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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又是一個不想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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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傾容望著耿封塵遠去的背影,在心裏緩緩嘆了口氣,一抹傷情在一雙柳葉眼中經久不逝。

穆傾容在碧潭邊不知站了多久,耿封塵遠遠看著,亦不知看了多久。那人的背影,著實清瘦,若不是有著比尋常男子還要高出些許的身高,幾乎可以與女子的背影相似。再加上臉上那病態的蒼白,和那雙再無生氣的柳葉眼,足以見得,這些年,穆傾容過得並不好,前幾日與善兒套話,善兒也說,“師父從未開心過。”問師父什麽時候來藥林谷的,善兒說“一直在。”善兒還說,師父手腕上全是傷,是他自己割的,善兒親眼見過許多次。

耿封塵心中隱隱作痛,這痛的滋味苦得很。耿封塵正想轉身離開,卻聽見不遠處有急急的腳步聲傳來,耿封塵回了回神,卻見穆傾容正靜靜地看著自己。耿封塵實在笑不出來,便只好掩住這一腔心事,臉上一片默然。

穆槿疾步而行,想來定是有要事。穆傾容略一蹙眉:“可是藥堂出了什麽問題?”

穆槿點頭道:“正是。”

穆傾容道:“不應該啊,此毒並不難解啊。”

耿封塵心道:“江湖上稱之為無藥可救的烏鈴散,你竟然說不難解,難怪江湖人都稱這任谷主為神醫,果然是當之無愧。”

穆槿道:“不是藥的問題,是……總之,公子去看了便知。”

穆傾容來到藥堂,一進門,便見房梁上一條白綾被打了個死結垂在那,下方一張凳子倒在地上。再看榻上還未轉醒之人,穆傾容輕嘆一氣:“又一個不想活的。”隨即揮了揮手,示意耿易一眾人等散開些,穆傾容探了探那人頸脈,還有氣,目光轉至脖頸上那條淡紅色勒痕,穆傾容再次微不可查的嘆了嘆氣。

穆傾容施完針,吩咐耿易穆槿輪流照看,起身經過張彥鶴身邊時,穆傾容腳步一頓,見張彥鶴神色有異,穆傾容道:“師伯?”張彥鶴半晌才回神,“您沒事吧?”穆傾容道。

張彥鶴勉強笑了笑:“沒事,沒事。”隨即又道:“大家夥都散了吧,讓人家好好休息,小槿小易也回去,這裏我看著。”

耿易道:“多謝祖師伯,祖師伯英明神武!”

穆槿看了眼穆傾容,穆傾容點了點頭,穆槿才拱手道:“有勞張師伯。”

眾人都散了,穆傾容才退出了藥堂,一出門,只見耿封塵站在廊前,正楞楞地看著自己,不知在想些什麽。

穆傾容道:“怎麽了?”

耿封塵道:“不知一個人究竟能為了什麽這般不想活?”

穆傾容淡淡道:“大約是內心無法承受之痛吧。”

耿封塵沈默了許久,才道:“那你呢?”

穆傾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我連尋死的權利都沒有。”

耿封塵還欲再問,穆傾容卻已經走遠了。

藥林谷常年寂靜,只有在張彥鶴來了之後,藥林谷才能有些許熱鬧。所以,大清早的聽到張彥鶴催命似的吼叫一點也不稀奇。所幸藥林谷這些人都習慣早起。張彥鶴一路疾風而過,從藥堂到穆傾容碧潭邊的住處,幾乎只是幾個眨眼的功夫。張彥鶴氣都不帶喘的,只一個勁的咋呼:“不得了啦小穆,小穆啊你要救救他啊……”

穆傾容:“……”

穆傾容道:“又怎麽了?”

張彥鶴道:“他把藥吐了,你看這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啊,這藥喝不進……這人……還還還怎麽救啊?啊?”

穆傾容道:“我先去看看。”

穆傾容到的時候,發現藥堂裏人都到齊了,連病號宴修都在。可見老師伯這一嗓子喊的多麽驚天動地。進了藥堂,那要尋死的病人半死不活的靠著軟枕,對著端著藥碗的穆槿輕輕的搖頭。

穆傾容道:“怎麽,還想死?”

那人虛弱的一點頭。

穆傾容道:“不知閣下姓甚名誰?我好給你立個墓碑。”

那人氣若游絲道:“在下問心,多謝谷主兩次救命之恩,藥林谷藥材名貴,問心不敢糟蹋,實在是……實在是……問心絕非故意……”

穆傾容點點頭道:“你存了死志,藥自然是喝不進去的,並非你故意一碗碗吐幹凈。”

問心吃力的點了點頭。

穆傾容沈默了一會,才開口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強人所難,你既決心要死 ,從現在起,我便不會再給你解烏鈴散之毒,可之前毒已解了一小半,一時半會並不會毒發,可能要讓閣下受幾日苦了。”

問心咳了許久,語氣微弱:“谷主……可願助我速死?”

穆傾容道:“這個我無能為力。”

問心神色有些哀求:“……谷主……”

穆傾容搖了搖頭,轉身出了藥堂。耿封塵默默地看著,心中突然生出一絲淒然來。張彥鶴卻一伸手攔住了穆傾容。

穆傾容:“……”

張彥鶴道:“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穆傾容道:“他自己要死,我救了也是白救,他最後還是要尋死,我何苦自找麻煩。”

張彥鶴道:“他尋死一次,你便救他一次,尋死兩次,你便救他兩次,總之,你要救活他。”

穆傾容淡淡道:“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我救不了,神仙也救不了。”

張彥鶴心中越來越急,一心急,就開始口不擇言。

張彥鶴喘著氣大聲嚷道:“當初你也一心求死,你師父不照樣將你救活了麽?你為什麽就不能救救他!”

話一出口,張彥鶴便知失言,在心裏暗罵了自己一聲,果然,穆傾容身影一僵,頓住了腳步。周圍所有人都在,卻是前所未有的一片詭異的安靜。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看向穆傾容,耿封塵在那一瞬間幾欲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所有人都沒說話,穆傾容微仰著頭,閉了閉眼睛,微微側了身子,卻並未轉過身來。穆傾容原本就清冷的聲音此刻更像是夾了冬日裏的雨絲,涼透人心。

穆傾容道:“我本就是涼薄之人,師父的仁慈我半點也無。”穆傾容頓了頓,語氣更為冷然,“更何況,救一個根本就不想活的人,於被救者而言,只是生不如死,師伯,您可知,生,不如死,是何滋味?”

張彥鶴啞口無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在心裏暗罵了自己一通。

耿封塵的身影微微晃了晃,喉嚨間湧出一絲腥甜,被他拼命忍住了。

穆槿心頭一緊,眼眶有些發紅,卻一直未言語。同樣靜默不語的還有耿易和宴修,前者心中震驚疑惑,又對自家公子生出許多心疼,從而開始埋怨祖師伯口無遮攔,害公子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不說,還白白惹得公子傷心。後者心中也是一片黯然,心道“真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處。”只有善兒,沒怎麽聽懂大家說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大家都怪怪的,可她卻知道,師父又不開心了,是老頭害的!於是善兒毫不留情一巴掌呼過去,“啪”的一聲脆響在一片詭異的安靜中顯得尤為突兀。張彥鶴捂著自己火辣辣的臉頰,一臉莫名大聲道:“善丫頭你打我作甚!”善兒氣呼呼道:“你惹得師父不開心,我便打你!狠狠打你!”

張彥鶴:“……”

耿易心道:“幹得漂亮!”

穆傾容正了正臉色道:“善兒不可放肆 。”

善兒立刻低頭認錯,穆傾容卻早已往碧潭方向而去。

穆傾容一只手掌扶著額,大拇指輕輕揉了揉一側的太陽穴,張彥鶴在穆傾容旁邊左跳右轉,不依不饒。

張彥鶴鼓著腮幫子道:“師伯說錯話了 ,師伯向你認錯,但是!那問心,你必須得救!”

穆傾容揉太陽穴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張彥鶴不死心:“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便救救他吧,這對你來說並非難事啊,你為何就是不肯救了呢?再說你都救了一半了,人若死了豈不是砸了你招牌壞了你神醫的名聲?”

穆傾容道:“我不在乎這些。”

張彥鶴道:“我在乎!你師父也在乎!你是你師父唯一的徒弟,你這是砸了你師父的招牌!”

穆傾容:“……”

張彥鶴見穆傾容不為所動,在心裏想了想,道:“你可知我為何非要救他不可?”

穆傾容道看向張彥鶴道:“是與師父有關吧?”

張彥鶴大驚,湊近穆傾容將聲音壓低道:“你知道了?!”

穆傾容:“……”

該知道什麽?難道不是你見問心長得與師父有幾分相似,你睹物思人?

張彥鶴看不出穆傾容心中所思,只以為他皆已知曉,於是索性把話挑開了說。

張彥鶴道:“不錯,他正是你師父唯一的兒子。”

穆傾容:“……!”

穆傾容有一瞬間的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張彥鶴道:“所以你必須救他,他可是你師父唯一的血脈啊!”張彥鶴深深的嘆了口氣接著道:“只是這臭小子……真是……唉……沒有你師父的半點豁達。”

穆傾容好半晌才消耗這個驚天的消息,過了好一會才恢覆了內心平靜。

穆傾容道:“您先等等……您……能確定?”

張彥鶴點頭道:“先前我也不知,那日他懸梁,我把他解下來時,無意間看見了他手臂上的標記,這才知道的。”

穆傾容道:“什麽標記?師伯不會看錯吧?”

張彥鶴語氣肯定:“那是我親自弄上去的標記,世間獨一無二,絕不會錯!他說自己叫問心,肯定也是因此標記而來!”

穆傾容見張彥鶴並未具體說明是何標記,便也不再問,只是……

穆傾容猶豫道:“只是……師父她……一身未嫁,這問心是……”

張彥鶴罕見的沈默了,臉色變得極其陰沈難看。穆傾容便不問了,站起身,嘆氣道:“我再去藥堂看看吧。”

張彥鶴的臉色這才恢覆了些許。隨著穆傾容一並去往藥堂。

藥堂裏,問心臉色蒼白,皺著眉有氣無力地背靠在軟枕上,見穆傾容進來,問心掙紮著想起身,被穆傾容一手制止。

穆傾容仔細看了看問心,見眉眼嘴鼻確實像極了師父。一想道恩師唯一的血脈此刻變成如今這模樣,穆傾容心中便很是不忍。

穆傾容看著問心道:“我改主意了,還是得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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