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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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西斜,凡華步履輕快地下著山,手裏拿著滿滿的藥草。有了這些,岳擎的傷應該可以好得更快了。

還沒走到屋子,凡華便看到一個人在那裏站著,遠遠地望著自己。凡華笑了笑,加快了步伐。

“這座小山的植物還蠻多的,我采了一些藥草,今晚給你敷上去。”

岳擎卻是皺著眉,一把把他拉了過去,差點沒把他摔了個狗啃泥。

“下次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了!”對方粗聲道。

凡華眨了眨眼睛,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副無所謂在走進院落之後,就變成了一臉訝異。那棵千瓣紅桃的花瓣原是隨意地散落在地上的,此刻卻很明顯地被人刻意地修整過,整整齊齊地鋪滿了整個小院。

疑惑地看向岳擎,凡華皺了皺眉:“你做的?”

岳擎點了點頭。

看著他似乎是要獻殷勤的樣子,凡華無奈地聳了聳肩,嘴上卻是很開心地說道:“謝謝你幫我收拾好啊。”

岳擎卻是不語,只是徑直走到了那片花地,然後不知從哪裏抽出了一把劍,陡然騰空起來。

霎時間,劍影迷亂,桃花四揚。

凡華見狀,大喊道:“岳擎,你身上還有傷呢!”

岳擎充耳不聞,只是手下的劍愈發地迅猛,片刻之後,他落地在旁,劍身還處在顫動的餘韻之中,帶起輕微的風聲。

凡華氣惱地走到他身邊,奪過了他手裏的劍:“你這是胡來!”

岳擎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把他的身子轉向了那片花地。凡華還想斥責,目光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吸引了。

原本一片平整的桃花在經過長劍的劃撥,在中央留下了八個字:

“一生有你,至死不渝。”

凡華只覺得似乎有什麽在自己腦海中炸裂開來,在那一瞬間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在哪,自己是誰,只留下一句話在腦中不停地回響著。

他是什麽意思?

他就像是被人操縱了一般,一動不動地望著那片花海。直到感覺到有人從他背後伸手繞到前面來,他反應過來。

“岳、岳擎?”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一點顫抖。

岳擎把手裏的東西戴到了凡華脖子上,然後把人扭過來面向自己,粗嘎道:“無論什麽事都不許摘下它!”

凡華低下頭看著脖子上的東西,那是一條墜飾,一塊手指長的沈香木被雕刻成一彎月牙,用一條普通麻線穿過。那月牙看起來古樸無奇,但打磨得異常光滑,甚至在微微反著光。隨著光影的移動,那月牙像是呼吸一般不斷地泛著淡淡的馨香。

“這是,幹嘛?”驚詫過後,便是疑惑。

岳擎不語,只是伸手進自己的衣服裏,然後拽出來了一條和凡華一模一樣的墜飾,只不過他的是一顆圓潤如盤的小太陽。

凡華只覺得自己有點反應不過來:“所以這個吊墜你是要送給我的嗎?”

岳擎點了點頭。

在茅屋背後,一個人遠遠地看著兩人,尤其是看著岳擎,身上一抖一抖著。

凡華開心地笑了起來,“那,謝謝你,我很喜歡。”說完他推了推岳擎,向門扉走去,“回去上藥了。”

岳擎卻拉住了他,“不急,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還有?”凡華一臉狐疑地看著他,“今天是什麽日子?”

岳擎拉起了他的手,不顧凡華的掙紮,朝著桃樹走去。

“你、你放開手,我自己走就行,你聽沒聽到啊!”凡華一邊被他拽著一邊叫喊道。

又打又鬧地走到了碧桃樹旁,岳擎突然伸手遮住了凡華的雙眼。對於今天岳擎的反常已經麻木的凡華也沒再反抗,只是不溫不火地問道:“還有什麽啊……”

岳擎挪開了手,凡華眨了幾下眼睛,在他眼前的是兩個花燈,只是……

“這做得,也太粗糙了吧!?”凡華一臉嫌棄地拿手戳了戳旁邊的那個花燈。

岳擎抿緊唇,而在黑暗中的那人卻是差點撲哧一聲大笑起來,所幸他拿手封住了自己嘴巴,不然那兩人該要發現他了。

“能放就行。”岳擎悶聲道。

凡華聽出了他話裏的情緒,不禁問:“這是你做的嗎?”

岳擎點了點頭,又很快別了過去。

凡華“哈哈”笑了起來,手指戳了戳比兩個他還要壯的身板,“你還會做花燈?”真是看不出來。

岳擎沒有答話,凡華只當他是鬧別扭,回頭看著那兩個東西,思索了一會兒,對岳擎說:“如果在紙上添加些畫景,應該還可以修飾幾分。”

這樣說著,他回到屋裏找了一會兒,讓他意外的是,這獵戶的家居然有筆墨。

用了小半個時辰的時間,凡華在兩個花燈上分別畫了他和岳擎,還別說,雖然花燈簡陋,但是隨風搖擺的時候那燈身上的人似乎也在跟著移動,變得栩栩如生起來,使得原本死氣沈沈的花燈變得頗有靈氣。

凡華笑嘻嘻地看向身旁的人,對方拿過了他手裏的狼毫,在花燈上的自己身上畫了一個圓日,在畫著凡華的花燈上畫了一個月牙。

天邊的落日已經只剩一點邊邊,岳擎點燃了花燈,由內向外的光把燈上的人映得更加靈動,而人身上的太陽和月亮則像是真的發著光一般,照亮了凡華和岳擎胸前的沈香吊墜,照亮了地上印刻著的八個字。

岳擎轉身面向凡華,燭光照亮了他剛毅的臉龐:“一生有你。”

凡華楞了楞,瞥向那片花海,只當岳擎是要他接下面一句,便開口道:“至死不渝。”

岳擎抓著他肩膀的雙手有一瞬間的用力,直把他捏的生疼。

不解地看向岳擎,迎接他的卻是迎面而下的、帶著濃濃熱意的吻。

被吻上的一瞬間,凡華全身立刻繃得緊緊的,腦海裏不願回想的記憶隨著而來。

所幸對方只不過是淺嘗輒止,在還沒有達到讓他反感的時候就已經退去。睜開眼時候,岳擎的臉龐已近在眼前。而那雙平日裏只有冷漠的雙眸,此時此刻盛滿了顯而易見的激動和高興。

是他會錯了意,還是他說錯了什麽嗎?

“岳擎,我想我們之間要好好說清楚一些事情……”凡華看著他,目光悠悠。

岳擎定定地望著他,開口道:“我喜……”

“咕——”一個聲音不合時地響起。

凡華羞赧地低下頭,“我餓了。”說罷他丟下了岳擎,朝著竈房跑去,還不忘回頭說道:“我先去做晚膳,你回房歇息一下吧!”

岳擎皺了皺眉,回頭敲了畫著凡華的花燈一下,也因此沒有發現凡華那比往常要急湊的步子。

凡華一邊跑著一邊回頭望了岳擎一眼,在看到對方沒有看向這邊來,他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終於跑到了竈房,凡華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靠在了門上,手撐在膝蓋上喘著氣。

畢竟,只有他自己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

唇邊的溫度還未散去,凡華卻是驚詫地發覺,曾經對於別人肢體上的接觸特別敏感的自己,此刻卻沒有特別明顯的反應。這種接觸和他以前作為大夫給病患把脈、診治是不同,因為那些都是他主動而為之,也是他作為大夫的本分和職責,所以他不會有太大的反應。

但若是他被動地接觸到其他人,他便會寒毛豎起,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也許那是上一世一直以來的獨自生活所帶來的後遺癥吧。

那麽岳擎剛剛的動作……

凡華下意識地抿緊了唇,可當雙唇相碰的時候又立馬像彈弓般分離開來。

他甩了甩頭,在心底告訴自己要冷靜,一切不過是飄渺虛無的幻覺,一切不過是一個失意的人在向另一個人尋求安撫。

這樣想著,他慢慢地站了起來,開始弄晚膳。

只是弄著弄著,他突然看到了腳邊的藥草……

“我采了一些藥草,今晚給你敷上去。”

自己說的話還清晰地回響在腦海裏,這一刻他莫名有一種想給自己一巴掌的沖動。

“你在想什麽?”

凡華一楞,眼前已不是竈房的模樣,而是一個寬厚的背部,在那上面,兩個猙獰的傷口在向他張牙舞爪著。

眨了眨眼睛,他怎麽楞神了?

他趕緊拿起了另一塊藥貼敷在了岳擎背後的傷口上,只是他手忙腳亂的動作,還是出賣了他心裏的煩亂。

岳擎眼神一頓,猛然轉過了身面對著凡華,在他的瞳孔裏,是凡華低著頭,手足無措的模樣。

“你還在害怕?”他沈聲道。

“啊?”凡華張了張嘴,又整個人矮了下去,半晌他才悠悠說道:“我從來就沒害怕過任何東西。”

岳擎扶著他的下巴,然後和自己平視著。

凡華抿了抿唇,似是糾結著什麽。

岳擎直接摟過他的後腦勺,帶著侵略性地吻向他。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甚至就連剛剛的那一次也是完全不一樣。這一次,他頭一次感受到了眩暈的感覺,仿佛喝醉了酒般,如一葉扁舟,在看不到邊際的海上沈沈浮浮。

直到他冰涼的身子碰到另一個火熱的軀體之時,他才像一下子上了岸,那搖搖晃晃的感覺驀然消散。

他就像一直受驚的獵物一般,恍然醒悟的時候,手上便用勁兒把對方推開了。

一個站在床邊,一個坐在床上,兩人對望著。

半晌,凡華丟下一句話:“你累了,該歇息了。”

說罷他飛快地走了出去,打開門的瞬間,山間陰涼的晚風立刻讓他昏沈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借著這幾分清醒,他把剛才的事情,全部置之腦後。

裏面的人剛上完藥,不能亂動,讓得凡華舒了口氣。背靠著幹冷的柴門,他呆呆地望著遠方的一片漆黑,腦海裏一個又一個身影從他面前閃過。

連衣、阡陌、林曉、之涯,還有柱子哥……

盡管到底是因為自己的存在而連累了他們,盡管是岳擎在最後救回了自己,但是對於當初岳擎冷血無情的做派,對於他為了這個王位可以犧牲自己手下的性命,凡華感恩之餘,更多的,是恨意。

這也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對一個人有了恨意。

比岳擎狠的人多的是,可他唯獨對岳擎,有這麽一道恨念。

一個既是自己救命恩人又是殺害了自己最重要的朋友的人,他到底應該持怎樣的態度面對?

已經不記得這是岳擎第幾次為自己擋箭了,沒有他也許自己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

可是也正是因為有他,連衣他們……

他零亂了,但他確定,他們之間不管怎樣都絕不應該是現在這一種關系。

一些不知名的小動物在黑暗處低低沈沈地叫喚著,似是一曲韻律,伴隨著滿懷的心事,凡華就這樣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而在他睡著後不久,背後的門被輕聲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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