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過去

關燈
“你們這些臭狗!走開!”

那年的南源城很冷,冬天來得很早,下了很大的雪,一腳踩下去,積雪能沒過膝蓋。

陳遙剛從林家出來,天空就下起了雪花,他想起母親今天早上說要去城西的廟裏燒香祈福,還跟舅舅吵了一架,因為舅舅不信這些,覺得母親也不該信。

他擡頭,見雪下得有點大,便回家取了傘,往城西的方向去找母親,城西村是貧民聚集的地方,他平時很少來,今天不知怎麽就走到這裏,雪很厚,街道上人很少,他走兩步就要摔一步,忽然聽見巷口裏傳來狗吠聲,回頭看去,竟是四五條黃色的土狗,兇巴巴地沖著一個臟兮兮的女孩叫著,似乎就要撲上去撕咬女孩。

他撿了石頭,朝那些狗丟去,狗挨了石子,生氣急了眼,反過來追咬他,他嚇得摔坐在雪裏不敢動,卻見那個女孩趁機跑開了,心裏又急又氣,看著那些兇神惡煞的狗,一時沒了主意。

“汪!”領頭的土狗兇狠地叫了一聲,其它幾條狗就將他圍住,讓他沒地方跑,他害怕地抱著傘沖那些狗砸去,其中一條狗沖上去咬住了傘,他看見那鋒利的牙齒,一下縮了手。

“汪汪!”

他抱住了頭,卻沒有狗撲向他。

“臭狗!走開!”

他聽見一個小孩的聲音,擡起頭卻是那個臟兮兮的女孩,不知從哪裏找來的一根掃帚,一下一下地打在那些狗頭上,一些狗被打跑了,一些卻沖上去咬女孩的腿,女孩吃痛,掃帚直接捅到狗的眼睛上,狗受了傷,趕緊跑開,女孩朝那些跑遠的狗吐舌頭,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拉他起來。

“你沒事吧?”

他搖頭,見女孩腿上被狗咬傷的地方流著血,著急說道:“你受傷了!要趕緊找大夫看一下。”

女孩睜大眼睛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穿得衣服好幹凈,是從城裏出來的吧?我們這裏沒有大夫,這點小傷沒事的,回家先生會幫我包紮的。”

他看了看女孩,才發現這麽冷的天女孩只穿了破舊打滿補丁的薄外衣,他趕緊拉下自己脖子上的鵝絨圍巾,披在女孩肩上。

“天這麽冷,你為什麽穿這麽少,我娘說凍著要生病的。”

“天這麽冷,你為什麽跑來這裏呀,你不怕被人拐走嗎?像你這種小孩可以賣很多錢。”

“這裏還有賣小孩?你為什麽要住在這裏?去城裏住不好嗎?”

女孩咯咯笑起來:“先生說城裏要花很多錢,我們沒有,所以只能住在這裏了。”

“你剛才在做什麽?那些狗為什麽要追你?”

“我搶了它們的午飯,”女孩從懷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荷葉包,打開卻不知是哪家吃剩的糯米團,女孩遞給他,他搖頭,覺得不幹凈,女孩卻滿不在乎,邊吃邊說:“我可不像你們,我肚子餓,什麽都好吃。”

女孩吃完荷葉包裏最後一粒米,將荷葉包好,塞回懷裏,舔了舔手指頭,又在身上擦了擦,撿起地上的傘,拍掉雪,遞給陳遙。

“城西廟一直往前走就好了,我送你去吧,免得你被人拐跑了。”

女孩拿著掃帚在前邊掃開積雪,腿上的傷不知何時已經凝結起來了,只是看著還是有點疼。

“你怎麽知道我要去城西廟?”

“你這樣的小孩難道有親戚住我們這裏嗎?一看就是跟爹娘去城西廟走丟的。”

“我沒有走丟,我是去給我娘送傘的。”

女孩一點不在意,拿著掃帚左右揮來揮去,將積雪揚得漫天飛舞,連自己都落了一身的雪,一個沒站穩直接撲倒在雪裏。

陳遙趕緊追上去,女孩卻惡作劇地抓著一團雪扔到陳遙臉上,咯咯地笑著,從地上爬起來,趕在陳遙反擊之前就跑開了。

陳遙的母親怕他凍著生病,從不讓他玩雪,這還是他頭一次在雪地裏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孩打雪仗,弄得滿身的雪水。

兩個孩子在雪裏追逐打鬧,一直跑到村口才停下來,女孩指著不遠處的寺廟塔尖,說:“喏,那裏就是城西廟,你快點回去吧,以後不要走錯了。”

陳遙見著村口的樹下有兩個雪人,忽然說:“我們也堆個雪人吧,要比他們的大。”

小孩兒的玩心總是大,女孩覺得有趣,扔了掃帚便跟著陳遙在雪地裏推起了大雪人,也是多虧這年的雪下得大,女孩滾了一個巨大的雪球做雪人的身子,陳遙滾了個小一點的做雪人的腦袋,小雪球堆在大雪球旁,等粘起來了,兩個孩子就合力把雪人“扶”了起來,女孩這才想起掃帚,撿了回來,插在雪人身上當手。

女孩看著雪人,忽然貓下腰在雪人身上寫字,陳遙走上前,問她寫什麽。

“署名,你也寫上你的名字吧。”

陳遙見到女孩寫了一個“渄”字,他便在旁邊寫了一個“遙”。

他擡頭,見太陽出來,想著不會下雪了,便撐開傘,插在雪人身後,遮住陽光。

他離開村子,回頭看見女孩站在巨大的雪人旁朝他揮手,他也揮揮手,輕聲說再見。

原來真的會再見。

……

“徐渄!”陳遙從夢中醒來,腦門上被桃莊主拍了一下。

“叫什麽叫,阿璟在睡覺,別瞎嚷嚷。”

“桃莊主,”陳遙揉了揉眼睛,卻見房間裏點起了蠟燭,桃莊主遞了碗奇怪味道的藥給他,阿璟則蜷縮著身子睡在躺椅上,桃莊主的外衣蓋在上面,梔女飄過來,面有愧色。

“陳公子,對不起……”

“他一個人去閻王殿了?”

“嗯。”

“梔姑娘,十年前半仙到底為什麽去閻王殿?”陳遙端起那碗藥湯,也不在乎那湯裏有什麽藥,一股腦地灌了下去,似乎沒喝到什麽味道,他看著碗底一圈淡淡的褐色藥渣,喃喃道:“十年前我生了一場病,當時母親和舅舅都束手無策,母親每天每夜都坐在我床前哭,忽然有一天我聽見她小聲地和舅舅說要去求見誰,舅舅不同意,母親哭著說:‘他就算不看我的份上,也要念著遙兒啊,遙兒還那麽小!’後來的事情我就想不起來了,母親說我睡了很久,好在老天保佑,把我留在她身邊。”

在那之後沒多久,母親就去世了。

別人都說,他是母親用命換回來的,自那以後,舅舅就更加不待見他了,以前跟著母親的仆人也開始厭棄和疏遠他。

“梔姑娘,如果你知道當年的事,能請你告訴我嗎?”陳遙爬起來,在梔女面前跪下磕頭。

梔女看向桃莊主,桃莊主擺出一臉“不關我的事”,轉身拎了張凳子走到阿璟身邊坐下來,煞有介事地看著阿璟睡覺。

梔女嘆了口氣,半仙一早就猜到陳遙這次醒來定會想到十年前的事情,他已下定決心不讓陳遙再攪和進來。

那時候徐小仙在梔女手心上寫了一段符咒,對她說:“他若問起,你便帶他去看吧。”

梔女想扶陳遙起來,無奈她是鬼魂,碰不到陳遙,只好說:“陳公子先起來。”

陳遙見梔女願意告訴實情,連忙起身,卻見梔女化作一縷金色的煙霧直撲進他的眼睛裏,他閉上眼,再睜開,卻是回到了城西。

此時是開春,街道上的雪還沒融盡。

一匹快馬從他面前跑過,他來不及躲開,伸手擋,聽見馬蹄踏過青石街道的聲音,卻沒有碰到他,他回過頭,才發現他和梔女一樣,碰不到任何東西,也沒人看見他們。

梔女帶他跟上了那匹快馬,他們可以像風一樣追著那匹馬,馬上的人帶著鬥笠遮著臉,但從身形上看,應該是個女人。

陳遙認出那個人就是他的母親。

母親下馬的地方是城西村的一間茅草房,開門的人是個中年男子,陳遙也認出來了。

“先生?我母親見過先生?”他問梔女,梔女搖頭不說話,只叫他看。

“遙兒,遙兒生病了,他快要死了,我求你,求你救他,我知道你能求仙問藥,不管當年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但遙兒是無辜的,要降罪也應該是我……”女人跪在先生面前哭泣。

先生只是搖頭。

“白楊!那也是你兒子,你這麽狠心!”

陳遙怔怔地看著那個中年男子,卻只聽見他冷冷地說:“我不認識你,也沒有什麽兒子,你走吧。”

“我償命,我用命換我兒子一命,先生可願意施法?我可以償命,沒關系,我早該死的,我害死了那對夫妻,我該死的,我用命換我兒子……”

“娘……”陳遙看著女人像發了瘋一樣拉著先生的衣袖,在先生腳邊磕頭,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他走上前想扶起女人,手卻從女人身體裏穿了過去。

先生鐵了心不願意,將女人推出了屋子,女人絕望地坐在地上哭,忽然從屋後跑出來一個男孩,光著腳輕悄悄地走到女人面前。

“夫人,你真的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回你兒子的命嗎?”男孩問。

“當然願意。”

“夫人請起來,我可以幫你。”

女人眨了眨眼睛,看著這個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男孩,不無懷疑地問:“你怎麽幫我?”

“你把命給我,我救你兒子。”

“你比我兒子大不了多少,為什麽說這樣的話?”

男孩卻不理會,只道:“夫人請回吧,三天之內你兒子定會痊愈,十天之內,自有人取你性命,若是夫人不願意,現在反悔也來得及。”

女人並不十分相信,但如果可以,她不介意用命換回兒子,她擦了擦眼淚,回過神,卻不見了那孩子。

陳遙見母親騎馬回去城裏,便轉過頭來找男孩,只見那個孩子從屋後翻墻進了院子,四處瞧瞧沒有人,悄悄溜進廚房,從衣袖裏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撒進一只缺了口的茶碗裏,取來茶壺,在架子上找來胡椒、桂皮、八角,用石杵磨成粉末,倒進茶壺裏沖泡開來,又倒進茶碗裏。

陳遙聞不到味道,下意識覺得這茶一定不好喝,不過肯定能遮住那些粉末的味道。

男孩端著茶碗小心翼翼地穿過走廊,走進先生的房間,將茶碗放在桌上,輕聲叫道:“先生,喝茶。”

先生皺著眉頭想事情,聞著那茶味眉頭擰得更緊了,拍了一下男孩的腦袋,說:“你又搞什麽名堂,放這麽多胡椒粉這茶怎麽喝?”

“先生嘗嘗嘛,好喝的。”

先生正煩著,沒細想就喝下了,味道實在糟糕,先生吐了吐舌頭,將空碗遞回給男孩,揮手叫他出去,沒事別來煩他。

男孩捧著空碗跑出房間,嘴角微微翹起,一蹦一跳地回到廚房。

竈王爺早把男孩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見他回來,便探出頭來,叫道:“小子,先生待你這麽好,你還要害他,太歹毒了吧。”

“竈王爺好,這幾天我要出趟遠門,那藥能夠先生睡上兩三天了,我怕先生餓著,竈王爺行行好,時不時地給先生肚裏填點食?”

“你去哪裏?”

“閻王殿。”

“你瘋了?那地方死人才去,你去做什麽?”

“你管我,反正伺候好先生,我回來天天供你吃雞腿。”男孩揮了揮手,把竈王爺趕了回去,自己掐算好了時間,馬上跑回先生的房間,見先生已在椅子上睡著,便拖著先生的手,將先生背在肩上,費了好大勁,男孩才把先生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輕手輕腳關上門。

男孩檢查好屋子裏的門窗,將大門反鎖,翻墻跳出了院子,往城西河的下游跑去了。

男孩從左右袖口各捏出兩張符紙夾在兩手間,嘴裏念著陳遙聽不懂的話,念完,符紙就燒了起來,火焰是紫紅色的,男孩將符紙扔出,四張符紙飛到城西河面上,火焰將四張符紙上下左右連接起來,呈口字形,中央是一條黑色的通道,一朵藍色的鬼火在面前引路,男孩輕輕一躍,跳進那黑色通道裏,陳遙和梔女也趕緊跟了進去。

陳遙回頭看,四張符紙燒完,四周的火焰隨即熄滅,通道口也關閉了。

“徐渄,你到底要做什麽?”陳遙看著那個男孩,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