趟,看了看進度,順便在合同上簽了字。

晚上,吃過飯,江衍來到她房間。

“這麽晚了,有事嗎?”在別墅,她總要跟江衍疏離的。

“這幾天我會陪你睡。”江衍徑直走到床邊,掀開被子。

秦挽歌微微一怔:“你跟蔣小姐吵架了?”

“沒有。”

“那你不應該陪我睡。”

“只是幾天,等確認你不會再做噩夢,我就回去。”

“可蔣小姐......”

話還沒說完,就被江衍無情的打斷:“你管她做什麽?”

“你跟她不是......”

“我跟她什麽都不是,也什麽都沒有。”

切,這種話留著騙三歲小孩兒吧!

秦挽歌看著江衍,他的表情很不悅,他在不悅什麽?

不悅她誤會他?

難道他跟蔣欣然什麽都沒有?

不知為何,她的心底忽的竄過一絲竊喜,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

她在床的另一側躺下:“隨你吧。”

一夜,醒來的時候,她跟江衍緊緊相擁。

四目相對,從前不覺尷尬,此刻,秦挽歌卻沒出息的紅了臉,她快速的松手,後退,眼神閃躲,不敢直視江衍,一雙手更是無處安放。

江衍卻只是淡淡看她一眼:“這麽緊張做什麽?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緊張?她有緊張?

秦挽歌覺得簡直莫名其妙,她下床,一把拽起江衍:“早上了,快回主臥。”

把江衍推出門外,“砰——”的一聲甩上門,秦挽歌立刻靠在門板上,胸腔裏,一顆心跳個不停。

難道她得心臟病了?

秦挽歌惴惴不安的放下手,不行,她要去一趟醫院了。

從醫院回來,她整個人都抑郁了。

她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醫院裏,她做過檢查,來到醫生辦公室。

她問:“醫生,我是不是得心臟病了?”

醫生笑米米的看她一眼:“沒有,你身體好著呢。”

“那為什麽我的心臟跳這麽快?”

醫生怔住,幾秒,才試探性的問道:“那個,秦小姐,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談戀愛?

跟誰談戀愛?

她把自己認識的男人在腦海裏羅列了一遍,江衍,宋牧,連奕,紀軒......

咦?為什麽第一個想到的是江衍?

難不成她愛上了江衍?

秦挽歌把頭要的跟撥浪鼓一樣,她才不會愛上這個萬年面癱!

三天的假期很快結束,秦挽歌回去上班。

剛進公司,就見宋牧迎面走來,收斂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看著她的神色竟有些擔憂。

秦挽歌輕輕一笑,走上前來擡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幹嘛這個表情?”

斯人已逝,生活卻還要繼續向前,她從來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一蹶不振不是她的風格。

“你,還好嗎?”

“別擔心。”

見她面上雖然還有些疲憊,神色卻已是釋懷,宋牧松一口氣:“那天你真是把我給嚇死了。”

“我看得開,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開始工作吧。”

“遵命,我的美女經紀人!”

秦挽歌瞥他一眼,隱在眼角的那絲悲痛轉瞬即逝,如水如煙,悄然散去,她邁開步子,大步向前。

四天後,周日。

是頭七。

一大早就開始下雨。

秦挽歌拎了傘出門,身後傳來溫淡的男聲:“今天是伯母頭七,我陪你去。”

“我自己可......”

“不許拒絕。”秦挽歌話還沒說完,被男人硬生生打斷,他從她手裏拿過傘,徑直朝前走去。

眼見他出了門,秦挽歌才回神:“餵,你不再拿一把傘嗎?”

“兩個人打一把就夠了。”男人的聲音隔沈沈的雨幕傳來,有些飄渺的不真實。

只是,這話是什麽意思?

家裏又不是窮的找不出第二把傘了,為什麽要兩個人打一把傘?

難不成,他想和她來個貼身you惑?

秦挽歌一張臉頓時有些發紅。

“你還走不走了?”門外傳來催促聲,打斷秦挽歌不著邊際的猜測。

她收了思緒,走出門。

江衍把傘遞到她手裏:“喏,給我打著。”

秦挽歌怔住:“什麽?”

“我懶得打傘,所以,你幫我打。”

“......”天啦嚕,這貨還是個男人嗎?居然讓她一個女人幫他打傘!

等等,所以他剛剛之所以只拿一把傘是因為他懶,而不是想要和她親近?所以剛剛是她自己自作多情了?

秦挽歌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恥。

江衍卻已經不由分說的把傘塞到她手裏:“走。”

秦挽歌緊隨其後走進雨幕。

自從去了一趟醫院回來,她整個人都變得神經兮兮,一旦和江衍獨處,就渾身不自在,此刻,兩人並肩而立,男人身上的清冷氣息攜雨水輕易就能鉆進鼻腔,激的她神經末梢都在顫抖。

呼吸莫名的局促,心臟毫無章法的亂跳。

這是怎麽了?

一定是這個男人的氣場太強,壓迫著她了。

秦挽歌摸了摸鼻子,往外側挪了挪。

雨勢還挺大,她這麽一挪,斜斜的雨絲立刻從傘面之下鉆進來,打在她的外衣上,暈開了水漬。

江衍不動聲色的掃一眼,擡手,順勢把她拉回懷中。

秦挽歌立刻跟觸電一樣,緊張兮兮僵住身子,大喊:“江衍你幹什麽?”

江衍怪異的打量著她:“這麽大反應做什麽?我不過是看你淋濕了......”

她反應大嗎?大嗎......嗎......

秦挽歌尷尬的扯了扯唇角,往外輕輕一跳,避開江衍的懷抱:“我就喜歡淋雨,親近大自然。”“......”江衍一臉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她:“你是不是把腦子燒傻了?”

傻嗎?

好象是的......

兩人坐進車裏,秦挽歌全程目不斜視,就跟江衍這個人有毒一樣。

平日裏嘰嘰喳喳的人突然間變得沈默,江衍有些不習慣。

“怎麽自從從江南回來你整個人都怪怪的?”

“怪怪的?哪裏怪?”

“你好像對我很抵觸。”

“有嗎?”

“有。”

“呃.....這個可能是因為我還處在悲傷中無法自拔,不想看見任何人。”秦挽歌心虛的低頭,她要怎麽跟他說,她一看到他那張臉就不爭氣的心跳加速?

江衍撇唇,幾秒,才十分鄭重道:“節哀順變。”

他這是在安慰她?

秦挽歌眼珠子在他身上來回亂瞟幾下,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謝謝。”

兩人不再說話,中途秦挽歌下車買了一束百合。

百合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純白的顏色,聖潔無比。

車子在半個小時後抵達陵園。

兩人先後下車。

因著秦挽歌手裏捧著一束花,打傘的任務落在了江衍身上。

陵園氣氛肅穆,淅淅瀝瀝的雨水沖刷著一座座墓碑,有樹無聲的立在墓碑兩旁。

沿著小徑,秦挽歌找到了母親的墓冢。

墓碑上的母親笑意淺淺,靜靜的凝望著她,好似一瞬間回到了生前。

秦挽歌眼眶微微發紅,她俯身放下手裏的百合,輕聲道:“媽媽,歌兒來看你了。”

只是,話落,她卻楞住了。

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視線,落在墓碑前的另一束百合上。

偌大的榕城,她和母親從來都是相依為命,這百合,是誰送的?

知道母親喜歡百合的,除了她,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

墓碑前的百合還未被雨打至雕謝,有水珠從葉片滾落,這說明,那人剛來過。

秦挽歌只覺得太陽穴處猛地一跳,她起身,扭頭,視線快速的來雨幕中來回穿梭。

寂靜的陵園空曠無垠,卻唯有不遠處的茂密香樟樹下有一道黑色人影,撐著傘,走的緩慢,甚至是......有些跌跌撞撞。

隔遙遠的雨幕,那背影,蒼涼而落寞。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這樣在一瞬之間闖進心底,繼而掀起軒然大波。

秦挽歌指尖微微顫抖,只頓了一瞬,就拔腿沖出雨幕。

江衍還未回過神來,就見秦挽歌不要命的朝前跑去。

他撐傘追過去。

在陵園門口處,那身影終於近了,似乎只是咫尺。

秦挽歌大口呼吸著,心跳仿佛隨時都要沖出胸腔。

那人許是聽到身後淩亂的腳步聲,回過頭來。

只一眼,手裏的雨傘便轟然落地,濺起水花無數。

秦挽歌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花白的頭發,霜染的鬢角,蒼老的面容,卻依稀可以從中尋出些許她的影子。

眼神一瞬奪眶而出,她失聲般,許久,才從嗓子裏擠出一個字:“爸......”

那人像是終於回神,扔下一句“姑娘你認錯人了”便要奪路而去。

可他的腿竟是跛的,每走一步都笨拙至極。

不過三兩步,秦挽歌已跑至他面前,截住他的去路,她一瞬不瞬的看著他,淚水悄然而下,同雨水混作一起,她問他:“爸,是你對不對?對不對?”

那淒淒的聲音,聞者傷心。

那人楞了許久,終於閉上眼睛,身體無聲的顫抖起來。

別墅。

秦有朋換一身幹凈的衣服局促不安的坐在沙發上,秦挽歌端了一杯水從廚房出來,遞到他面前:“爸,先喝杯水。”

她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來。

這一刻,百感交集。

整整六年,從她十七歲到二十三歲,這六年,這個男人不曾回來過一次。

不是不恨他,可此刻望著他這樣頹敗的坐在自己的面前,卻怎麽也恨不起來。

沈默許久,她的視線方才落在秦有朋的右腿上:“你的腿,是怎麽......”

秦有朋微微一怔,才道:“是有一年在工地上不小心從腳手架摔下來摔斷的。”

“還,疼嗎?”

“不疼了。”

又是一陣沈默。

秦挽歌有些想哭,卻又強迫自己不能哭,她攥了攥冰涼的手指:“怎麽會突然回來?”

“其實我一直就在榕城。”

“可......為什麽不回來看看我?”秦挽歌眼眶發紅,說道一半哽咽了一下:“和媽媽?”

這六年,她可知道她多想他?他可知道媽媽多想他?

她吸吸鼻子,強忍下淚意:“你知不知道,媽媽臨走前都掛念著你?”

秦有朋垂著頭,沈默,許久,才有悶悶的聲音散開,竟是格外的壓抑:“是我,對不起你媽媽。”

他落拓的模樣,竟讓秦挽歌所有的質問都再也說不出口。

隔了好一會兒,她才稍稍平覆了平覆自己的情緒:“所以那天在醫院裏的那束百合也是你送的?”

“嗯。”

“那飯呢?”

“也是我。”

“那天為什麽會去醫院?”

秦有朋臉色微變,好一會兒,才道:“我一直都在暗中看著你和你媽媽,我沒想到,你媽媽她會......”

秦有朋嘆氣,嗓音裏有了哭腔,再也說不下去,

秦挽歌忽然偏過頭,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砸下來。

她快速擡手抹去,匆匆站起身來,像是逃命一般離開這令人壓抑的心酸,只落下一句倉促的話:“爸你先休息,我去把你換下的衣服洗了。”

跌跌撞撞的沖進洗手間,關上門,擡手捂住眼睛,淚水卻還是爭先恐後的從指縫間溢了出來。

她恨了這些年,也念了這些年,此刻,卻只覺疲憊。

不知哭了多久,那股子勁兒才過去。

可她不想出去,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親。

責罵?原諒?

無論哪一種,她都做不到。

她嘆一口氣,失神的拿過秦有朋換下來的濕衣服。

洗衣服前習慣把兜裏的東西查看一遍,看看有什麽還沒取出來。

找了半天,只找到零零散散的一些錢,皺巴巴的。

還有一張紙,折起來的,也不知道放了有多久,邊都快摩透了。

她展開。

撞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病例。

病例的內容約莫是在說肝癌晚期的癥狀,下面的署名......是秦有朋。

白紙黑字。

秦挽歌的心忽然就跟被針紮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痛意鉆心的蔓延開來。

肝癌晚期?為什麽不告訴她?

她已經沒有媽媽了,現在,就連這個失散多年的爸爸也要離開她嗎?

他怎麽可以這麽殘忍?

秦挽歌咬著唇渾身顫抖,擡手推開門。

客廳裏空無一人。

她大叫:“張媽!”

“怎麽了,少奶奶?”

“我爸呢,他去哪兒了?”

“咦,剛剛不是還在這裏?”

秦挽歌不再說話,拿了車鑰匙就朝外走去,披頭散發的模樣狼狽到可笑。

剛走幾步,卻結結實實的撞上一堵肉墻。

她頭都沒擡,繞過,慌慌張張的繼續往外走去。

江衍的眉頭終於蹙了起來,擡手抓住她的胳膊:“外面下這麽大雨,你要做什麽去?”

“放開我,我有急事!”

“什麽急事讓你連自己都不顧?秦挽歌,你看看你現在這幅摸樣!”天那麽黑,她不穿外套不穿鞋,甚至連傘都不打,就這樣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如果不是他及時回來,她又要把自己折騰成什麽模樣?

“江衍我顧不得那麽多,你讓開!”

“秦挽歌!”江衍終於怒了,一把勾起她的強迫她看著他:“你告訴我有什麽急事比你自己還重要?”

秦挽歌無措的看著他,幾秒,眼淚終於大顆大顆的從眼眶裏掉出來,她攀著他的手臂,無助的像個孩子:“江衍我找不到我爸爸了,你快幫我找找他,他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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