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流年不利。

南方的很多地區遭遇了數十年難遇的重大雪災，原本幾乎從未下過雪的地方也迎來了罕見的降雪，盡管雪量並不似北方那般驚人，也足夠讓所有田野之人措手不及。

而對於林家而言，這場雪災無疑是雪上加霜。

林家雖然根系繁雜，但是本業始終是做著以“濟仁堂”為核心的藥材生意，而這場讓人始料不及的雪災無疑嚴重影響了藥材的收購，數量大大減少的同時，其價格也勢必一路走高。

林家在經歷了巨變後剛剛走上正常的軌道，這樣的情形於眼下無疑是雪上加霜，讓原本便並不十分樂觀的境遇又變得更加難堪了幾分。

然事已至此，唯有化險為夷。

林以清面對新年資金不足的窘迫境地也是有些束手無措，去年由於整頓家族的龐大產業散去了不少銀兩，才使林家的產業和根系更加穩固，但是這卻變相的造成了來年遇到雪災之時並未有充足的資金用於救急和調遣，一時間竟無法施展拳腳，愁煞。

程芷月看著林以清一籌莫展的模樣也感到十分的焦急，程家固然可以伸出援手，但是註定只能解得一時之困，而終究並非長久之計。

這是林家眼下必須度過的難關，也是林以清最終成長為一名優秀獨立的商人所必須邁出的一步。

而這件事，必須靠他自己去完成，像是唯有樹蔭才能供人納涼，唯有帆船方能乘風破浪。

林以清無奈之下只好關閉了各地林家名下的綢緞莊，所有的存貨也以低價售出，省下了一大筆租金，也盡可能的在短時間內籌措到了一定量的資金可供周轉，勉強可以彌補之前因為意外之災造成的虧空。

林以楓因在揚州的事務纏身暫時無法回到臨安，那麽在這樣的境遇下林以清便必須獨當一面，像一個真正的一家之長，如一個真正的棟梁之才。

“以清，你有沒有看到城門口的政府張貼的告示？”程芷月似是有些試探的問林以清，臉色竟有幾分擔憂。

林以清有些微微的詫異：“哦？什麽告示？”

程芷月卻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故作輕松的笑了笑，用不在意的口吻隨口應付道：“沒什麽，沒什麽重要之事。”

林以清皺了皺眉，暫時放下了手中所做的事情，有些嚴肅的再次詢問：“究竟是何事？你我之間還需隱瞞？”

程芷月心中暗暗叫糟，自己不應該冒昧前來問出這個突兀的問題，畢竟憑借林以清的洞察力，哪怕自己現在不說，之後他也必定會自己去一探究竟。

程芷月無奈的嘆了口氣：“你自己去看吧。”

林以清聞言立刻喊來了李茗：“李茗，你現在去城門口將官府的公文完完整整的抄一遍給我，現在就去，要快。”

“是，少爺。”

不到半個時辰李茗便回來了，讓人很難不佩服他的辦事效率，也難怪林以清能夠把他留在身邊作為得力助手如此之長的時間。

林以清默默的看完內容，神色變得愈發沈重。

公文並不是很長，主要便是南宋朝廷經歷長達八年的抗金戰爭之後，勞民傷財，國力大傷，國庫急需大量銀兩和物資以供重整軍隊，重塑國力，因此號召天下富商大賈盡一己之力匯聚為千萬洪流，以此支撐這個大廈將傾的國家不倒，更不能亡。

大家都心知肚明——

此公文一出，林家程家之流必定首當其沖。

但是，眼下的林家已然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難以再有多餘氣力，何以拯救國家，何以弘揚民族大義？

既已如此，最聰明的做法便是分文不捐，畢竟因為一次沒有回報的付出就將整個百年大家族就此傾覆，未免太過愚蠢。

你我皆非聖人，何必自縛成繭？

但是程芷月卻不敢輕易將這個消息告知林以清，因為她是除了他的親人以外和他最為親近的人，她太了解林以清。

他一直有報國心，一直有熱忱，一直有甘心犧牲一切投身於民族的勇氣。

性格使然，林以清在這樣的情況下會選擇的做法必然不會是最明智的，他甚至會選擇最不利己、最不利於林家、但是卻又忠於國家的那種解決之法。

可是，她又該如何阻止他？

她自問她不能，即使她為女子，也依舊懂得愛國報國這樣淺顯的道理，哪怕林以清真的將林家現下擁有的所有捐出她也沒有理由指責他，因為......這並沒有任何錯。

所以她選擇了沈默，她能做的就是安靜的陪在他的身邊。

無論前方是風雨，還是晴天，她都會陪著林以清。

以後的路一起走，她不會是什麽程家的千金小姐，她只是程芷月，愛著林以清的程芷月。

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嘈雜人聲，雜亂的腳步，熱鬧的討論，一切的一切交織著，纏繞著，場面一時可謂人聲鼎沸，如火如荼。

“大家都靜一靜，不要吵，現在馬上開始捐款，請大家有序的進行，為朝廷獻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

程家黃金十萬兩，絹布兩千匹。

李家白銀五十萬兩，藥材四萬斤。

張家黃金五萬兩，白銀三十萬兩。

......

林家黃金十萬兩，白銀十萬兩，絹布一千五百匹，藥材五萬斤。

此言一出，四座嘩然。

林家之前所遭受的損失和面臨的困境在座之人均有所耳聞，本以為林家只會略盡綿薄之力，沒想到......

這些難道不應是林家所能夠拿出的所有了麽？

實際上林以清所拿出的是林家現在所能調動的資產的九成，這無疑是一個太過冒險的做法，這會給林家帶來異常重大的打擊和變故，而這樣的困境幾乎是致命的。

但是林以清卻確確實實的這樣做了，義無反顧。

底下楞著的眾人也悠悠醒轉，開始一傳一、十傳百的爆發出熱烈而真摯的掌聲。

“現在，我們來歡迎此次捐款總量最大的林家的二公子致辭。”

在眾人註視的目光中，林以清緩步上前，溫潤而儒雅的微微一笑，慢慢開口道：“諸位好，我是林以清。”

“我今日並未有許多話想說，我想說的唯此一段。”

“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間？我剖盡赤誠丹心高舉而起，不求才與風雲並驅，但願南宋茍安之人，凡肯擡目皆明見。”[1]

作者有話要說： 註：[1]摘自原創劇情歌《終歲風流人》

這一章裏涉及到的捐款情節有待商榷，我專門去查了，但是有些人說古代有捐款，有些說沒有，所以最終也尚不能確定，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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