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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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時,阿青仍頻頻回頭,他問,“師祖真的出去游歷了麼?”

“是啊。”

大白龍輕輕拖著被他小了一寸的青龍,在雲間飛。

青龍還飛得不是太穩,但在大白龍的帶領下速度竟然也不慢。

“壞師祖!”

“我認識他時,他便是這個模樣的人,稀奇的人族。終有一日會再見到他的,嗯?”

“嗯!”

青龍飛著很是不安分,是不是要擡起尾巴戳戳這層雲又玩玩那朵雲。

頭一回自己上天飛,很快便將憂愁事給忘了。

白銀要的就是這般。

所以才騙了他。

不過自己也沒有什麽負罪感就是了。

“隋風師兄也回去了啊,他們都不告而別。本小龍已經不想理他們了!”阿青憤憤地說。

白銀無言發笑。

索性為了瞞著阿青,他先將隋風給趕走了。

天命子和隋風一齊不見,阿青也不會多想。

白銀:機智龍本機智!

“叔,你在笑什麽!”

“……不,我沒笑。”

“你笑了!”

“我沒有。”

“你這個壞龍!”

“好了,好了。看見那裏沒有,那個小山崖,還記得麼?”大白龍團在半空,拖著青龍頗有點停不住飛的身子,龍頭一掃,讓他看底下。

青龍探頭往下望。

清風拂過,吹散了尚淺的雲霧,露出隱約的山川河貌。

尋著最高的山崖望去。

這個地方似曾相識。

“是赤魔宗?”青龍轉頭,對上近在咫尺的白龍。

“嗯。走!”

話音剛落,大白龍爪子輕輕握住他的,咻地一下,耳邊是呼嘯不止的風。

風聲漸歇時,白銀已經握著阿青的手站在了赤魔宗的山門前。

龍形不見。

唯有一左一右,兩個風姿綽約的青年執手相望。

“小結巴……就在裏面!”

“嗯。”

“那我們快進去!”

阿青率先跑得快,他也不走正門,只一道青光忽閃,人影已經無蹤。

白銀無奈苦笑。

怎麽覺得逼著媳婦修煉成人了,反而更加抓不住這個小家夥了。

白銀揉了揉額角。

白銀:反思,必須得反思!

讓他修煉是為了讓他自保,可也助長了這小家夥貪玩的性子。一個不註意,他就能溜得不見人影。

雪山上也就罷了,總歸那麽大一片山域,小青龍跑不到哪裏去。

可這人世裏……

白銀陷入沈默:真的沒問題嗎?

“叔?”

不知何時,阿青又躥了回來,撥開他揉額角的手,滿目擔憂地看著他,“叔……”

頗有點認錯的意思了。

白銀:其實並沒有生氣,媳婦能記起來他還在外頭他已經很滿足了!

“叔,我們一起進去。”阿青小心地給他揉額角。

這麽多年他也發現了。

他每次不聽話的時候,大白龍就會很無奈地揉額角。

阿青一度以為那是頭疼……事實上卻是因為自己而‘頭疼’。

白銀此時也顧不上媳婦會不會委屈了,他皺著眉,“阿青,這裏是在人世,收了你那性子!這麽多年,我與你說了那麽多屠龍之事,你還不了解嗎?”

阿青被這嚴厲的話喊得一楞。

垂下頭。

沒有認錯。

阿青繃著臉,大聲道:“我長大了,很聰明。我會飛,也不會被人修抓到。”

白銀頭疼,“你知道什麽是萬一嗎?”

“沒有萬一!他們都打不過我!”

“阿青!你這點實力,連本座一只手都打不過!你是哪裏來的自信!”白銀不想同他吵,但今日也是頭一回認識到——

他們,也許真的太寵阿青了。

這三百年,雪山上安逸的日子根本不能讓阿青認識到人修的可怕。

因而使得阿青對修煉產生了誤解,認為化形就是盡頭。

白銀皺著眉。

一時間竟也拿不出辦法。

那是他媳婦啊,他能怎麽樣?

白銀很少同阿青說什麽重話,說是含在嘴裏怕化了都是輕的。

但阿青這一次卻沒有故作委屈,反而硬氣起來,憤憤然地問他:“誰給我的自信,不就是你麼!”

“沒有人能打得過叔。”

“這個世間,叔就是最厲害的!”

“我只要有叔,誰也奈何不了我!”

“這些,不就是你讓我看見的嗎!現在,你又這樣問我,白銀,你是不要我了嗎!”

阿青站在原地憤怒大喊。

小臉憋得通紅。

真的是全身的力氣都拿出來質問了。

白銀直接傻在了原地,他媳婦直呼他大名了。

阿青也別開頭去,氣得臉都鼓起來。

風聲。

水聲。

氣氛就這麽僵著。

阿青也沒有轉身走,就這麽側著頭,脖子都扭到了極限,似乎在說‘我永遠不要跟這只龍說話了’。

白銀回過神來。

有點懊惱。

這事,好像……還真是自己沒辦好。

可是又覺得有點委屈。

他明明是為了媳婦好啊,可是怎麽會變成這樣的……

“我……我哪敢不要你啊!”

“哼。”

“我錯了啊媳婦。”白銀試圖拉過阿青的手。

然而阿青不給面子,身影一閃就躲開了。

躲開之後,又重重地哼了一聲。

白銀心想:真的治不了,我真的治不了他。

“好了,不生氣,我日後再不拿這個說你了,好不好?”說到底也是他自己教的有問題。原以為阿青修為厲害了,就不怕別的了。

卻不想,阿青不願意修煉的原因竟然會是自己。

因為自己曾經在阿青跌進懸崖時救過他。

因為自己的厲害,因為自己從未在阿青面前輸過。

所以阿青覺得,他的大白龍是最厲害的。

而他在,阿青就不會受傷。

阿青自己也是這麽想的。

白銀不由地無力起來,若是自己有一日不在他身旁呢?

這個假設,阿青沒有想過。

別說阿青。

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過。

自這一世起,他的確從未離開阿青半步。

就在白銀認真回想之際,懷裏突然鉆進少年單薄的身軀。

“我不會恃寵而驕,我不會離開你的,我們是要成親的。就算今日我從這裏走了進去,可是瞧見你不在身旁,我就會回過身來的。”

阿青認真地說,“大白龍,是最重要的。”

他貪玩,他亂跑,可他也知道,什麽是最重要的。

什麽是不能失去的。

他又不傻。

阿青翻了個白眼。

但心裏也悄悄落下一個隱憂——

大白龍好像很怕自己會單獨對上人修,那種害怕……有時候很不可理喻。就像是他曾經看見過自己對上人修後出事的那種……後怕。

對,就是後怕。

這麽多年來,阿青從沒有問過白眼和天命子那些事。

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很聰明。

他知道自己問了大白龍會不開心。他想,也許是大白龍沒有想好怎麽告訴他。

所以,他等。

三百年了,他還是在等。

結果,白眼仍然沒有跟他解釋。

就連現在,白銀還因為這些他根本不知道的某些原因對他發火。

阿青表示:我受不了這委屈。

他想,這大抵是最後一次。

如果下一次,白銀再用這樣不具名的原因惹他生氣。

如果下一次,白銀再用這樣不具名的原因惹他生氣。

那……

他定會追根究底的!

……

“阿青於我來說,也是最重要的。”白銀緊緊抱住媳婦的腰。

阿青擡眸,輕哼了一下,在笑。

仿佛,這場爭吵就此過去。

但白銀啊,他看了自己的媳婦看了三百多年。一舉一動都深入他心。

阿青的眼睛總是幹幹凈凈,很難看見一點點的覆雜。那雙眼睛會告訴自己,阿青想要的是什麽。

因為白銀總在身邊的緣故。

阿青想要什麽就會說。

眼睛裏很少湧現出白銀看不懂的什麽。

白銀想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他想說,媳婦唉,你別這樣望著我。

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解釋。

若是告訴阿青……

“我來自一千年後……是為了你而來。”他如果敢這麽說,他發誓,他醋壇子的媳婦肯定會問他——

“那你是因為一千年後的阿青,所以才喜歡我的嗎?”

這是一個很難解釋的問題。

因為,阿青就是阿青。

一千年前,他也是阿青。

區別僅僅在於,阿青沒有那段‘我最喜歡族長了’的記憶。

白銀沈了沈心。

更可怕的是。

天命子留下的話。

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不不,現在重點是……

要不,就跟媳婦實話實說了唄。

反正他現在在這裏,他就是阿青的大白龍啊。

“叔?”

“叔!又傻啦!”少年在他眼前揮著手。

白銀驀地回神,“啊……”

“走了,我們還要去見小結巴呢。我都三百年沒有見過小結巴了!”

阿青拉著他的手就往前走。

步伐略快。

白銀被他拖著,看著他的背影沈默。

算了……

還是再等等吧。

現在也不是個好時機。

等回族地了再說吧。

白銀:今天也是很慫。

……

不提這事,且說白銀與阿青這回來赤魔宗,卻是正好碰上了‘好時機’。

赤魔宗朝崖閣。

“宗主,此人盜取我宗門秘法——共生之術,證據確鑿,宗主不加以懲治,難以服眾!”

赤魔宗來人不少,將這個閣樓小院圍得水洩不通。

寧塵擋在門口,神色冰冷。

戚遠陽在一旁幫忙阻攔妄圖沖進去的宗門弟子,低喝道:“白思明長老本就是我魔宗長老,共生之法也算不得什麽秘法,用了便就是用了。你是哪一峰上的弟子,竟敢帶人前來滋事?!”

那弟子被戚遠陽的威視嚇住,磕磕巴巴沒再說出半句。

戚遠陽與寧塵對視一眼,都明白了:這弟子恐怕就是受人指使出來喊兩聲。真正的幕後黑手,恐怕還是上一任宗主留下的宗內餘孽。

“這白思明若真是魔修,我們無話可說,但若是他是龍修呢!”

一道清亮的嗓音從人群外傳來。

看熱鬧的弟子紛紛轉頭。

甚至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來人……

寧塵瞳孔一縮,是龍玉。

“宗主,”龍玉首先就跪在寧塵面前,“宗主還記得,當初是您派我前去看守這位白長老,叮囑屬下,定要好生監看,因為白長老來歷不明,威脅尚未可知。”

眾弟子聞言,一派嘩然。

緊接著,龍玉又道:“起初,白長老對龍玉不假辭色,屬下便只當白長老生性冷淡。而後三百年,我都住在朝崖閣外的院子。對於宗主的命令,莫敢不從。”

“後來,宗內生變。您由副宗主坐上了宗主之位,屬下自當替您高興。可就這在您上位不久,我就發現白長老曾私自往我宗門藏寶禁地探去。每每被人發現,就會謊稱迷路,再又回到朝崖閣。”

“一次兩次,也許是假,可他盜取共生之術時,卻被龍玉親眼看見了!”

“依照宗主所言,他是本宗長老,要用秘法也輪不到龍玉來說什麽。可是,就在那一日,卻被我瞧見他化龍真身!竟然是一條龍!”

龍玉相當會煽動氣氛。

他這一說,似乎有鼻子有眼的。且不說這裏有許多宗門餘孽,就說一些前來旁觀的弟子,也難免被他這番話騙了過去。

寧塵心裏門清。

他冷漠的眼神落在跪地的龍玉身上,嘲諷又不屑。

當初他派龍玉看著白思明,防備著,這的確沒錯。

可三百年來龍玉什麽作為都沒有,這也不說了。

在宗內爆發內戰,前任宗主妄圖置他於死地之時,白思明卻是幫了很大的忙。

防備?並不會因救命之恩抵消。

但該護著白思明的時候,他也不會忘了這恩情。

龍玉?呵,心思圓滑,卻是在心裏不甘心。

本座成了宗主,他卻沒有受到一點提拔。

不甘心了吧,便轉而入了那些宗門餘孽的陣營。

“你有何證據證明他是龍?”

見寧塵順著他的話問下去,龍玉即將得逞,心情大好,“龍玉不才,有幾位身為‘獵手’的友人,只消請白長老出來一看,便知是不是龍!”

那幾位‘獵手’也從人群裏鉆了出來,手裏拿著幾塊不同尋常的羅盤,儼然有些門道。

“寧宗主,這羅盤之上,只要靠近了龍,便會自動轉向至西方。只需請那位白長老出來一試即可。”

幾位獵手大約也沒想到,這龍玉竟然告訴他們自己發現了一條黑龍的身影。且那黑龍,竟還不足千歲。

不足千歲,那就是小龍。

本是手到擒來之事,他們才頂著被赤魔宗主秋後算賬的風險來了。

龍崽……一定要得到!

寧塵對此,只是笑了笑。

“來人,去……”他一個停頓,朝院落四處遞出眼神,“把這幾位獵手,給本宗主拿下!”

幾位隱藏在人群中的魔修伺機而動。

“唰——”劍出鞘。

“噗嗤!”刃入肉。

“啊!!!”以及,慘叫。

毫無防備的三位獵手,就這麽被捅穿了丹田,割破了喉嚨,縱然修為再高,也無力回天。

龍玉震驚地擡頭看著他的宗主。

寧塵給他一個冰冷的笑,“我赤魔宗宗內之事,幾時需要這些雜碎來幹涉。龍玉,你犯了本座的忌諱了……”

龍玉猛地向後倒退兩步,“宗主……宗主,他真的是龍!他真的是龍啊!”

“來人,將龍玉拉下去。”

“是。”

鎖魔鏈一扣。

將他渾身魔氣鎖住,就這麽……連反抗都做不到的便被拖了下去。

隱藏著的餘孽們紛紛對視,都暗道不好,便要撤去。

誰知寧塵手段狠辣,“將這些人,全部帶下去。”

一聲令下,竟然從院外躥出百來人!

餘孽們大驚——

這是……

寧塵的親衛!!

無論是不甘也好,挫敗也罷。這場鬧劇,到這裏,便就到頭了。

等到弟子都不敢帶留,整個朝崖閣又變成了空空蕩蕩的模樣後。

白思明才終於開了門。

他依舊是那一身黑衣,然個頭已經拔高許多。

雙手抱胸,臉色冷漠地靠在門邊,見了寧塵與戚遠陽,也不打算解釋什麽。

只是問:“都走了?”

寧塵彎腰,撿起那躺在血泊裏的羅盤。

羅盤對上白思明,指針的一角,輕輕哢噠一下——

轉向了西。

而西字旁邊,又刻著另一個字——‘龍’。

“白長老,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寧塵臉色不變,倒是戚遠陽盯著那羅盤看傻了眼。

白長老……

真是龍!?

那前輩……

白思明冷笑一下,臨空一抓!

砰!

羅盤自寧塵手中爆炸。

霎時間,寧塵的臉色更加陰沈,渾身都是寒氣。

而白思明,依舊是那個冷漠臉。

眼神中卻沒有半點畏懼。

是龍又如何?

你們又能拿我如何?!

目光交匯,氣氛僵持。

緊繃得仿佛下一刻便會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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