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葉，陪我去河邊走走吧——”

“宮水伯父，我有事想要和您談一談。”

下山後的第二天一大早，瀧和三葉就按照彼此的約定，兵分兩路，各自開工了。

“什麽事啊，姐姐？”河沿上，四葉跟在三葉的後面疑惑地走著，“為什麽你還帶了個長滿青苔的古怪瓶子出來啊？”

“嗯？有什麽事情不能等到我結束工作之後回去再說麽？”辦公室內，宮水俊樹似乎對瀧的突然到訪有些不滿，“要知道，就算飛驒只是一個小地方，事情還是很多的！”

“這個啊……”三葉停下腳步轉身拉起妹妹的手放到瓶子上，“四葉，你不記得了麽？這是你九歲那年做的口嚼酒啊——”

“難道在伯父心中，行政的事務就真的如此重要麽？”註視著宮水俊樹那緊鎖的眉頭，瀧不打算再兜圈子了，“三葉跟我說過您年輕的時候是以為民俗學家，而且是後來來到糸守並入贅到宮水神社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對您如此有吸引力呢？”

“啊？原來你們昨天去神祗了啊？”四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沒想到這個東西居然還在呢，但是，你們帶它回來做什麽？神社都不在了，想來這個東西應該也沒什麽用了吧……”

“年輕人，你這是在質問我麽？”宮水俊樹雙手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走到沙發上坐下和瀧面對面對視著，“就算你和三葉馬上就要結婚了，也要註意說話的口氣和分寸吧！”

“吶，四葉，我們是巫女啊，你難道忘了麽？”三葉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既然是巫女，就擁有神奇的力量，其實我一開始也不相信的，但是昨天，一切的謎題都解開了，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抱歉了，伯父，我是急於幫三葉解開心結，所以剛才可能有些焦躁了，”瀧頓了頓，語氣舒緩了很多，“事實上，我想問您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那就是，您和三葉的母親，是否也有過互換身體的經歷？”

聽著姐姐那不可思議但卻字字確鑿的描述，四葉驚訝的連呼吸都忘記了——

聽著瀧那有理有據無可辯駁的猜測與分析，宮水俊樹也是一臉的驚厥——

慢慢地，他雙手痛苦地撐著額頭，沈默了很久，然後低聲緩緩說道：“沒錯，年輕人，就像你和三葉那樣，我和二葉……也經歷過交換身體的事情。”

三葉註視著四葉震驚的表情漸漸平覆之後，耐心聽她講述著她還記得的那份屬於她自己的交換身體的記憶。

瀧註視著宮水俊樹眉宇間的疙瘩一點點舒展開來之後，靜靜聽他細數著當年屬於他和三葉母親的那段過往——

那一年，年輕的俊樹以游訪各地多年的青年學者的身份，第一次來到山川秀美的糸守。其實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有一種預感，自己要尋找一個地方，不，準確地說，是尋找一個人。因為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感覺自己的記憶中出現了一段空檔，而那個地方的那個人，就是填補這段空白的關鍵。

就在剛剛踏上糸守土地的那一刻，他就認定“那個地方”就是糸守。而訪問民俗首選的地方就是每個村鎮的神社，需要聯系當時神社的神職人員。

彼時，鎮守在神社的，正是上一任的巫女，宮水二葉。

“你好，我是來這裏調查民俗的訪問學者，這是我的名片——”宮水神社鳥居門前，俊樹將名片畢恭畢敬地遞交給背對著他本人正在和小鎮的孩子們嬉笑的二葉。

“嗯？這個名字……”

只見她緩緩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帶著些許驚詫。

然而當他們清清楚楚看到了對方的容顏時，一切的迷霧都逐漸散去，就像晨霭籠罩的世界中，突然襲來一縷清風。

“我也曾經和二葉一起去過神祗，也通過口嚼酒了解過二葉的過往，也知道黃昏逢魔並非無稽之談，”宮水俊樹淡淡地說道：“只是我們並不知道，這交換身體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麽，難道就是為了戲弄彼此，難道就是為了考驗巫女和戀人之間的愛情麽……不，準確地說，是我們沒有機會再一起揭開這個謎底了，因為……因為……”他突然淚流滿面，哽咽不已，“因為我沒能留住二葉，她後來生病了，那時三葉和四葉都還很小……本來我應該直接帶著她去東京的大醫院治病的，可是我那時居然傻傻地想要再次依托時間扭轉讓這一切沒有發生過……可是，時間不可能再扭轉一次了……都是我……沒能拯救她啊……”

“所以……”待到宮水俊樹的情緒稍微平緩了一點，瀧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所以自從伯母逝世後，您就再也不願意從事神職……就是因為當年過分依賴這種未知的力量麽？”

“對……”俊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緒，“盡管是我一時糊塗，可是我還是很恨這種宮水家族與生俱來的神力，若沒有它，我和二葉也不會在茫茫人海中搜尋彼此那麽久，若不是我錯誤地想要再次依賴它挽回二葉的生命，也許，也許二葉就不會離開我們了……當然，無果沒有它，也許……我和二葉也不會認識……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沒錯。

瀧低下頭——的確，這種交換身體然後又遺忘過往的心酸經歷，真的是讓自己和三葉也受盡了折磨。

不知道，不知道年輕的四葉是不是也經歷了這些呢？

“……就是這樣，我現在還在不斷地遺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就徹底想不起他來了。”四葉倚在姐姐懷裏一邊抽噎一邊說道：“還好，我僥幸尋回那個筆記本，就像姐姐和瀧之間傳遞彼此訊息的那條結繩一樣……”

“四葉……”三葉緊緊摟著妹妹揉揉地安慰道：“你要相信我，你們肯定還會再見面的，只是時間的問題……”

“姐姐你等了快十年對不對？”四葉用手背抹了兩把臉，“難道我也要等那麽久麽？而且我現在完全感受不到他所在的位置，也不知道我們之間究竟隔了多少歲月，會不會……會不會他現在已經完全忘記了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我……”

三葉沈痛地註視著妹妹近乎絕望的臉，只能無言以對——

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是有多麽幸運。雖然經歷了彗星墜落的生死挑戰，但是瀧和她，終究還是一起活在了這個世界裏，而且，憑著那種若有若無的感覺，一直苦苦尋覓著，一直苦苦堅守著。

一直苦苦支撐到，支撐到苦盡甘來的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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