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們又換了個地方躲著，等到日近傍晚城門快關的時候，我們三個才再次易容出城，爹的東西準備的齊全，倒沒有被攔下，可後來我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人家早在外面撒網等著我們呢，城裏也是網，城外也是網，進退之間全是無路可走。一出城，爹就帶著我們一路疾行，我還可以，可是娘的身體卻受不了。入夜後，我們三個在樹林中坐下歇息，勉強吃了些幹糧，爹讓娘把他包裹裏偽裝成賬簿的冊子還有我那本武功冊子用防水的油紙包好，和所有的銀子放在一起，打一個嚴實的包。趁著娘打包的時候，爹將我拉到一旁，低聲對我說‘你是個聰明孩子，這幾個月的事情都在我留下的東西裏，將來你自己看，爹來不及解釋太多，今夜恐怕咱們全家在劫難逃，但是你答應爹，無論如何要堅強活下去，並且，走得遠遠的好好生活，你不看我留下的東西也好，全都忘掉，開始新的生活。’爹見娘已經將東西打包好，便不再多說，拉著我過去，將包好的東西交給我，讓我背上。我註意到娘的神情有些奇怪，現在回想，她那是已經了然並且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我們歇了沒一會兒，就聽到遠處的狗叫聲，我才知道原來狗找人可比人找人快多了。爹一手拿刀一手拉著娘跑在前面，我背著娘給我的包裹拿著我的刀跟在旁邊。不過兩條腿的跑不過四條腿的，他們騎著馬，很快就追了上來。爹讓我拉著娘繼續跑，自己留下來攔住那些人。我想留下來幫爹一把，可是娘讓我不要回頭，往前跑。我們跑啊跑，可是感覺打鬥的聲音始終在身後環繞，我終於忍不住回頭看去，發現爹正在勉力支持，可是對方已經有人逃出他的阻攔，朝我們追來。我說‘有人追來’，娘連頭都不回，直勾勾地盯著前面說‘用盡全力跑，跳河’。我沒明白娘的意思，只好拉著她拼盡全力向前跑，好在樹林裏面的樹很多，倒是阻攔了他們騎馬追我們的速度。我們勉強逃到河邊，已經是深秋，娘毫不猶豫地拉著我就跳下了河，跳下去的瞬間我看到被火光圍住的爹身上都是血。”

李雲聰看著舒落庭越來越白的臉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握住她緊緊攥著杯子的手，可甫一碰到她的手指，冰涼的感覺讓李雲聰瞬間清醒不少，他迅速縮回自己伸出的手道：“抱歉，失禮了。”說著轉身取下了掛在旁邊的大氅遞給舒落庭：“你穿得是不是有些少，披上吧，化雪的日子比較冷。”

☆、陳年舊事（六）

“謝謝。”舒落庭確實覺得身上很冷，可是腦袋卻很燙，她用力甩甩頭，將自己裹在大氅裏面，果然感覺好了很多：“跳下河後，我們便被河水裹挾著向前沖去，我不識水性但是娘會，她始終抱著我，不讓我撞到河岸上的石塊，同時還不時將我托上去換氣。可是深秋夜裏的河水真的是很冷，我凍得全身都抽筋，心中又有些驚慌，嗆了幾次便暈了過去。我是被娘的哭聲叫醒的。我醒來發現娘正在不遠處抱著另一個人大呼我的名字，我腦袋嗡嗡的，只想著過去，可是全身沒力氣，正準備喊娘，就看到很多拿著火把的人從我身旁沖過去圍住了娘。他們是剛才追我們的人，我記得衣服。很快我又看到滿身血的爹被他們拖了過來，我瞬間清醒許多，更加不敢動彈、不敢出聲，看到爹的樣子，娘徹底崩潰了，大呼蒼天無眼，為何讓她喪夫喪女。那為首的人說爹還沒死，只要娘交出爹的手劄，就放娘一條生路。娘裝作全然不知的樣子問那人什麽手劄，爹也開口道‘我早說過，那東西我早都銷毀，無人知曉，你們偏不信’，那人說爹知道的太多，留他在世上難保不為張大人拉幾個陪葬，又一刀砍在娘的胳膊上，說不相信爹的話，讓爹說實話。沒想到，娘直接撞上刀口，頃刻血流如註，說了句‘女兒已經解脫，我先行一步為你開道’便沒了氣息。爹見狀掙脫束縛，撲了上去，我猜他是發現了地上娘抱著的屍體並非我，只聽他大笑道‘既然妻女已得解脫，舒平生覆何求’，說著便撞向另一柄刀口。那些人確認爹娘和地上的假我都已經斷氣，又仔細搜了一遍他們的身上和周圍，確定沒有任何遺漏後，留下兩個人處理善後，其他人便走了。我仍舊不敢動彈，只聽那兩人商量著將人都燒了，毀屍滅跡。因為相信這裏除了他們沒有其他活人，因此他們放心地離開去找幹樹枝，等他們走遠，我才敢動彈。我這才發現原來我躺在幾個泡脹了的死人旁邊，我嚇得想尖叫，可這是我唯一逃生的機會，我想他們是要把這裏所有的屍體都燒了。我早已經手麻腳麻，只能努力活動開手腳，以最快的速度起身，這才發現娘將我的刀和包裹都壓在我身子下，我最外面的衣服已經被娘換給她抱著的那個屍體了。我擔心被他們發現異常，因此只給爹娘磕了三個頭，便朝著他們離開的反方向跑去，找了棵大樹躲了上去。天快亮的時候，他們用幹樹枝圍住這些屍體，又澆了很多酒上去，火燒得很大，我躲在樹上也能感受到溫暖，等到一切都變成灰燼的時候，他們才安心地離開了。”

舒落庭不由自主地想到當夜的感覺，想到爹娘渾身傷口鮮血的慘狀和赴死的決絕，想到自己碰到那些冰冷腫脹的屍體的感覺，胃中一陣翻滾抽搐，她甚至做不到起身出去，只迅速跑到墻角蹲著，一只胳膊緊緊壓著胃，一只手緊緊捂著嘴，幹嘔了好幾下，眼淚卻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李雲聰見到舒落庭的情形大驚失色，連忙追過去蹲在舒落庭旁邊，猶疑了一下，還是將手搭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著，就像幼時母親哄自己睡覺一樣，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麽做，這是下意識的反應。舒落庭的情緒平覆得很快，過了一會兒李雲聰就感到舒落庭的背停止了抽搐，舒落庭眼角掛著淚，對李雲聰道：“你知道麽，那夜我始終沒有流過一滴淚，直到那兩個人完全離開，我將那些身體燒成的灰挖了個坑埋了，我都沒有哭過，今天算是補上了。”

“你是個堅強的姑娘，我佩服你。”李雲聰真誠道。

“你這個恭維我很喜歡，我也沒想到為了活著，我這麽能扛。”舒落庭對李雲聰擠出一個笑容：“之後我就帶著那不多的銀子和兩本冊子浪跡天涯去了，好在爹教我的本事挺實在，我餓不死自己。”

“這倒是。”李雲聰道：“說了這麽久，你也累了吧，我讓他們中午做些好的。”

“這個一定要有。”舒落庭起身道：“不然我沒力氣跟你講後面的事情。”

“啊？後面還有事情？”李雲聰本想借著吃飯轉移舒落庭的註意力，沒想到舒落庭比自己想得更堅強。

舒落庭點頭道：“對啊，午飯後我要休息半個時辰，然後你來我房裏吧，我給你看些東西。前面這些只是起因，下午給你講我來京城以後的事情。不過我先保證，我沒幹過害人的事兒。”

看著舒落庭一臉認真的樣子，李雲聰溫柔一笑：“這個我信。”

☆、舒落庭的刀（上）

李雲聰本來擔心舒落庭中午胃口不好，專門吩咐廚房做了爽口開胃的菜，吃飯的時候又借口要布置衙門的要緊事情，遣散了其他下人，只留下舒落庭和自己一起吃飯。

“你嘗嘗這些菜還可以嗎？”李雲聰望向桌子對面的舒落庭道。

舒落庭掃了一遍桌子道：“不錯不錯，大人快吃，我感覺今天的菜做得特別好。”

李雲聰剛想說話，卻被舒落庭打斷道：“我知道你讓我先，我才不跟你客套，問題是現在我是下人，你是大人，你不動筷子，我怎麽吃。”說完朝著李雲聰撇了撇嘴，但是表情卻很是輕松，李雲聰只好先夾了些菜到自己碗中。

見李雲聰動筷子了，舒落庭便不再拘束，先給自己盛了碗湯喝下，然後也不管李雲聰怎樣，徑直開始吃飯，她的好胃口倒是把李雲聰嚇到了。待舒落庭吃完最後一口，把筷子放下後，李雲聰有些擔心地問道：“你還好吧？”

“好，好啊。”舒落庭一邊懶洋洋地一手撐著頭靠在桌子上，一邊道：“果然還是大人的飯菜好。”

李雲聰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桌上的飯菜已經吃得七七八八，但大部分都是舒落庭吃掉的，李雲聰見過的女子中，從未有如此能吃的，看著舒落庭瘦弱的身板，他心中還是有些擔心。舒落庭見李雲聰一臉擔心糾結，想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過來，不由地打趣道：“哦，我明白了，大人是嫌我把飯菜都吃了，你還沒有吃飽，是不是？”

李雲聰連忙否認道：“不是不是，我已經吃好了。”

“大人，你不要這麽緊張。我知道你沒見過我這麽能吃的女子，是不是？”舒落庭挑眉問道。

“沒有，沒有。”

見李雲聰笨拙地否認，舒落庭笑道：“都說了你不用這麽緊張的。我向來胃口大，你想我又是練功又要討生活，怎麽可能和一般小姐那樣只吃一點，那樣我早都餓死了。最近幾天有點心力交瘁，加上傷病的時候又沒好好吃過東西，今天和你把積壓了好久的事情說出來，感覺心裏很暢快，胃口特別好，所以確實比平時吃的多了點，我心裏有數，你不用擔心，你想想，以前你不知道我是女子的時候，我吃的也不少，你也沒覺得奇怪不是。”

聽舒落庭這樣講，李雲聰回憶了一下以前一起吃飯的情形，舒落庭的飯量似乎確實不比自己少多少。李雲聰笑著搖頭道：“我是當局者迷了。”

舒落庭起身伸了個懶腰道：“困了，我去小睡一會兒，你半個時辰以後來我房裏吧。對了，把安大人送你的刀帶上。”說完便轉身走了，看起來好像她是大人，李雲聰才是隨從。

李雲聰吩咐下人進來收拾，自己也回房歇息。舒落庭倒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李雲聰腦子裏海回放著上午聽到的內容，他相信舒落庭講的內容，當年張居正死後的清算確實導致一大批官員被牽連，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聽舒落庭所言，舒平當年應當為張居正辦過不少事情，自然也知道不少內情，那本劄記想來現在是在舒落庭手中的，難道舒落庭此次回京是為了報仇？李雲聰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可是隨即他又自己否定了，當年舒落庭的年紀還不大，當夜黑燈瞎火，她又慘遭家變，那麽多人，她怎麽可能知道都是誰呢。“還是聽待會兒她怎麽說，不要先入為主了。”李雲聰在心裏提醒自己。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李雲聰依約敲響了舒落庭的房門。李雲聰等了一會兒才等來開門的舒落庭，卻見舒落庭還有些睡眼惺忪，衣服也有些褶皺，想來是還在睡覺，被自己的敲門聲叫醒了。

“你要不要再睡會兒，我吵醒你了，抱歉。”李雲聰並不進門，站在門外溫聲道。

舒落庭揉了揉臉道：“沒事，你進來吧，我再睡下去晚上就睡不好了。”

見舒落庭自顧自地去倒水了，李雲聰也只好跟進屋去。

喝了幾口水，舒落庭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她檢查確認門窗都已經關好後，神秘兮兮地走到李雲聰面前，低聲道：“給你介紹一位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李雲聰聞言一驚，瞪著眼睛看向舒落庭，難道房間裏還有其他人？

☆、舒落庭的刀（下）

見李雲聰突然身體緊張、如臨大敵，舒落庭想到李雲聰是會錯了自己的意思，卻也不解釋，一邊抿著嘴以防自己笑出聲來，一邊向自己的床走去。李雲聰卻沒註意到舒落庭的動作，只認真地環視了一遍這個並不大的房間，好像沒有什麽可以藏住人的地方。

李雲聰正在納悶，眼前卻突然橫過來一把刀，因為處於戒備狀態，他下意識地側身抓刀，一雙手順著刀身滑過來將他抓刀的手向桌子上壓去，李雲聰正欲對招，一擡頭，映入眼簾的是舒落庭笑嘻嘻的眉眼，他當即反應過來那雙手的主人，連忙縮回雙手。舒落庭一個漂亮地換手將刀又穩又輕地放在桌子上，人也跟著坐在桌旁邊的凳子上，努了努嘴，示意李雲聰在旁邊坐下。

李雲聰不知道舒落庭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只能先坐下來。見李雲聰仍舊一臉疑惑緊張，舒落庭終於繃不住臉，一把將面前的刀推向李雲聰道：“這就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啦，介紹給你認識。”

李雲聰看著眼前的刀，突然想到安崇義對闖入者兵器的描述，顯然其中之一就是面前這把刀。他剛想把刀抽出來看看，又想到這是舒落庭的刀，只得停住伸出去的手，看向舒落庭道：“我可以把刀拔出來看看嗎？”

舒落庭隨意道：“當然可以，不是都放在你面前了嘛，估計安大人和你描述過我這把刀，讓你把安大人送你的刀帶來就是為了方便你對比著看的。”

“多謝。”李雲聰點頭示意。

舒落庭卻認真道：“雖然在我面前你可以隨便看、隨便動這把刀，但是我不能讓它離開我，希望你理解，這是爹當年送給我的刀，同我出生入死，對我意義非凡。”

“我理解。”李雲聰說著小心地抽出了刀鞘中的刀。刀鞘雖然看起來並不起眼，但是李雲聰認得出用得是上好的木材，做工也非常仔細，隨著刀身漸漸離開刀鞘，李雲聰漸漸感到一陣寒意從手上傳來，冬日的陽光透過門窗照在刀身上，刀身泛著幽幽的微弱的寒光。刀身完全離開刀鞘，李雲聰右手持刀，左手輕輕拂過刀身，更凜冽的寒意透了出來，李雲聰左手兩指輕彈刀身，發出一聲清幽的響聲，“好刀，好材質。”李雲聰雖然不是鑒別刀的行家，卻也憑著本能感受到這把刀的出色。

坐在旁邊的舒落庭早已經把李雲聰帶來的刀拿在手裏看了好幾遍，聽李雲聰如此說，她將手中的刀遞給李雲聰道：“你不妨對比著看兩把刀。”

李雲聰依言左手接過刀，將兩把刀放在一起對比著看，舒落庭則一條條地給李雲聰指出兩把刀從頭到尾的具體差別。

“所以，我這把刀是爹結合繡春刀、戚家軍用的刀和倭人用的刀的特點，再根據我用刀的特點和他傳授與我的刀法，專門為我設計打造出來的，它外形雖然和繡春刀很像，但實際上卻並不是繡春刀。”舒落庭道：“不過我用此刀使錦衣衛用的刀法卻是沒什麽問題的。”

“原來如此。”李雲聰了然道：“怪不得安兄說你這把刀像繡春刀卻又有諸多差別，而且說你好像能料敵先機似的，處處壓住追擊你們的錦衣衛的出手。”

“嗯。”舒落庭臉上有些得意道：“對啊，之前見過幾次你和安大人過招，又跟著你去過幾次錦衣衛的衙署，見到過他們訓練，和當年爹教給我的並沒有什麽不同，我自然心裏有數。他們是只知其一，爹卻還教了我很多破解的辦法，所以自然是被我壓得出不了手了。其實那晚你來試探我的時候，一開始的招式確實讓我以為是錦衣衛找上門來，可是看到你出手也投鼠忌器、不敢鬧出大動靜，我心中始終奇怪，按說他們如果懷疑到我頭上，直接找你要人就是了，何必夜間來此，我又不是什麽大人物。後來我想著速戰速決，用了很多快招連攻，你雖然也用安大人教你的招式一一化解了，但是有幾招卻出得不地道，而且並不是應對的最佳招式，我便懷疑你是假裝的。我再次近身攻上，變換招式，引得你用自己習慣的方式應對，我見過你在後院練功，隨著你應對的招式越多，我越感覺到是你，直到最後你用那招回馬刀對我的時候，我終於確定是你，因為你無意中手腕上用力的方式是使劍的方式，所以我最後停住了手。”

李雲聰跟著舒落庭的敘述回憶當晚兩人對打的情形，發現果然如舒落庭所言，近身對招的時候，他用了不少劍招，反而舒落庭雖然手中拿著劍，使出來的卻都是刀法，他笑道：“怪不得你說若論起用刀，還是你更擅長，我敵不過你也是自然。不過，你就不怕當時判斷錯，斷送了性命？”

“不怕，我有自信。”舒落庭眼中露出自信的神采：“我相信自己的判斷，尤其是經過這些年的磨礪後。”

看著舒落庭眼中的光芒，李雲聰心中有些異樣的悸動，竟好像移不開望向舒落庭的眼。

☆、自殺身亡（上）

李雲聰呆望著舒落庭，舒落庭的眼睛卻看著兩把刀，並沒有註意到李雲聰的目光。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李雲聰才重新收回註意力，和舒落庭一起望向門外。

“小駱，你見到大人了嗎？安大人差人來找。”管家在門外道。

“啊。”舒落庭正欲答應，卻見李雲聰沖自己搖了搖頭，於是改口道：“我沒見，大人中午給我安排完事情以後我就回來睡覺了，剛醒。你等等我穿件衣服出去幫你找找。”

“沒事，大人吩咐讓你好好養身體，我再去問問其他人。”管家說著走遠了。

舒落庭疑惑地望向李雲聰悄聲道：“為什麽不讓說。”

“沒什麽。”李雲聰也不知道剛才為什麽阻止管家，只是覺得被人看到自己一個人待在舒落庭這裏有點心虛，一低頭看到手上的兩把刀，找到了借口，他低聲道：“你把刀收好吧，別被別人看到了。”

舒落庭也覺得李雲聰說的有道理，不再考慮剛才的事情，反正李雲聰是府裏最大的，聽他的就好了，收好刀是要緊。

“你不許偷看。”舒落庭小聲說了一句，拿著刀向床走去。李雲聰本來並不想看，聽到舒落庭這麽說反倒是有些想看看她將刀放回哪裏，不過想到非禮勿視，李雲聰還是轉過臉去，看向門外，不知道外面有沒有人。

舒落庭把刀放好後，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低聲道：“現在外面沒人，你趕緊出去吧，萬一安大人有急事找你呢？”

李雲聰點點頭離開了屋子，卻把自己的刀留在了桌上，舒落庭剛想追出去給刀，又想到還是等到晚上沒人的時候再把刀給李雲聰比較好，便將刀放好，搬開桌椅，在房內騰出一塊相對較大的地方，做一些舒展筋骨的動作，幾日不練功，她感覺身上都不太自在。正活動間，外面又傳來敲門聲，舒落庭以為還是管家來找人，便道：“還沒找到大人嗎？”

“是我。”門外傳來的是李雲聰的聲音。

舒落庭連忙停下了動作，整了整衣服開門道：“大人？”見李雲聰身旁並沒有其他人，舒落庭才繼續道：“有事？剛才你沒把你的刀帶走，我收著本來打算晚上給你的。”

李雲聰點頭道：“好，你現在有體力出門嗎？有個事情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去。”

“可以。”舒落庭見李雲聰神情頗為嚴肅，心中也有些不安道：“是不是發生什麽了？”

李雲聰才想起來自己並未告訴她東三條口發現屍體的事情，便道：“是，你先回去多穿點衣服，我回去換件衣服，還在化雪，外面冷。等下咱們大門口見。”

兩人很快在府門碰頭，見舒落庭看起來還是很單薄的樣子，李雲聰下意識地想把身上的大氅脫下給舒落庭披上，舒落庭連忙制止低聲道：“你是大人。我沒事。”

李雲聰意識到老梁還在旁邊，便停下動作道：“我感覺這大氅穿的不太舒服，你幫我看看還平整嗎？”

舒落庭也裝模作樣道：“平整。”

安崇義派來的人已經被李雲聰先行派回了，李雲聰在路上向舒落庭簡明介紹了昨天在東三條口發現屍體的情況，李雲聰看到舒落庭也是一臉驚訝的表情，加上剛才得到的最新情況，他終於確信那個人的死和舒落庭應該沒什麽關系。

“你說他是怎麽死的？”李雲聰並沒有將剛才知道的消息說出來，講完昨天的情況，他便反問舒落庭的想法。

舒落庭仔細想了想道：“我猜是被同伴殺了。他受傷太重，不能不看大夫、買藥，但是這樣一來肯定會被發現，所以……”

李雲聰正奇怪舒落庭為何突然不說了，回頭發現舒落庭正扭著眉毛似乎在想些什麽。李雲聰不便打斷，只好等著看舒落庭。過了好一陣，眼見快到錦衣衛衙署了，舒落庭才突然止住腳步，怔怔地望向李雲聰道：“可能是自殺？”

此話一出，李雲聰也楞在了當場，因為剛才安崇義派人來傳話正是告訴自己，錦衣衛的仵作經過一天多的仔細驗證，認為那人自殺的可能性居多。

舒落庭見李雲聰如此目光，以為是不相信自己，便低聲解釋道：“我剛才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晚的情形，雖然夜色濃重，我和那二人也沒有交過手，但是我見到過他們和其他錦衣衛還有安大人交手，當時不覺得怎樣，現在仔細回想起來，他們的招式倒是有些像爹留給我的刀譜裏面倭人的刀法。爹以前閑聊的時候和我說起過，他們打仗的時候有些倭人因被分割出戰團難以逃出，力盡之後會將刀剖入腹部自殺，以顯示效忠。我突然覺得這個情形和爹描述的這個有些相似。”

☆、自殺身亡（下）

聽到舒落庭的解釋，李雲聰心中大感驚奇，這樣的事情是他沒怎麽聽說過的，但是舒平當年顯然不會在這件事情上編個謊話騙舒落庭，而以舒落庭目前掌握的消息而言，她也不會臨時編出這昂的故事來騙自己，因此舒落庭無疑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可能性，但李雲聰還是開口道：“安大人那邊有了新的驗屍結果，正是讓我過去看看，待會兒你聽著就行了，這些話不要講出來。”

舒落庭點點頭：“我知道。”

安崇義的人就等在門口，李雲聰到達後被直接領入驗屍的地方。

“我們這兒兩個最好的仵作驗證了一天多的時間，最終按照他腹部傷口的樣子還原出了兇器的樣子，而且說他是自己往肚子上來了一刀。我覺得這事情也忒匪夷所思，哪有這麽自殺的人呢，要死直接抹脖子就行了，還痛快些。可是吧，我一看他們還原出來的刀的樣子，還真是和那兩個用直刀的人的刀長得差不多，仵作當夜又沒有見過那三個人。”安崇義連珠炮似的將這一天多的發現全倒給李雲聰，說著還從桌子上拿起一張圖紙遞給李雲聰，上面正是仵作還原出的刀的樣子。

李雲聰結果圖紙看了看道：“我看此刀不像是咱們常見的刀形。”

安崇義點頭道：“正是，我請教了兵部的金大人，他對兵器形制最有研究，他看來看去，居然跟我說這刀頗似倭刀，簡直是匪夷所思。”

李雲聰皺著眉頭對安崇義低聲道：“安兄，我有一言，你知道我是南方人，以前我在家鄉的時候曾經聽說過一些戚家軍與倭人對戰的事情，聽說許多被擒住或包圍的倭人會切腹自殺以示效忠。”

“你是說？”聽李雲聰這樣說，安崇義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考慮到現在種種證據，他繼續道：“可若果真是倭人來此闖衙，他們有何目的呢？”

李雲聰搖搖頭：“這我也不得而知，不過安兄可以把此畫多繪一些，我讓人以年關安全做由頭去查一查這些刀。他們總不會連刀也熔了，想來他們若是出逃，也得備點兵器在身邊以防不測，咱們的刀他們未必用的慣。”

“你說的有理。”安崇義當即吩咐人按照李雲聰的方法去描畫查刀。舒落庭一直跟在李雲聰身側，自然也看到那幅畫，也聽到兩人的對話，她沒想到李雲聰如此相信自己的判斷，竟然將那些話說給安崇義。趁著安崇義去布置事情，舒落庭輕輕拽了下李雲聰的衣角，示意李雲聰跟著自己去看一下那人的屍體，李雲聰雖然早已經看過，但還是跟著舒落庭走了過去。

舒落庭沒敢出手動屍體，只是繞著屍體看了看。李雲聰探詢的目光看向舒落庭，舒落庭走回李雲聰身旁，微微地搖了搖頭。布置完事情的安崇義見李雲聰和隨從都盯著屍體，不由好奇道：“雲聰老弟在看什麽？”

“呵呵，沒什麽，就是覺得能做出自己切腹的行為的人實在是，讓我對他有些好奇。”李雲聰道。

“可不是，我聽到仵作報告的時候也盯著他看了好久，他下手還真狠，對別人很，對自己更狠。”安崇義拍著李雲聰肩膀道：“得了，別盯著死人了，晦氣。晚上我請你吃飯去，你挑地方，把周沙也叫上，這兩天他倒是幫我跑了不少腿。”

李雲聰笑道：“難怪我這兩天都見不到他人影，他回府只睡個覺，連我都不理了。我這兩天順天府事情也不少，今日的飯就算了，等年後我再請安兄。”

安崇義想了想道：“好吧，我也得抓緊拿人，年前要是抓不到人，估計我這飯碗得砸。這頓飯我欠你的，年後一定補上。”

李雲聰與舒落庭離開錦衣衛衙署後並肩緩行在街道上，舒落庭開口道：“最近衙門裏事情很多？”

李雲聰道：“和去年差不多，我只是借口一下，擔心你跟著我身體吃不消。”

笑意爬上舒落庭臉頰，她笑道：“我哪有那麽脆弱。不過既然現在天色尚早，不如你陪我去以前的舒府門前看看，回京以後我都沒敢去過。”

☆、回京何為

“果然完全不一樣了，物非人非啊。”舒落庭感嘆道，她和李雲聰在以前舒府位置的門外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現在的舒府早已經改頭換面、變了主人。

李雲聰只覺得舒落庭話中一股落寞之意，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她，太陽已經斜到西山，兩人間一時安靜，只有被拉得很長的影子。

“你怎麽不說話？”舒落庭率先打破沈默。

“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李雲聰如實道。

“我就感嘆一下，沒什麽的。正好回府還有一段路，我把下午沒說完的話說完。”

“請。”

“我昨夜說，將那一堆骨灰埋起來後我便離開京城四處漂泊。我曾經想過去找舅舅，但是那晚因為在冷水中泡了很久，又累又餓，而且受的刺激很大，所以我剛勉強支撐到離開京城地界就大病一場，只好停下來看病休養，這一下身上帶的盤纏就花得沒剩多少了。病好之後，我為了方便起見就改頭換面扮作男子。我不敢張揚自己的武藝，生怕被人發現，因此只是一路上打些零散的小工，倒也能糊口。後來我找到了舅舅原來所在的地方，四處打聽之下才知道他在爹入京後便被調離，想來是戚將軍當年另有安排。我不欲再連累舅舅，便不再打聽他的下落。我爹留下的手劄我看了，不過因為爹娘讀的書有限，而且那兩年時間有限，他們也沒教我讀太多書，所以裏面有不少字是我不太認得的，我只好抄下不認得的字找機會問人，每次找不同的人問幾個無關聯的字，以免被人看出端倪。靠著這種方法，我倒也把爹劄記裏的看了不少。我想知道爹究竟為張大人做了哪些事情，有沒有害過人，於是便按照看懂部分所記，一一到當地查訪，每到一地我都會改頭換面一次，花了四年的時間，終於將讀懂的部分差不多弄明白了，除了京城裏發生的那些，我不敢回來。我不能說爹和張大人是好人，張大人也是人、也有私心，爹也是一樣，爹曾寫到他手上沾著血和腌臜，但他自問沒有做過坑害無辜百姓的事情。”說到這裏，舒落庭深深嘆了口氣，繼續道：“我雖然不完全懂得官場的規則，可是現在我也漸漸明白自張大人請退不成之後，必有被清算了一天，爹也總有跟著被清算的一天，只是，娘和我何罪呢，爹又真的罪至滅門嗎？好在我們一門也沒什麽人了。”

“你想報仇？”李雲聰問道。

舒落庭笑著搖搖頭：“報仇不過是飛蛾撲火，我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難道殺盡錦衣衛嗎？那皇帝是不是也該承擔責任呢？”

“這……”李雲聰被舒落庭反問，不知如何回答。

“查清楚手劄裏那些事情後，我想返回京城，畢竟已經四年多了，可惜還沒到京城就被時疫所感，病倒在路上，為大虎一家所救。命不該絕，當地的大夫對時疫束手無策，但是這疫病是從大虎鬧荒的家鄉傳來的，他們有當地治病的土方子，正是這土方子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對他們很是感激，病好之後也一直想多幫幫他們，可惜我實在是沒什麽能力。”

“那……”李雲聰聽到這裏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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