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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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徐小仙因為傷病,精神狀態不怎麽好,睡著的時候總比醒著時候多。

不過出乎陳遙意料的是,徐小仙的傷口恢覆得很快,像是除了藥物作用外,還有某種力量在幫著傷口愈合似的。

而且那段時間徐小仙的胃口好得出奇,不管是陳遙做的藥膳還是桃莊主做的飯菜,就連阿璟平日吃的素菜,徐小仙都是來者不拒,有什麽吃什麽,有多少吃多少,似乎總也吃不飽,要不是陳遙怕他吃撐,他還不知要吃多少。

作為徐小仙的主治大夫,陳遙只好在各種“不準”的禁忌裏又添上了一條:不準徐小仙在飯點以外的任何時間進食。

為此徐小仙連著好幾天見到陳遙都恨恨地沖他瞪眼。

療傷的日子裏宋遇常常過來看望,宋遇家做漕運,自家有碼頭,靠水吃水,即便不是河鮮上市的季節,宋遇每次來都還能捎帶些河蟹河蝦,饞得徐小仙是做夢都在流口水——當然都是陳遙不準他吃的緣故。

捱到冬至日,徐小仙的傷口總算是完全愈合了,陳遙也減少了“不準”的條例。

冬至的前一晚下了很大的雪,到了早上便就晴了,院裏積了厚厚的雪,徐小仙醒來,悄悄睜了只眼看看陳遙有沒有在,發現屋裏沒人,便趕緊穿好衣服,跳下床,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探出頭左右看了看。

陳遙似乎不在。

徐小仙生病這段日子既是托陳遙的福,也是遭陳遙的罪,陳遙不在,徐小仙感覺像是獲得了某種恩赦,心情正像這雪後初晴的天空一樣明凈。

他走下院子,石階上的雪被人掃開了,不知是陳遙還是阿璟,反正桃莊主是肯定不會幹這事的。

他看著院子裏厚厚的雪,想起小時候的事,就開始在院子裏滾起了雪球,他的雪球從院子東北角滾到了西南角,足有半個人那麽高,幾乎把整個院子的雪都滾薄了一層。

滾了一個大的,他又滾了一個小的,雙手抱起,摞在大雪球上,撿了兩顆黑色的鵝卵石塞到小雪球上當眼睛,再來兩根小樹杈插在大雪球兩邊當小手,這就算完成大半個雪人了。

他歪著頭看著這個大雪人,忽然靈機一動,又找來掃雪的大掃帚,把那毛紮紮的細條解開來,一束束地接在小雪球上當雪人的頭發。

他拿著只剩竹竿的掃帚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傑作”,想了想,嘴角翹了翹,走到大雪人跟前蹲了下來,伸出手指在大雪球上寫下陳遙兩個字。

他正得意地偷笑,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怕是陳遙,伸手去擋雪球上的字,回頭卻見是宋遇。

“是宋公子啊!”他松了口氣,一下跌坐在雪裏,問道:“怎麽了?”

宋遇見到那個“長發翩翩”的雪人,又見雪人肚子上的字,哈哈大笑起來,說:“半仙,你是憋了多久的氣,這麽捉弄人!”

“當然氣!我又不能捉弄他,只好給他堆個雪人咯,不解氣不解氣!”徐小仙拄著那根竹竿站起來,拍拍身後的雪,沖著那個雪人吐了吐舌頭。

“那你用棍子揍他啊,你揍一個我幫你再堆一個。”宋遇指著那個雪人出主意。

徐小仙想了想,覺得主意不錯,正巧手裏有根竹竿,他叫宋遇站遠點,他要耍兩招。

徐小仙沒有學過別的兵器,唯一認真學過的就是先生教他的棍法,但他平時很少用,畢竟他打鬼不打人,符紙比棍子管用得多。

他拿著那根竹竿在空中虛晃了一下,一端指著那個雪人,忽地舉起,發力落下,卻在雪人頭頂猛地剎住。

宋遇在旁邊看著,正等著那個雪人要被一棍子打散開來,卻見徐小仙停手收回了竹竿,不解地問:“怎麽了?”

徐小仙撓了撓頭,將竹竿換到左手,空轉了幾圈,插在地上,他看著那個雪人,嘆了口氣,想起別的事,回過頭來問宋遇:“話說你來做什麽的?看我打雪人嗎?”

“那倒不是,”宋遇似乎才想起他此行的目的,從衣袖裏摸出一個金屬制的小盒子遞給徐小仙,說:“我爹帶回來的西洋玩意兒,給半仙過過目。”

徐小仙覺著這小盒子蠻重的,表面是金色的,拿在手裏上下左右地看,心想:不會是金子做的吧?那得值多少錢……

“別光看啊,打開來聽聽,”宋遇就著徐小仙的手將小盒子打開,裏面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樂聲。

徐小仙驚訝地看著小盒子裏那個轉動的小圓筒,圓筒上不規律地排列著點,帶著一些細小的鐵片上下跳動,發出像鈴鐺一樣好聽的聲音。

徐小仙問:“這是什麽東西?”

“音樂盒,你喜歡嗎?”

“……喜歡談不上,不過真是蠻稀罕的,”徐小仙伸手指摸了摸盒子裏面的小圓筒,小圓點刮得他的指肚癢癢的,他忽然問:“這個可以送我嗎?”

宋遇哈哈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你要喜歡,送你就是了。”

“那就先謝過公子了。”

“我家裏還有別的玩意兒,半仙要是有興趣,常來我家玩啊。”

徐小仙小心地把那個音樂盒放進衣袖裏,皺著眉看著宋遇,問:“你是不是又想我給你捉鬼?鬼月都過了……”

“半仙不要老是想著捉鬼嘛,我就是邀請你到我家去玩。”

“那敢情好,等我養好傷了,定上門拜訪。”

……

陳遙坐在屋頂上看著院子裏徐小仙和宋遇聊天,其實他一開始就在,只是徐小仙沒有往屋頂上看,便以為他沒在家。

所以徐小仙堆雪人捉弄他的事他也全程看在眼裏,不過他不在意,反倒有點喜歡,直到宋遇出現,他的好心情才變了些。

還有徐小仙那沒有打下去的一棍。

陳遙想,要是那一棍挨在自己身上,怕是要疼上好幾天,只是他沒想到徐小仙最後沒有打那個雪人。

陳遙不喜歡宋遇,從那次在竹林裏遇到,他就莫名地討厭這位公子,他說不上是什麽原因,尤其是徐小仙和宋遇說話的時候,他總有點生氣,冷靜下來卻找不到自己生氣的理由。

可能他就是單純的不喜歡宋遇吧。

徐小仙和宋遇在院子裏聊著什麽,他不想聽,可偏是聲音要往耳朵裏鉆,惹得他心情煩躁,幹脆眼不見心不煩,起身輕輕跳出院墻,上街去了。

直到傍晚,陳遙才回來,推開院子的門,卻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腳步,他回頭看了看,確定自己沒有走錯,這才走了進去。

院子裏的青石板小路上原來有薄薄的一層積雪,如今已經沒有了,倒是小路兩旁多了一個個小葫蘆狀的雪人,仿如一群雪地精靈列隊站在道路兩旁迎接他回家似的。

“徐渄?”他下意識往院子西南角的那個寫著他名字的大雪人望去,沒有見到徐小仙的人,卻見那把油紙傘撐在大雪人頭頂。

他在院子裏找了一圈,跑回房間又找了一圈,都沒見到人,皺了皺眉頭。

他給徐小仙定下的“不準”條例裏,“不準擅自離開院子”這條可還沒有撤銷。

桃莊主和阿璟趁著雪後初晴去山裏踏雪尋梅了,徐小仙自己一個人是不大可能會出門的,陳遙想起宋遇極力邀請徐小仙的事,不由地心裏冒火,見著院子裏徐小仙插在地上的竹竿,伸手拿起,走到那個雪人跟前。

他把竹竿舉到雪人的傘上,眼角卻瞥見一個身影從雪人旁一棵雲杉上落了下來。

“別別別!陳公子息怒!”徐小仙搶過陳遙手裏的竹竿,擋在雪人跟前,生怕陳遙把他的雪人給毀了似的。

陳遙擡頭見那棵雪中挺立的雲杉,心想徐小仙還真是特別喜歡呆在樹上,自己剛才怎麽就忘了往樹上瞧一瞧。

“你又上樹做什麽?我還以為你去誰家串門了。”

徐小仙見陳遙臉色緩和,松了口氣,才想起身後的雪人,一邊打哈哈敷衍,一邊悄悄地後退,想擦去雪人肚子上的名字,卻被陳遙抓了個正著。

“行了,我都看見了,”陳遙覺得好笑,抓著徐小仙的手忽覺冰冷得很,低頭看去,徐小仙的兩只手都凍成紫色的了,見陳遙要細看,便立即抽開手,藏回袖子裏了。

身為大夫最惱火的大概就是這種少看一眼都要弄傷自己的傷員了。

徐小仙知道陳遙不高興,連忙解釋:“我堆雪人,沒想到這麽冷……”

“過來,”陳遙瞪了他一眼,他趕緊閉嘴,小心翼翼地跟在陳遙身後回到房間,陳遙見他手裏還拿著那根竹竿,氣不打一處來,問道:“你拿著棍子做什麽,還想打我嗎?”

“不敢不敢,”徐小仙被他問得心虛,轉身跑出房間,將竹竿扔到院子角落裏,轉念又想自己幹嘛要怕陳遙,本來陳遙也答應了等他傷好了隨他教訓的!

他覺得自己這病了一場之後就莫名其妙地“敬畏”陳遙了,不光陳遙定下的各種“不準”條例都遵守了,還越來越怕這位公子生氣。

他拍了拍額頭,覺得自己可能被陳遙治出別的毛病來了,他心裏琢磨著,嘴裏不知不覺竟罵了出來:“萬惡的大夫啊!”

“你這萬惡的傷員也好意思發牢騷,”陳遙走到他身後,擱下一個水盆,擡手輕拍了他的頭,把他嚇了一跳,陳遙挽起袖子,抓過徐小仙的手檢查了一遍,所幸只是凍得紅腫發紫,還沒有傷到內裏,他就拉著那兩只手泡進那溫熱的水裏。

徐小仙雙手浸入水裏初時還沒什麽感覺,等熱水將他的手泡暖和了才慢慢恢覆知覺。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陳遙的手,忽然反手抓過陳遙的手,翻過掌心那面看了看。

陳遙不想給他看手相,抽回手,將他的手壓回熱水裏,說:“別給我算命,我不信。”

“誰要給你算!”徐小仙白了陳遙一眼,卻說:“我是看陳公子的手白白凈凈,一看就是沒吃過苦頭的命。”

“那是你自己不好好愛惜,”陳遙看著那雙在盆裏玩水的手,又看看那滿院子大大小小的雪人,忽然有點心酸,這個人是真的聽了他的話,哪裏都沒去,只是太無聊了才在院子裏堆那麽多的雪人吧。

他伸手想摸摸這個人的頭,徐小仙卻以為要挨打,趕緊將往後躲,他只好收回手,嘆了口氣。

徐小仙忽然吸了吸鼻子,湊到他跟前像小狗一樣在他身上聞了聞,弄得他渾身不自在,伸手推開他的腦袋。

陳遙:“你又中什麽邪?”

“陳公子你不老實,”徐小仙學著桃莊主的神情,摸了摸下巴,挑起眉毛看著陳遙,笑盈盈地問道:“給我說說吧,是哪家的姑娘?”

“你瞎說什麽啊,什麽哪家姑娘?”陳遙皺了皺眉,低頭聞了聞袖口,還真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卻才想起一件事來,指尖點了點盆裏的水,在徐小仙額頭上戳了一下,說:“就怕你在家無聊,特意給你帶了一枝花回來。”

陳遙甩了甩手,走出院子,再回來時手裏就多了一只瘦瘦的樹枝,枝上有幾朵黃色的蠟梅小花,飄著淡淡的香氣。

徐小仙看著那些小花,咽了咽口水,剛伸手要去拿卻被陳遙擋開了。

“花是帶回來給你看的,別見什麽都想吃,”陳遙白了一眼這個上輩子可能是餓死的人,轉過身將那枝蠟梅插在寫有他名字的雪人身上,他看著那個不倫不類的雪人,不由地好笑,喃喃道:“小時候那個雪人可好看多了。”

“陳遙、陳遙,”徐小仙忽然想起什麽,追到陳遙身後叫住他,問:“你剛才說這花是送給我的是不是?”

“是送你看的,不準吃!”

“不吃就不吃,那我可以把它送人嗎?”

陳遙皺了皺眉:“你要送誰?”

“送給我娘,”徐小仙咧嘴笑了笑,轉身跑回房間,過了會兒又跑了回來,手裏多了兩張符紙,那是宋遇不知從哪座廟裏弄回來送他的。

陳遙以為他又要打開鬼門,趕緊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咬破手指畫符。

“你放開我,我不下去,”徐小仙抽開手,飛快地咬破手指在符紙上畫了幾筆,一邊折紙,一邊解釋:“陳公子不是見到我家那些玩意兒了嗎,那是我送下去給閻王的,我不用下去。”

“怎麽送?”

徐小仙撿回那根被丟到一邊的竹竿,在雪人周圍的雪裏畫了四條線,隨即將符紙貼在其中一條線上,符紙騰地一下跳出一朵紫紅色火焰。

“丟下去,”徐小仙將陳遙拉遠一些,藍色火焰沿著四條線燒出一扇門,四個角上各冒出一朵紫紅色鬼火,帶著雪人慢慢沈下門裏,徐小仙摸出袖子裏那個音樂盒,打開來,塞進雪人嘴裏,看著就像雪人唱著歌落下地底,他回頭和陳遙解釋道:“鬼火會把東西送到閻王那裏,閻王爺自然知道要把東西送到我父母那裏了,小時候那個雪人也還在家裏,反正地下沒有太陽,雪人不會化的,哦對了,還有你送我的圍巾……”

徐小仙忽然轉身跑回房間,那時候他母親給陳遙的包袱裏有那條鵝絨圍巾,他將那條圍巾找了出來,還給陳遙。

陳遙低頭看著那條圍巾,握了握拳,卻將圍巾揚開,給徐小仙圍上。

徐小仙怔了一下,卻聽陳遙說:“貨物售出,概不退換。”

徐小仙摸了摸那條圍巾,覺到一陣溫暖,此時雪人已經完全落到地下了,陳遙看著那個方形坑洞,問:“這裏的地面怎麽辦?”

“一會兒鋪上雪就好了,你看,”徐小仙拉著陳遙蹲下來,指了指剛才畫線的地方,陳遙瞇眼瞧去,不由地一驚,那坑洞四周冒出一個個小蟲一樣的人,正從四面的雪裏滾出一個個更小的雪球鋪填著地面。

徐小仙:“你的元魂去過閻王殿,回到地面就會像我一樣,能看見這些東西了。”

陳遙看著那些辛勤工作的“搬運工”,一時說不出話。

“放心吧,能在地面上的只有仙,沒有鬼,他們都很好的。”

“那……”陳遙轉過頭看著徐小仙,問:“你呢?”

“我啊,我是半仙,上不了天但能下地,所以算半個神仙。”

“又胡說八道,再加一條,以後你都不準再下去。”

徐小仙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個坑洞被填滿,符紙燒完,所有一切恢覆原貌。

那把油紙傘沒有下去,落在杉樹下,徐小仙覺得奇怪,把傘拾了起來。

徐小仙:“真是怪了,這傘是鐵了心要跟著你啊,不會是個女仙吧?”

“你從哪裏得到這把傘的?”陳遙也覺得奇怪,這把傘仿佛有靈性,只要他有危險,這把傘總能第一時間替他擋下。

徐小仙搖了搖頭,只把傘收了,擡眼看向陳遙,卻笑著說:“陳公子的春天要來了。”

“什麽?”

“桃花上臉了,”徐小仙把傘塞到陳遙手裏,感嘆一句:“哎呀,凈給你們這些公子哥算桃花了,也不知我小仙的姻緣在哪呢……”

陳遙摸了摸自己的臉,忽地抓著徐小仙的胳膊,他要說清楚自己的想法。

徐小仙卻沒有讓他有開口的機會,掙紮著甩開了他的手,退開了幾步,撿起地上的竹竿,直指他的眉心,不讓他靠近。

他沒再往前,徐小仙才放下竹竿,在地上畫了一條線,將竹竿插進雪裏,說:“希望公子明白我的意思。”

——不要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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