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回到龍澤 (6)

關燈
“是啊!聽說是這樣。”

“就是那個藍輿公主什麽的?”

“……好像是!”

“那有帶什麽丫頭婢女之類的嗎?”

“這我不知道啊!”

“走!我們去守備營那邊。”

軍營能夠改變人,這個誰都知道,可當唐七糖順著軍營中人的手指,看向遠處走來的人時,唐七糖還是楞怔了好久。

此去祿宗尋找柳細腰,北軍營是必經之路,來北軍守備營裏看一看酈覆,是她的堅持,衛曦之吃了三天醋,但最終答應了。

遠處的人影越來越近,高瘦的身形有些頹廢,古銅色的臉看起來不象個十六歲的少年,酈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帶著壓壽金耳環的紈絝子弟,聽說他自己改了姓,不願意人家喊他酈夏,只肯接受邢夏。他看起來憂傷而落寞。

酈覆低著頭,走進守備營時,便感覺到了一束目光,從營房門口一直盯著他。

最不喜歡人家註意我了!怎麽?又有打架的來了?好啊!他腹誹著,猛地擡頭看,眼裏是挑釁的光。

可是,當一身碧色騎馬裝的一個嬌俏人影落入眼裏,酈覆先是驚楞了許久,然後,他呼吸急促起來,第一反應竟然是轉身便跑。

“站住!酈覆!站住!你給我站住!”

唐七糖喊了兩聲,便一個縱身,一下子便躍到了酈覆前面擋住了他路,叉著腰問道:“餵,你跑什麽?我只是來看看你,你跑什麽?”

酈覆站住腳,卻埋著頭,弓著背,怎麽也不擡頭看人,他的呼吸聲好重,緊張莫名。

唐七糖嘆了口氣:“酈覆,你在這還好嗎?我路經此地,特意來看看你,石綠也很想你,你若是想回慶京,隨時都可以,如今,酈家早已不在,利是堂石綠經營的非常好,不管你想過什麽樣的生活,都是可以的。當年的事,實在不值得說誰對誰錯,如今想來,都是各自的緣分罷了,你回去吧!”

酈覆忽然擡了頭,他依然濃眉大眼,卻不再是嬉笑的半大孩子,而是個憂傷的青年:“……小七……你有沒有怪過我?”

“沒有。我怪你做什麽。”

“你真的不怪我?”

“我不怪。”

酈夏深深吸了口氣,很不自在的理了半天衣服,總算有些恢覆了正常。

他遲疑著,微擡頭看了眼唐七糖,卻又憂傷的埋下了頭:“你,是跟著慎王爺來的吧,你在慎王府還好嗎?慎王……他,他,有沒有為難你?”

眼前的頹廢青年讓人心酸,回想短暫的勤學軒日子,酈覆對自己,真像兒時的小夥伴。唐七糖也輕嘆了氣:“咳咳,有些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酈覆,我現在是慎王妃。”

酈覆猛擡頭:“……你,再說一遍?”

“我是慎王的王妃。”

“他,有幾個王妃?”

“就我一個。”

“……你,是那個藍輿公主?”

“對。酈覆,你不是個孩子了,當年的事,真的不值得你這樣,我知道你對我挺好,但是,那時候,我們都是孩子。你該放下了,早些回去吧,軍營,實在不是你呆的地方。”

“不!”

酈覆忽然大吼起來,他憂傷的眸子緊瞪著唐七糖,大喊道:“不是的!誰說我們都是孩子的!我已經讓我父親同意了的,我要娶你為妻的!是我自己,我自己把你輸了的!是我沒有辦法,才把你輸了的!因為我知道,就算我不賭上那一局,我哥,我爹,我的家族也會將你拱手讓人的!是我的錯!可是,我娘卻死了!我娘卻因為我輸了你,得罪了四皇子而被折騰死了!我怎麽放下?!”

“可是,你不是已經讓你的哥,你的爹,你的家族都付出代價了嗎?你大義滅親,清除了一個不顧百姓疾苦,只想制造戰爭保全自己的大蛀蟲,你,已經幫你娘報仇了。”

“小七,這不是我想聽的話,我在這裏聽的閑話多了,我不在乎這些,多少人戳著脊梁骨罵我不是人,多少人當面吐我唾沫讓我去死,我不在乎什麽大義滅親,我只知道,在那個家族裏,只有我娘是真心疼我的!小七,我這樣的人,什麽都不在乎了,但我在乎你!小七,我日日夜夜悔恨交加,我不該輸了你!”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不輸了我,我也不會嫁給你的。”

“不!你是我的!如果我沒有輸了你,你就是我的,賣身契都在我手裏!”

“酈覆,你不要再糾結與此了,賣身契根本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會嫁給你。在我心裏,你只是……孩子。”

“那慎王呢?那個該死的慎王呢?為什麽他贏了你,你卻嫁給了他?”

“因為她生來就是我的,是老天給我的!”

呼呼的風聲裏,酈覆的怒吼聲裏,忽然卷進一聲慢悠悠的回答。

唐七糖回頭,便見一身與自己同色勁裝的衛曦之站在身後,有些蒼涼的營房裏,他長身玉立,眉目如畫。

酈覆胸口更加起伏起來,他古銅色的臉漲成深紅色,他緊攥起拳,忽然向衛曦之沖過去。

衛曦之直到他即將沖到身前,才輕輕的一側身,避過了酈覆的拳風。

酈覆靈活的一個轉身,又撲向衛曦之,衛曦之輕盈的擦過他的肩,手在他身上拂過,酈覆便保持著伸掌前撲的動作定住了。

不再管瞪著眼的高瘦青年,衛曦之篤悠悠繞到唐七糖面前,擠出一個笑:“糖兒,可不是我找他的事,是他自己找的我!你看,我說什麽來著?他還是個莽撞孩子,不值得來看他。”

唐七糖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一把推開他,走過去幫酈覆解了穴,道:“你打不過他的。夠了,別打了!你再打,我便走了!我本想好好和你說說話的,你卻還是這般孩子氣,何必呢?我都說了,我如今是慎王妃,難道你打贏了他我會嫁你嗎?”

酈覆喘著氣,漲紅著臉不看唐七糖,只轉身看向衛曦之:“你這個卑鄙小人!你有膽子跟我再賭一次嗎?不再出你那把骰子疊起來的小人招數,你又怎麽贏得了我?來啊!我們賭!讓我把小七贏回來,讓我把小七贏回來!”

衛曦之睨了一眼唐七糖,似乎在說:“你看,那是小人招數吧?這可不是我說的。”這才再轉向酈夏道:“賭便賭!只是,你永遠都贏不了我,贏不了小七。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丟人現眼了的好。”

酈覆冷哼了一聲,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道:“也不知道會丟人現眼的是誰!只你敢不敢當著人面說,你若是輸了,便把小七還給我,把你的慎王妃還給我!”

衛曦之搖著頭,一派不屑,正要說什麽,唐七糖不幹了,一把推開酈覆道:“你有病啊!你當我是什麽?你當年敢拿我賭我都還沒有找你算賬,你竟然敢再說!別這麽幼稚好不好?你愛這樣呆著就這樣呆著吧!我白關心了你!”

她迅速轉回來,一把拉了衛曦之:“走!我們走!別理這孩子!”

獵獵風聲裏,唐七糖拉了衛曦之便走,背後卻傳來撕心裂肺的聲音:“不!你讓我賭一次!給我一個放過自己的理由!小七!讓我贏一次!就算你不再是我的,讓我知道不是我輸了你!小七!”

唐七糖只當沒聽見,腳步沒停,人卻走不了了,因為衛曦之定住了腳,她拉不動了。

衛曦之輕拍了拍她的手,湊到她耳邊,話語隨著他的呼吸,在風裏卷過她耳垂,麻酥發癢:“糖兒!我容不得別人惦記你!你先回去吧,我要讓他這輩子都知道,他永遠得不到你。”

唐七糖回頭,氣得瞪眼,男人眼裏卻是堅硬執拗的光,怎麽也不肯放松。

唐七糖捶了他一拳:“你便跟著他瘋吧!你個瘋子!你怎麽就這麽小氣?他就是個孩子!”

衛曦之擡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臉,總算放柔了目光:“是,我一直是個瘋子,可他不是孩子,他是個男人了!糖兒,這是男人之間的事,你回去吧!”

唐七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便走,這男人除了對她如水溫柔,對別人一樣是該算計的算計,該打擊的打擊,從不放松。唉,有什麽辦法呢?眼不見為凈!

可是,很快,幾乎在她回到守備特意騰出來的營房半個時辰後,衛曦之便悠哉游哉的回來了,笑盈盈湊過來,眉眼裏都是得意。

唐七糖別開眼,不看他。

衛曦之低笑著又踱開去,聽著他吩咐人打水洗手洗臉,過一陣子便又回來了,一把抱住了唐七糖,尚有些涼的臉貼了貼唐七糖的臉,滿足的謂嘆:“嗯……我真想你啊!”

“走開。你何必算計他一個孩子!”

唐七糖掙了掙,懷抱卻更緊,耳邊話語帶著酸酸的醋意:“你總幫他說話幹什麽?他不是孩子了!世家子弟,七歲便不能當孩子看了!他可是心心念念要娶你的人,我沒廢了他已經是看在他對你還算真心的份上了,你還要我怎麽樣?”

“那你和他賭什麽?別理他便完了!他又怎麽可能贏得了人骨骰子?”

“嗯!就是要他贏不了,知道永遠贏不了,才要狠狠地贏他!讓他死了這份心!好了,糖兒你再這麽幫他說話,我可不放過他了!”

“唉!真不懂你怎麽就這麽小心眼!我又不喜歡他,你吃什麽醋啊!”

“嘖!就是不行,誰惦記都不行!你是我的王妃……”男人的醋意沒來由的旺,只緊緊抱著懷裏的人,唇猛的壓過去,狠狠的吻。

唐七糖以為,事情便這麽過去了,可最終並不是。

晚來,北軍守備帶著各營將軍們來請慎王喝酒,十分盛情。衛曦之皇位讓衛方勉坐著,可也知道很多事衛方勉處理不好,鷹木旗便還握在他自己手中,他本就要借機更了解一下北軍中情況,便讓人先將軍營裏最好的烤羊腿給唐七糖備下了,自己輕輕吻別妻子,去軍營和將士們喝酒。

唐七糖讓紅珊處理了那烤羊腿,才吃了幾片,外面便傳來雜亂的、打鬥的聲音。

紅珊進來,沖唐七糖比劃著有人硬闖進來,唐七糖手裏拎了把切羊腿的小尖刀,便出了營房門。

可出來一看,營房特有的牛角燈下,映照著酈覆一張醉醺醺的臉,血紅著眼睛,雙手被唐七糖的啞使女反剪著,正擰著脖子瞪人。

他看見唐七糖出來,便使勁掙紮著,嘶啞著聲音喊道:“小七!是我輸了你!小七,是我的錯!可我不甘心!我一輩子也不甘心!他們都壓著我,誰都壓著我!小七!跟我走吧!我們逃吧!我一定對你好!只要有我一條命在,我一定不會委屈了你!小七!小七!你是我的!”

他年輕的臉龐被常年的風沙吹得早生了皴,他頭發淩亂著,眼神痛苦而執著,他努力掙紮著,卻怎麽也使不得力。

唐七糖看著他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手一揚,手裏的小尖刀飛出去,“咄”的一聲,便準確無比的釘在了酈覆的腳尖處的地上,只差一厘便能釘住腳的小尖刀,還兀自在地上晃動著身體,酈覆卻總算閉嘴了。

她走近酈覆,偏偏頭,口氣冰冷:“酈覆,我一向覺得,當初我在勤學軒時,咱們過了段挺開心的日子,就像兄弟姐妹一樣。

後來慎王爺把我帶走了,中間也發生了很多事,我才覺得,他,是我一生的良人,而並不是因為他贏了我。

我唐七糖,從來都不是誰的,以前,此時,將來,我都不是。能左右我的,只有我自己!

你不要再這樣的,好好的去過些你想過的日子吧,也別枉我特意來看你一場,將你當朋友待,你再這樣,我只會看不起你!”

“不,小七!是因為我輸了你才這樣的!不是的!不是的!你怎麽能這麽說,你這樣說,讓我這些年的等待變成了什麽?!石綠說會贖你的,我也盼著我建功立業贖你的!小七!”

酈覆撕心裂肺的喊著,眼裏的神情痛苦到了極端。

“夠了!”

唐七糖沈沈的喝了一聲,她閉了閉眼,再睜開,她的眼睛便有些不一樣了,只是,牛角燈在風裏輕輕的晃動,她的臉讓人看起來有些朦朧,沒人看見她的眼睛神秘莫測,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多少的精神力。

她深吸一口氣,眸光緊鎖住酈覆:“看著我。你從來不認識我……你從來不認識小七……沒有小七,沒有……”

酈覆被她的低喝鎮住,微張著嘴看向她,他的眼裏驚詫了一下,然後便是痛苦,疑惑,一層一層的湧現,最終,他的眸中只有茫然,直到他連反剪著雙手也不再掙紮,慢慢的垂下了頭。

唐七糖轉頭吩咐紅珊:“找人送他回去吧。”

第二日,送慎王爺一行出關往祿宗去的官兵中,酈覆頹廢的身影排在最後,有些茫然的跟著人機械的行著禮。

衛曦之和送行的人道別了,回來見唐七糖正掀著車簾子往外看,輕摟了摟她,不禁又吃醋起來:“看什麽呢?還記掛他?你不是說,以後他都不認識你了嗎?”

唐七糖搖搖頭:“我不是記掛他。他還年輕,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以後能好好的過日子,畢竟他和石綠都算是我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才催眠了他,讓他不要再記起以往的事了,對他來說,忘記,是件好事。”

車隊粼粼而去,送行的官兵們散了隊形,慢慢往軍營走去。

酈覆掏出懷裏的酒囊,打開喝了口酒,問身邊的小校:“我昨天怎麽回去的?”

“哦,我聽見營房外頭有動靜,出去一看,好幾個姑娘拉扯著你,把你丟門口了!我便使勁把你拉進去了。”

“姑娘?軍營裏,哪來的姑娘?”

“好像是慎王妃的人!邢將軍,我昨兒還替你擔心呢,你是不是喝醉酒,跑到人家慎王妃那邊鬧事去了?”

“怎麽可能?我又不認識慎王妃,我去她們哪裏看什麽?”

“不認識麽?那昨兒我還看你們說話來著。”

“有嗎?”

“有啊!我還以為你看上那邊什麽女子了呢!”

“我?哈,我會看上那些女子?!我心裏只有一個女子!那是我的……”

酈覆忽然站住了腳,他茫然的眼睛有些驚慌起來,一把拽了小校的肩:“我的,我心裏的女子!我怎麽不記得了?她是誰?你知道嗎?她是誰?”

“將,將軍,我不知道啊!”

“我怎麽不記得了?是誰?”

官兵們從酈覆身邊匆忙走過,頓在路上的酈覆顯得突兀,小校將酈覆拉到一旁:“刑將軍,你酒沒醒呢吧?哪來的認識的女子啊!走吧!”

“沒有嗎?怎麽會沒有了?我的心裏怎麽空了呢?”

酈覆喃喃著,擡首茫然的望向遠方。

北方的風呼呼的吹著,天上的雲飄忽而去,遠方傳來牧馬人高亢的歌聲:

卷耳花開呀草原飄香,半天采摘不滿筐。心上人兒呀去了遠方,女子思念大路旁。

他騎著馬兒呀越山岡,馬兒疲憊蹄難揚。相別斟滿呀金樽酒,聊表一懷勿相忘。

馬兒站在呀山岡上,疲憊不堪多迷茫。且再斟滿呀杯中酒,酒入愁腸勿憂傷。

人在旅途呀攀山岡,馬兒累倒心淒涼。隨從力竭呀難前行,無奈征途望家鄉……

------題外話------

感謝weixin1e5c9bb721,雪天和魚,ningjing志遠,愛上小卡卡幾位親送的票票,謝謝大家的支持。

文文結束啦,總算可以喘口氣啦!明天再上個番外就好啦!

☆、柳細腰:我不值得你等

女人,不該太美貌,美貌的女人不是招了禍就是禍害人。

我和我娘,就是這樣的女人。

我的母親是龍澤人,卻被祿宗的庫伯部落頭領搶了去,生下了我。

我曾有過美好的童年時光,我,也是個頭人的女兒,我也是個公主。

那時候,天高雲闊的祿宗,是我心愛的土地。

可是,草原人弱肉強食,祿宗汗王的鐵騎踏平了我的部落,我和我的族人便淪為了奴。

女人,不該太聰明,聰明的女人不是不甘被人算計,就是算計別人。

我,就是這樣的女人。

祿宗大妃挑選奴隸成為她手中的古麗依娜花,我七歲,卻最為了她最得意的弟子,當然,我的族人,是她的籌碼。

十歲時,我被送到了藍輿,大妃許諾我,只要我將藍輿聖殿的秘密帶回去,我將和我的族人得到自由。

那時候起,山巒起伏的藍輿,成了我夢裏的家園,只因為,我看見了你,我的清。

我從來不知道,我的心會跳得這麽厲害,我從來不知道,我的血會這麽熱烈的流,我從來不知道,我睡裏夢裏都是你。

藍輿聖殿的侍女們總是穿著一樣的白衣,兩兩一起並行著出去,我親愛的姐妹——花莫醉總是陪在我身旁,她很少說話,卻總是笑得安然,我樂於和她講我的心事,我心中的你。

你對我們笑,我便笑。

你對我們揮手,我便笑。

你對我們擲出情人花,我接到了!

我和莫醉說,我喜歡上了你,我一定要得到你!

我看見了她眼裏的訝異,可我沒將她放在眼裏,祿宗大妃教的東西裏,很早便讓我知道,男人什麽樣的神情,就是心悅你,我決計沒有看錯,清,你心裏有我!

後來,等我知道你是個王子時,我更加高興了,我忽然覺得,興許,我助你成為藍輿王的話,你能幫我解救了我的族人,讓我和你在一起。

我滿懷憧憬,告訴你,我可以幫你拿下王位,你驚愕的樣子,也一樣讓我著迷,你問我怎麽幫你,我說我可以告訴你祿宗的秘密。

唉……

時隔多年,我還是不知道,清,為什麽,你的選擇是花莫醉?你明明喜歡的是我,為什麽你要選擇花莫醉?

這與我是暗樁無關!

我向你起誓,我有生之年,決不洩露藍輿的一絲秘密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了你眼裏的動情,可為什麽,你最終選擇的是花莫醉?

或許,這便是場賭局,我輸了,我便要認罰。

我本以為,或許時日再久些,你便會回心轉意,看見你自己的心意,可是你卻將我趕出了藍輿!

我一個祿宗暗樁,被逐出藍輿的下場是什麽,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無路可去,只好去龍澤,將功贖罪。

我周旋於各種男人身邊,我卻努力守身如玉,只盼有一日,我用我對藍輿的愛護之心來向你證明,我比花莫醉,更值得你在意!

可是,大妃從我身上得到的消息越多,便越發起了心思,她不願意自己多年心思白費,給我種下情幻散,一定要我拿到蠱母,才肯放過我的族人。

我不想違背誓言,我不想讓你失望,清,我努力周旋,直到我實在無能為力。

我求救於聖殿,我希望老聖女救我一次,那麽,我還是會將藍輿,當作我夢裏的家園。

可是,沒有,什麽也沒有,沒有人在意我的生死,沒有人在意我族人的生死。

不,其實,有。

有一個叫東方無忌的男人,他說他在意我,願意娶我,如果我願意的話。

他日日陪在我身邊,他桀驁不馴,卻也能對我溫柔多情,他狂妄放肆,卻也能對我千依百順,甚至當他知道了我祿宗暗樁的身份,他也沒有多說什麽。

可那又怎樣呢?我心裏有你,我的清,我心裏只有你,我再容不下別人!

毒到了盡頭。

我不想承受那縮骨之痛,我更不想自己醜陋無比,我,我委身於東方無忌。

纏綿裏,我恍惚覺得,那是你,是你如水的眉眼看著我,是你如山的身軀抱著我,我心醉神迷……

我醒來,我知道毒解了,可是,我也失了身,我羞愧而憤恨,我無奈而仿徨,我放了一把火,我想將自己的一切都毀了!

然而,發生了的事,是毀不去的。

從此後,我的心便活在了矛盾之中,我睡裏夢裏的人,變成了兩個,我心裏眼裏的影,也變成了兩個,有時是你,清,有時是那個可惡的東方無忌!

我痛苦萬分,我悔恨交加,我卻說不清自己痛苦什麽,悔恨什麽,我變成了一個矛盾而混亂的女人!

清,我總是在想著你笑顏的時候,忽然發現你的臉變成了東方無忌,我總是在怨恨東方無忌的時候,忽然發現他的身影變成了你!

我混亂的無法呼吸無法安眠!

而此時,大妃卻在得不到我答覆的時候,殺盡了我的族人,以儆效尤。

我開始恨!恨你,清,恨花莫醉,恨老聖女,恨東方無忌,恨所有一切造成我混亂的人!

我想盡辦法混進了藍輿,我帶走了你們的女兒,我想殺了她的,可是,她長得真像你啊,清!我在她耳後插下長針,我將她丟給龍澤的一個暗樁,我想,這輩子,我都下不了手折磨你,那便折磨這個孩子吧!

追殺開始了。

藍輿尋找孩子尋找我,放出話來我已經歸順藍輿,這是你的傑作吧?我明白的。我也已經不可能回到祿宗了。

可是,大妃那個蛇蠍女人,又怎麽肯輕易放過我呢?

於是,祿宗要殺我的人一波又一波,無休無止。

連東方無忌也一直尋找我,揚言要報仇。

我藏身龍澤,漸漸的安穩下來,我本以為,興許,我便可以這麽茍且偷生的活下去了,可是,我遇見了一個人,讓我又想起了你,清。

這孩子長得真像你啊!

我曾經懷疑這孩子就是那個我抱走的孩子,我已經多年沒有他們的消息,可惜,他不是,他伶牙俐齒,還是個男孩,我便沒為難他,我想,我大概是太想念你了。

可是,東方無忌來了,他又來擾亂我的心了,他追著我,罵著我,一遍一遍問我,我心裏有沒有他,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分不清,我真的不願意放下你啊,清!

我最後的居所被燒了,我無處容身,祿宗人不會放過我的,我繼續在龍澤,無異於等死。

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都是你和花莫醉害的,既然你一直說我歸順了藍輿,那便讓我的餘生在藍輿渡過吧,反正我已經是孤魂野鬼一個了,什麽都不在乎了。

可是,路上,出了點意外,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找到的一個很像你的小丫頭,卻下毒蒙了我,我被毀了容貌,我痛苦得要死去,我那個下賤的侍婢竟然還敢笑我,我無處發洩,打了她幾記,她竟然造反,拿藥毒害我!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害我!沒有人在乎我!沒有人!什麽都是假的!什麽都是騙人的!

我要回到藍輿,我要與你們同歸於盡!

可是,我毀了容,中了毒,染了病,我好不容易才催眠了一個馬夫幫我駕車,過關途中,我隨手抓了一個孩子,威逼他幫我過關。

我本想到了聖殿便殺了他的,沒想到,他還有幾分機智,我便臨時改了主意,我想,興許,這是上天派來幫我報仇的!

我試探了她,我覺得她很動心,我先是利用她騙得了老聖女的松懈,我獲得了老聖女的血,我便把她丟下了,我想,這個聰明的孩子,一定可以擾亂水清你和花莫醉的!

果然,不久,便傳來了,藍輿找到公主的消息,我真是痛痛快快地笑了一回!

然而,她竟然是真的公主!

不不不,我到現在還是不信!我無法讓自己相信!是我親手,將你們的女兒親手送回給了你們!

這不可能!你們都是應該受到天懲的人!這怎麽可能!

天神!你真的在張開眼睛看著嗎?

懸崖上,我把水依依丟了下去,我抱著必死的心,我就算死,我也要你痛不欲生!你不是只要花莫醉嗎?那好,當你的女兒掉下山崖的時候,我倒要看看,你先救誰?

我拔身而逃,箭矢如雨。

東方無忌來了,他護下了我。

他總是問我一樣的話,可是,我的心千瘡百孔,我不再相信世間的一切情!

我隨特穆爾走了,我回到了祿宗,這個同樣讓人只有恨的地方。

祿宗大妃早已不在人世,可不等於我的恨也隨她死去。我的族人,我用他的兒子來還。

我扶持了特穆爾,我想,餘生我便這麽過吧。

可是,我的仇家太多了,人人都想殺了我,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男子,說我曾經和酈冒聯手殺了他的父親衛碩!

酈冒?

衛碩?

他們是誰?我為了能讓我的族人活,我為了能讓我自己活,我騙的人太多了,我殺的人太多了,我催眠蠱惑的人也太多了。

可是這不要緊,既然是他自己送上門找死,我不介意再多一個。

我什麽也沒說,我催動幽冥蟲,我等待著他成為一堆白骨。

然而,幽冥蟲都不再幫我,這世間,連蟲也不再幫我,它們反噬了我!

我驚恐而痛苦時,我知道了,是水清你和花莫醉的女兒來害的我,她竟然真的是聖女!她竟然身攜蠱母!那麽我相信了,花莫醉,真的也是聖女,是老聖女的女兒!

所以,我從一開始,便輸了。

在最後一刻,我動用了所有的精神力,我用我仇恨的眼,鎖住了這個聖女的情郎,水清你最愛的女兒的情郎,我殺不了你的女兒,我殺了他也是一樣!

我藏於指間的魚腸短劍,是我那苦命阿媽留給我的唯一東西,我一直帶在身邊,我曾用它殺過恨我的人,我曾用它劃傷過老聖女,我曾想用它來了結我的一生,現在,我要用它來讓你的女兒一生痛苦!

水清,來世,我不想再認識你。

“噗!”

魚腸短劍刺入人體的聲音,多麽動聽啊!

鮮血濺到我臉上的時候,還是溫熱的呢!

我睜開眼,我看著面前的人,我忽然忘記了我的痛,忘記了幽冥蟲帶給我的,如入煉獄般的痛,只因,我看見了面前的人,我刺中的人,是……東方無忌!

我的身體已經無力再動,幽冥蟲正在將它們瓦解,我感覺到我已經支離破碎,包括我的血液,我的心。

我努力轉動著眼珠,看著東方無忌,我聽見他身後的那個尋仇的男子,那個水清女兒的情郎,在大聲喊他師父,我明白了,這就是他曾說的,世上除了我以外,還值得他掛念的孩子。

我看著他醜陋的臉,我看著他矮小的身影,我努力笑了笑,我輕輕的說:“東方無忌,我想,我曾心悅於你,只是,我走的太遠,我無法回頭,我,已經不值得你等……”

我想,東方無忌一定聽見了我的話。

我最後的目光裏,我看見了他的淚,在祿宗的陽光下,那麽明亮。

我不想有來生,所以我告訴了他我最後的心意,只願,他的來生也不要再糾結於我這樣的女人。

祿宗的天好藍啊!

我卻穿過這藍,看見了龍澤的雨。

雨絲裏,那個鮮衣怒馬的男子眉目如畫,他終究覆蓋了藍輿山間那年輕王子的笑顏。

我該走了。

阿媽,我來了,我來陪你了。

我不是柳絮飄,也不是柳細腰。

我是哲莫娜,庫伯部落的明珠公主。

------題外話------

親愛的讀者,就是這樣說聲再見啦,謝謝大家的支持!愛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