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次交鋒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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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舒落庭收起了嘴角的笑容,臉上顯示出悲戚之色:“李雲聰,不要這樣。”

除了李雲聰重傷昏迷倒地那一刻,舒落庭喊過他的名字外,這是第一次她當面這麽鄭重而含情地叫他的名字:“李雲聰,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我告訴你,我活到今天,怕的東西有很多,很多,可是,我不怕死。那日與倭寇決戰之時,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是和你共死,還是我拼死以保全你,我都不會拋下你而獨自茍活。你若是再執意甩開我,讓我離開,那我今晚就走,我自己去京城調查到底發生了什麽,等我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就去刑部衙門,告訴所有人我究竟是誰,告訴他們,所有那些他們懷疑和你有關的事情,都是我背著你幹的,我是故意栽贓的。”

看到李雲聰眼中的震驚,舒落庭不為所動,繼續道:“你知道,我是一個有能力的人,我或許不會跑到刑部去‘自首’,但是我一樣有辦法讓他們最終查到我身上,找到我,落實我的罪行,你信不信。”

“你!”李雲聰有些生氣。

舒落庭毫不退縮,揚著下巴與他對視。窗外電閃雷鳴、大雨滂沱,可是車內的氣氛比車外更讓人覺得沈郁。終於,李雲聰還是敗下陣來,他嘆息著幫舒落庭將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輕輕地摸著她的頭發,良久,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般道:“既然如此,那咱們便同生共死罷。”

聽到李雲聰終於松口,舒落庭也軟了下來。李雲聰拉著她坐在自己旁邊,又氣又愛道;“這下滿意了?”

舒落庭一撅嘴道:“不滿意。咱們這一次一定同生,絕不會共死,我還沒有當李夫人呢,才舍不得死。”

“哈哈哈。”一直坐在一旁沒有發話的華雀笑了起來,這一笑倒是讓舒落庭露出幾分不好意思來。華雀點著頭笑道:“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李大人,你算是遇上克星咯。”

李雲聰點點頭,緊了緊握著舒落庭的手,笑道:“不是克星,是福星。”李雲聰此刻已經決定,既然不能讓她置身事外,那就緊緊抓住她,盡己所能地保護她吧。

“好,好!”華雀撫掌道:“正是如此,她是你的福星,你亦是她的福星。我也算看著落庭長大,一直覺得和她很投緣,她從小脾氣倔強、性格強硬,以前她母親常擔心她將來找不到好人家。我自己沒有福分見到我那一雙兒女長大成人,今日看到落庭這樣,我實在是感到欣慰。我雖只是草民一個,卻也知當局者迷、關心則亂的道理,楊將軍不知我們的關系,上車前授意我監視你們,我一把老骨頭,坐了這麽久,也累了,需要睡一會兒。不是我不盡心辦事,實在是我體力不支了。”

華雀說完,不等兩人回答,竟真的閉上眼睛睡了起來,不一會兒,呼吸都變得綿長平穩,好像真的睡著了。李雲聰探詢地看向舒落庭,舒落庭搖了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華雀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二人朝著遠離華雀的方向挪到了車廂一角,李雲聰低聲道:“華大夫不是孑然一身嗎?”

舒落庭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我晚上再和你講,你先說說現在的情況吧,華大夫不會害我們的。”

“我知道。”

☆、京中風雲

李雲聰對於事件的了解也並不全面,之前楊平戎送來的戰事信息和朝廷邸報裏面,都沒有提到今日之事,想來此事必定牽扯甚廣,才瞞得很嚴。今日楊平戎前來“請”李雲聰回京,也是昨日接到上面的指令後立刻趕來的,他對於內情也沒什麽了解,只是單純地聽命辦事而已,好在李雲聰的身體恢覆得不錯,可以即刻啟程趕路,而李雲聰了解到事情的大致情況後,也很配合地同意立刻回京,若讓楊平戎憑感覺判斷,他不認為李雲聰會做出危害朝廷的事情,不過京城畢竟雲波詭譎,不是他一個常年戍守在外、品級不算太高的邊將所能看透的。

整件事情的觸發點,是在李雲聰他們從京城出發後第二天。那日天明前,順天府的大門被一個渾身沾血的人敲開,兵部尚書石星夜間在府中遭到刺殺,此人是石星派來求援的,另一個求援的人,此時正奔逃在前往錦衣衛衙門的路上。好在石星府上有幾個高手,可以暫時與此刻周旋,保護石星,因此石府雖然損失了好幾條人命,但最終石星只受了點輕傷,不過前來刺殺的人,沒有及時跑掉的,或戰死、或自殺,沒有一個活口留下。因為事涉當朝二品大員,而此時又正值寧夏叛亂和朝鮮戰事不利的階段,石星兵部尚書的身份更顯重要,因此皇帝責令順天府和錦衣衛衙門務必清查原委和幕後之人。因為皇帝下了嚴令,兩邊的人都沒日沒夜地查,進展倒也頗快。他們從刺客的著裝、身形和佩帶武器及使用功夫上判斷出來,刺殺者應當是倭寇,本來這也就是一個敵國刺殺的活動,可是後來卻被人發現了許多蹊蹺。

那夜並非所有刺客都伏誅,應當還有幾個漏網之魚,但京城當時就封鎖了城門,開始嚴查往來人員,官府的人也過篩子般地把京城的大街小巷搜查了兩遍,可疑的人倒是抓了不少,可查實後發現無一是刺客,剩下的刺客,不翼而飛了。錦衣衛和兵部研究兵器的人發現,倭寇的兵器都出自一家大明的官營兵器坊。朝廷對於兵器的鑄造向來管制,而這家兵器坊又以工藝精良而頗具名聲,查案的人順著兵器線索繼續追查,發現這批兵器都出自一批定制,是一個官開鐵礦下的單子。當時商談這筆生意的時候,兵器坊的主事也感到有些奇怪,但是因為對方出具了明白的官府簽印和官員簽名,又聲明事關機密,需保密行事,因此最後主事也沒有過多考慮,便按照對方的要求,用對方提供的原鐵,鍛造了一大批兵器出來,數量和種類都遠不止刺殺石星的刺客身上發現的那些。鐵礦仍在,可當時與兵器坊交接的人似乎也全都人間蒸發,根據兵器坊主事的描述繪制出來的畫像,鐵礦中竟然無一人認得,在清查鐵礦後,發現的確有同等數量的原鐵丟失,而鐵礦的主管因為前任主管突然病亡、繼任未久、許多事情還在交接,對於這筆糊塗賬更是有口難言。背後之人不明的訂單和下落不明的大量兵器,這讓朝廷大感不安,而事情似乎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之後,很快又有了更令人震驚的發現,從兵器坊找到的當時對方出具的朝廷文書上,明白無誤地有安崇義的親筆簽名,還有順天府的大印,黑紙白字朱紅印章,清清楚楚、鐵證如山。若說順天府的印還有可能偽造,但安崇義的簽名經多人辨認,已確認是安崇義親筆手書無誤,而安崇義素來與李雲聰交好又是多人所知的事情,因此,一時間事態急轉直下,京中風雲大變。安崇義即刻被人從雲南押回,考慮到李雲聰在杏林村血戰倭寇、幾近喪命,朝廷對他的措施就緩和了許多,只是下了暫停官職、即刻回京協助調查的指令。

聽完李雲聰的敘述,舒落庭感覺天都更黑了幾分。她掀開車簾,仍舊大雨如註,雨聲掩蓋了他們的低聲交談,同行在側的人只顧得趕路,並沒有註意到車裏的情況。

泥土和青草的清涼味道從車外沖了進來,李雲聰也覺得心情舒緩了不少。他見舒落庭的肩頭因為探出車外而有些沾濕,輕喚道:“落庭進來,別淋著了。”

舒落庭和車夫又交談了幾句,才轉身回來,擦了擦頭發上的雨水道:“還好,咱們再有一盞茶的功夫就到鎮上了,可以讓華大夫開些驅寒的湯藥。”

李雲聰點點頭,移坐到舒落庭旁邊,輕聲道:“落庭,怕嗎?”

“我身上涼,你傷沒好,別再受了風寒。” 舒落庭往遠處移了移:“我不怕。”

李雲聰笑了,也朝她挪了挪,仍舊靠在她旁邊:“我也不怕。”

☆、熄燈睡覺

楊平戎對著身邊的人命令道;“你們路上好好照顧李大人,有任何差池,就算朝廷不追究,回來我也要軍法處置!”

“是!”被安排護送李雲聰進京的人齊聲道。

“多謝楊將軍,保重!”李雲聰向楊平戎抱拳。

“李大人一路保重。”楊平戎抱拳,帶著一個親隨,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客棧。此時雖然大雨已停,但天也全黑了,李雲聰本以為楊平戎會和他們一起在杏林鎮待到明早再離開,沒想到用過晚飯後,他便要走,不過眼下邊患頻發,他已經離開大營一整天,也的確該回去主持軍務了。好在楊平戎的大營距離杏林鎮也不是太遠,他們兩人兩馬,都有武藝傍身,想來子時前就能趕回軍營。楊平戎只帶走了一個親隨,留下的三人中,一個是千總,姓江,另外兩人是楊平戎的親兵,分別喚作楊威、楊武,跟在楊平戎身邊已經有近二十年,此三人和華雀將一路護送李雲聰進京。

“藥都涼了。”舒落庭見送走楊平戎後,李雲聰回到房間就一直在出神,她都出去了一趟又回來了,李雲聰還是一動不動,便出言打斷他。

李雲聰回過神來,把藥一口喝光,撇著嘴道:“這藥真苦。”

舒落庭笑嘻嘻地將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伸了出來,將手中的紙包打開,裏面是幾樣精致的小點心:“華大夫說今天你受寒了,所以加了一點驅寒的藥。這是我剛才跟小二打聽的,鎮上最好的鋪子裏的點心,你嘗嘗?”

李雲聰展眉一笑,隨手拿了一塊:“確實不錯,應該是你喜歡的口味。”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什麽口味。”舒落庭道。

李雲聰看著她深沈了一會兒道:“好像以前有人受傷生病的時候,我也給她帶過不少她喜歡吃的東西?”

李雲聰這麽一說,舒落庭發現還真是這樣,以前沒察覺,但是現在仔細想來,他好像確實給自己買過很多次喜歡吃的小東西。

“我把藥碗端回去。”舒落庭被李雲聰看得心虛,想開溜,卻被李雲聰拉住:“陪我坐一會兒。”

“好。”李雲聰只是輕輕一拽,聲音也很輕,可舒落庭就是對此毫無抵抗能力,這大概就是四兩撥千斤?舒落庭如是想到。

舒落庭坐在李雲聰對面,李雲聰一言不發,只用右手略撐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舒落庭東張西望無數次後,她實在是有點坐不住了:“你,幹嘛一直看著我。”

李雲聰換了個姿勢,但目光仍舊沒有離開:“只是覺得能這麽安靜地看著你,很好。大約,回京以後,這樣的機會就不多了吧。”

果然李雲聰是在為回去以後的事情擔心,舒落庭心想,她又遞給李雲聰一塊點心:“所以你要好好吃飯,好好養傷,趕緊恢覆,這樣我們才有力氣解決那些麻煩事。”

“你吃吧,我吃不下了。”李雲聰道:“今日一直坐著,沒什麽胃口。”

“對了,你下午不是問華大夫的事兒,反正現在閑著,我跟你講講唄。”舒落庭知道李雲聰擔心朝廷和京城的局勢,擔心安崇義的安危,可現在還沒回京,一切都不清楚,想太多不僅無濟於事、也不利於他恢覆身體,因此,她翻出下午未完的話題,打算分散李雲聰的註意力。

李雲聰本來都把這件事情拋在腦後了,聽到舒落庭現在提起,倒也生出幾分興趣來:“好。”

“咚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正欲開口的舒落庭。兩人對視一眼,舒落庭前去應門,門外站著門神般的江千總。

“江千總,這麽晚了有什麽事情嗎?”舒落庭將門打開了一個適當的角度,讓對方能夠看到坐在桌前的李雲聰。

江千總點頭致意道:“煩請稟報李大人,我和楊威楊武就在隔壁左右兩間房,夜裏我們會輪流守在門外,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直接叫我們。”

李雲聰已經起身來到門口,舒落庭自覺地後退到他身後。李雲聰抱拳道:“江千總客氣了,如此煩勞三位,李某實在是過意不去。”

“李大人不必客氣,都是我等分內的職責。天色已晚,明日還要早起趕路,請李大人也早些歇下。”江千總告退離開,說是離開,也就是坐在門外的一把椅子上而已。

舒落庭關上房門,李雲聰已經在脫外袍了。

“你這是?”舒落庭雖然照顧了李雲聰很久,但那都是在他昏迷的時候,當面見他脫衣服,舒落庭還是害羞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問出這句話後,屋裏突然變得很靜,舒落庭正欲再問,李雲聰的聲音卻突然出現在耳邊,很低很輕:“咱們熄燈,睡覺。”

☆、夜談不秉燭

“啊?”舒落庭驚了一下,李雲聰卻已經去洗臉了。

“哦。”舒落庭自己應了自己一句,開始鋪床邊的美人榻。因為對外她的身份還是李雲聰的小廝,因此他們只給李雲聰要了一間房,安排舒落庭和華雀一間房休息。李雲聰雖然借口自己夜間需要人照顧,將舒落庭留了下來,但是房裏只有一張床,舒落庭只好多要了一床被褥,晚上睡在美人榻上。

“落庭,這些日子一直都是你在辛苦,你睡床上,我去榻上睡。”李雲聰道。

舒落庭自然是不肯的,她壞笑道;“這是美人榻,上面自然要睡美人,大人是嫌棄我不是美人,還是覺得自己是美人?”

李雲聰被舒落庭的話逗笑了,這是李雲聰今天見到楊平戎後,第一次露出笑容,舒落庭也跟著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毫不遮掩,笑得李雲聰有一絲意亂神迷。他走近兩步,低聲道:“夫人自然是美人,是我平生所見最美之人。”

舒落庭被他一聲“夫人”叫得臉紅起來:“胡說,遠的不說,就是以前的牡丹姑娘、現在的沈姑娘,哪個不比我美。”

看著舒落庭的笑容,李雲聰覺得胸中的陰霾也暫時被驅散:“有句諺語夫人應當聽過,‘情人眼裏出西施’,況且在我看來,西施可比不上你。”

“好啦,不和你貧嘴了,趕緊歇息吧,明天雖然坐馬車,但趕路還是很累人的。”舒落庭將李雲聰推到床邊,自己吹滅了桌上的燈燭,合衣在美人榻上睡下。

李雲聰頭沖著舒落庭的方向躺下,低聲道:“把華大夫的事情給我講完吧。”

舒落庭暫時也沒什麽睡意,便講起了她所知道的華雀的事情:“其實上次和你講的差不多就是我認識華大夫以後的事情。我沒有見過華大夫的兒女,聽娘說,(萬歷)四、五年的時候,京城不時會出現丟小孩的狀況,本來官府也都沒放在心上,當時的順天府尹雖然派人追查,可是卻一直沒什麽頭緒,若非後來工部尚書大人的獨子偷偷溜出府玩耍後消失不見,這件事情多半會不了了之。順天府和錦衣衛一起徹查這些案件,我爹也參與其中,因而認識了華大夫,他剛滿六歲的女兒帶著不到四歲的弟弟在醫館外玩耍的時候,一起被拐走了。”

“孩子沒找回來?”李雲聰雖然這樣問,但是已經猜到了結果。

“後來雖然找到了拐騙的人,可據他們說,孩子到手不久就被他們轉賣給下家,交易雙方只問‘貨物質量’和價格,其他信息一概不知,所以查了小半年,只找到了大部分近期丟失的孩子,華大夫的孩子失蹤早,已經追查不到下落了。”舒落庭輕嘆道:“聽說,華夫人知道結果後,當時就昏過去了。那些日子爹整日在外辦案,娘一個人帶著我,還要操持家務,辛苦得緊,我一直頑皮,結果入秋的時候,得了風寒。本來娘以為帶我看了大夫就能好,可是我越來越嚴重,高熱不退、水米不進,平日請的大夫也無濟於事,眼見就要不行了。爹娘無計可施,爹甚至去求了張大人,請禦醫來給我看病,可還是沒用。大夫得知我生病,便自薦來為我診病,沒想到他竟然把我醫好了。爹娘自然對他感激不盡,我病愈後,他們帶著我去華大夫的醫館道謝,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華夫人。華大夫雖然醫術高明,可終究難治心病,我見到的華夫人已經狀若瘋癲,有油盡燈枯之相。或許因為年紀相仿,她見了我,便把我當成她的女兒,爹娘為了報答華大夫的大恩,幾乎每日都讓我去醫館陪伴華夫人,華夫人對我很好,總給我買東西、做好吃的、做新衣裳,只可惜她的精神雖然有些恢覆,但還是身體日衰,一年後便病故了。華大夫愛妻至深,一直沒有再娶,不過因為這些事情,和我們家的關系變得很好,一直很照顧我,拿我當女兒,所以後來我爹基本閉門謝客之後,華大夫是為數不多的、我能見到的熟人。其實當時案子了結後,爹一直沒放棄尋找華大夫的兒女,不過直到他讓華大夫離京避禍的那一天,都沒有查到。”

“可是,我不記得手劄裏有關於這件事情的記載。”李雲聰道

“嗯,這次再遇華大夫、和他談起往事的時候,我才知道爹把他那些年查到的所有線索都給了華大夫,讓他自己去找,華大夫也是在外尋找多年無果後,最終留在了楊將軍的軍營,想來手劄裏相關的內容,爹都給華大夫了。”舒落庭說著打了個呵欠。

“困了?睡吧,時辰也不早了。”李雲聰道,心中卻莫名地反覆出現一句話,難道好人真的沒有好報嗎?

☆、月黑風高夜

趕路的日子很是無趣,又是兩天在馬車裏搖搖晃晃下來,舒落庭覺得還不不如讓她騎馬趕路,至少時間可以少一點。不過她也就是隨便想想,李雲聰的身體可受不了快馬奔馳,他左胸的傷口已經愈合了七成,要是在這種時刻崩裂了傷口,那就糟糕了。李雲聰雖然已經被停職,但是楊平戎的人對他倒也還很恭敬,估計是他們也不太了解內情的原因。

“嘭”地一聲,倚在馬車窗邊睡著了的舒落庭因為顛簸,頭一歪,額角撞到了窗沿上。舒落庭揉著撞疼的地方醒了過來,李雲聰還靠在軟墊上睡著,沒有被聲音吵醒,她又看了看華雀,只見他從藥囊中拿出一個小瓷瓶遞了過來。舒落庭疑惑地接過瓷瓶,華雀只是揉了揉額頭,對她笑笑。舒落庭眨眨眼,一邊用手指沾了些藥膏塗在剛才撞疼的地方,一邊探出頭向車外看去,他們此刻正走在一片荒郊之中,周圍雖然是一片開闊地,但也見不到什麽來往的行人。舒落庭縮回車裏,把藥還給華雀,抻了抻胳膊、揉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和脖子,準備靠著車廂壁再睡一會兒。結果,她還沒有睡著,又是一個明顯的顛簸,還好她做了防護,這一次沒有撞到頭。

舒落庭感覺有點奇怪,這條路看起來很平坦,馬車夫的趕車技術也一直不錯,之前即使走不太平的路,也很少出現這種很明顯的大顛簸,怎麽這一會兒就顛了兩次?她準備去囑咐一下車夫,把車趕得穩一點。

“怎麽回事?”李雲聰也被剛才的顛簸弄醒,問了一句。

舒落庭搖搖頭:“我去問問。”

舒落庭還沒出去,就感到馬車好像已經停下了,車外傳來對話的聲音,舒落庭幹脆掀起簾子,果然,馬車已經停下,護送他們的三個人都圍在旁邊。

“怎麽回事?”江千總問道。

車夫連忙告罪道;“小人也不知,好像是輪子出了點問題,得停下來檢查一下。”

“趕緊檢查。”江千總命令著下了馬,楊威楊武也跟著下馬。

“李大人。”江千總向李雲聰抱拳道,李雲聰抱拳回禮道:“大家趕路也累了,正好下車活動一下筋骨,休息一會兒。”

江千總帶著兩人戒備在馬車周圍,呈一個三角形狀,將下車活動的李雲聰和舒落庭圍在其中。眾人本以為馬車一會兒就能修好,可等了半個時辰,馬車夫還鉆在車底下,沒有出來。楊威看了看太陽,略帶憂慮道:“再有半個多時辰估計天就要黑下來了,這馬車要再修不好,天黑前咱們就趕不到下個鎮子了。”

楊武走到馬車旁邊,矮身對車夫道:“馬車還有多久才能上路?”

車夫從車下探出頭來,滿頭大汗道:“大軸出了問題,眼下手頭沒有可以替換的東西,再修修勉強可以上路,但是車趕不快,恐怕得冒夜走一陣才能到下個鎮上。”

現在即便他們棄車騎馬,一馬兩人,也還是走不快,而且李雲聰的身體恐怕難以承受,若是現在派一人去前面的鎮上重新叫一駕馬車回來,這來回時間加起來,估計也夠他們勉強用現在的車過去了,江千總和李雲聰商量後,決定還是等馬車修好,勉強堅持到前面鎮上換馬車為妥。

勉強修好的馬車,速度果然明顯慢了下來,而且為了保證安全,需要每走一段路,就得停車調整一下,這樣一來,他們的速度就更慢了一些。這一日的天本來就很陰沈,天黑得格外早了些,因此,直到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們還走在荒路上。黑夜無月,他們走得更加小心,也更加慢,再一次停車下馬休息的時候,還是看不到鎮子的影子。

“這路也太荒了,都沒個村兒,這得走到幾時去。”楊武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因為沒想到路上會出現這種情況,他們準備的幹糧和水都不多,幹糧倒還可以支撐到晚上,可是水袋早已經空了。這條路來的時候走過,舒落庭隱約記得不遠處有條小溪,還算清澈,她屏氣凝神地聽了一會兒,似乎確有水聲,便道:“周圍不遠的地方好像有溪流,我去看看,要是有的話就打點水回來。”

“正好,我們的水也都喝完了,晚上荒山野嶺的不安全,楊威,你一起去。”江千總道。

“嗯,駱兄弟,咱們走吧。”楊威拿著幾人的水袋,和舒落庭一起離開。

“註意安全,快去快回。”李雲聰叮囑道。

☆、殺人放火時

車夫從車底下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對李雲聰和江千總道:“可以上車趕路了。”

李雲聰擔憂地向二人離去的方向遠望了一眼:“他們還沒回來。”

“應該快了。”就在江千總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遠處山中傳來了一陣野獸的低吼聲。李雲聰沒怎麽在野山荒林中待過,對這些聲音並不了解,但聽到聲音的江千總、楊武和華雀卻立刻戒備起來,警惕地朝著聲音的來源看去。

“狼群。”華雀走到李雲聰身邊低聲解釋道,楊武從馬車上取出備用火把,點燃起來。

“李大人,此處不宜久留,請先上車,等他們一回來咱們就走。”江千總做了一個請上車的手勢。

李雲聰雖然沒見過真的野狼群,但也本能地感到一種危險的氣息,當下和華雀一起上了車。楊武和江千總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一左一右地守在馬車兩側,防備著。

“你聽到了嗎?”找到溪流的舒落庭對身旁的楊武道。

楊武皺著眉頭,沈默了一下道:“好像聽到了。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說著指向他們過來的方向。

舒落庭點點頭,兩人默契地按緊已經灌好水的水袋塞子:“走!”

兩人一路快速向馬車奔回,跑得越近,人的呼喝聲和兵器交擊的聲音越清晰可聞。

“難道他們已經被攻擊了?”舒落庭心中閃過一個李雲聰他們被狼群圍在中間的場景,腳下不知不覺中又加快了些速度,漸漸將楊武拉得有些遠了。

楊武也聽到了那些聲音,見舒落庭加快腳步,他也加快速度,但是他的腳力還是差一些,一開始兩人並肩而行,加速後,他漸漸被落在後面。他正努力追趕著,突然感到背後有殺氣傳來。他跟隨楊平戎征戰沙場多年,對於危險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眼見自己去勢難收,也不及回頭查看情況,他下意識地向前撲倒,堪堪避過了後面飛來的刀,但後肩還是因為閃避不及,被劃了一個長長的口子。

“來者何人!”楊武就地一滾、站了起來,大喝一聲,拔出腰間的大刀。

舒落庭聽到身後楊武的聲音,一回頭,看到一個黑衣人正持刀向楊武砍去,身形有些眼熟,刀法頗似在杏林村遇到的倭寇。

“倭寇?”舒落庭疑惑地喊了一句,回身加入楊武的戰團。楊武本就不弱,有了舒落庭,更顯如虎添翼,兩人很快就占據了上風。

“留活口。”楊武道。

“好。”舒落庭剛回了一句,就見楊武攻勢一滯,突然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也隨之癱倒在地。

“你怎麽了!”舒落庭驚道。

沒了楊武,黑衣人又恢覆了一些優勢,舒落庭沒法將他立刻拿下,只好先將他纏住,不給他接近楊武的機會。楊武用大刀撐著地,勉強站了起來,又吐出一口黑血。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媽的,居然用毒!老子今天死也要拉你墊背。”

因為黑衣人蒙面,天又很黑,舒落庭根本無法看清對方面容,但她還是感到黑衣人在聽到楊武這句話的時候,冷笑了一下。

起風了,山間的風總是刮得格外大,吹得樹葉嘩嘩響,吹起了地上的浮土,吹散了遮月的烏雲。看到對方露在外面的雙眼,那種熟悉感更加強烈,舒落庭顧不得楊武在旁,直接問道:“你到底是誰。”

對方仍舊不答話,或許是因為心知戰勝二人無望,他也不強攻,總是閃避二人的攻擊,只拖著兩人無法離開。

“你們要對李雲聰不利!”舒落庭反應過來,來人不可能只有一人,而且他現在完全一副只想纏住二人的狀態,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標自然就是李雲聰了。

黑衣人的動作果然微頓了一下,不過也只是一下,緊接著就是更迅猛的攻勢,而且招招針對楊武。舒落庭眼見楊武的動作越來越遲緩,黑衣人橫飛一腳掃向他面門,他明明已經後仰閃避了,可不知是因為力氣不足、速度不夠,還是反應略遲,他還是被對方結結實實地踢中了側臉,整個人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楊武昏過去之後,黑衣人突然收了刀,這讓已經做好惡戰準備的舒落庭感覺很奇怪,但她也沒有盲目攻上,而是持刀與黑衣人僵持著。夜很靜,風小了些,舒落庭終於意識到夜靜得太過了,剛才馬車方向傳來的聲音已經消失不見,她顧不上眼前,轉身拔足向之前馬車所在的方向奔去。出乎意料的是,黑衣人只是跟在她身後,既沒有出招暗算,也沒有攔截她。

那裏當然已經沒有人,也沒有屍體,只是地上斑駁的血跡仍然看得舒落庭心驚膽戰。就在她失神的時候,幾枚暗器朝她飛了過來,角度刁鉆、手法精巧,舒落庭避無可避。

☆、黑衣人相助

暗器已經逼近,千鈞一發之際,剛才一直跟在舒落庭身後的黑衣人突然出刀,幫她將暗器盡數打落。舒落庭猜不透黑衣人這一舉動是何意,但註意力即刻又被樹上傳來的笑聲吸引。月光下,一個白色身影輕輕落地,向她們款款走來,身形婀娜、笑聲惑人。

“怎麽,你不止看上了李雲聰那個小白臉,還瞧上了他身邊這個小廝?”來人雖然一身白衣,可是容顏極盛,月光清泠下,別有一種妖冶的感覺,舒落庭暗想,傳說中的山林狐女是不是就長成這個樣子?

黑衣人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橫刀攔住了白衣人前進的腳步,白衣人上下打量了舒落庭一番道;“嘖嘖嘖,真沒想到,還是個容貌俊秀的小白臉,依我看呀,他可比李雲聰強多了,反正李雲聰也活不了了,不如你就把眼前這個收了,大人會同意的。”

“你們把李雲聰怎麽了!”舒落庭著急道。

“喲,還是個忠仆。”白衣人繼續陰陽怪氣道。

黑衣人瞥了她一眼,終於開口道:“你怎麽在這兒。”

黑衣人這一出聲,舒落庭才察覺,她是個女子。

“哼,我還以為你啞巴了。”白衣人翻了個白眼給她:“還不是你的好哥哥擔心你一個人應付不來,所以留下我幫你。”

白衣人的語氣一直很溫柔,可是這句話說完之後,她突然散發出強烈的殺氣,聲音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冰冷、帶著幾分怨氣:“你為何不殺他,反而救他!你想抗命?”

“我沒抗命。大人沒說要殺他。”黑衣人回應道。

“可大人也沒說要留他活口。”白衣人道。

“兩位,我的生死,你們好像還決定不了。”舒落庭冷嘲道。

“聽見了,人家可不稀罕你剛才的救命之恩呢。”白衣人嘲諷道:“既然這樣,那還是讓我來當惡人吧。”

白衣人話未完,人已經向舒落庭飄來,她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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