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不諱諷刺地一笑：“平察入關時，杜家的忠臣們依然擁護著明家，結果宣朝沒了，搞得家破人亡，家族也沒落了。天朝末年那位明家的後人割據一方，杜家依照祖訓依舊擁護他，結果他在亂世之中棄了杜家，棄天下而去。”

“你說的是明孔惠？”蘭洗月問道。在華朝開國之前，還有一位領袖人物曾經割據一方，就是有著宣朝明家血統的明孔惠，當時天下人大多是擁護他的，可是他卻在將要完成大業的時候突然甩手江山，歸隱山林，至今仍被世人傳為奇談。

“是的。”杜不諱承認道，咬牙道，“杜家就是毀在了耿直的忠心上。”

“如果你這麽理解，那就大錯特錯了。”蘭洗月並不同意他的觀點，“如果效忠的君王是一位值得輔佐的明君，何嘗不是一種佳話。”

杜不諱轉頭看了看她，眼神十分奇怪。

“你說的話，倒是很像蘭家人的作風。”他接著說，“經歷了重創之後，杜家表面繁華，其實空空如也，一點積蓄都沒有，在亂世中比過得像是難民，米缸一眼就都能望見底，可是杜家人臉皮薄，還曉得要粉飾太平。”

蘭洗月皺起眉頭，沒有發言，靜靜地聽著他說的話。

“我自小過得貧寒，卻要穿得體面，用僅有的財物換取最昂貴的東西，把家門裝點得華貴起來，為自己強撐場面。”

他看著蘭洗月，臉上的皺紋看起來很滄桑，他講述的日子，都是家境殷實的蘭洗月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久而久之，我就變成了貪財圖利的小人。我決定要讓家人都過上富裕的生活，讓杜家再次輝煌起來，並為此不擇手段。最初得到平察國庫的秘密，我沒舍得講出去，一步錯、步步錯。”

杜不諱嘆道，仰頭看著牢房的房頂：“等到華朝建立起來了，我成了丞相，通敵叛國了，已經躲不掉了。因為害怕自己的行為被發現，所以一直在華朝和平察中間站著，防著這邊，又防著那邊。”

“你竟然那麽早就知道平察的國庫所在了？”蘭洗月又驚又怒，直白地指責道，“你為了一己私欲，在兩國之間和著稀泥，究竟還有沒有底線？你的先祖那麽忠心耿耿，到了你這裏，忠心卻變得一文不值！”

“你憑什麽搬出先祖來指責我？”杜不諱冷笑著還擊道，“我更看不起的，就是你們蘭家。明明心底裏是最不把君主當回事的，不管誰當著君王，是誰的天下，蘭家都能‘忠心耿耿’地跑來效忠！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偽君子嗎？”

“你……”蘭洗月被他的反唇相譏嗆住，想不到他竟然是這樣看待蘭家的，她楞住了，每個王朝確實都有姓蘭的將軍，蘭家的祖訓就是對全天下百姓負責，而不是對某個特定的君主負責，她從沒想過，這一點竟然會成為杜不諱抨擊的重點。

“我為平察人做嫁衣？平察人有什麽錯？錯只在我一人罷了。我螳臂當車，想要以一己之力去平衡兩國的關系，以為商量好了，就能維持表面上的風平浪靜，卻不知道底下全是腐朽爛泥。我始終是一個貪圖榮華安樂、沒有底線的骯臟之人，這丞相，我不配做，皇上收回的這頂烏紗帽，希望能交給比我有才能的人來做吧。”

杜不諱的話在蘭洗月腦中回響，久久沒有退散，她臉色凝重地坐在馬車上，由淩建功送她啟程回家。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杜不諱能有今天的下場，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埋下了伏筆。杜不諱是一個可悲又可恨的人，她以前只知道與他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卻不知道杜不諱心中的觀念與她一點也不一樣，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所做下的行為是錯的，而是認為自己只能且必須這麽走下去。

這是蘭洗月頭一次接觸到犯下乾字牢房重罪的犯人，心情沈重不已。

走到盡頭只有死，杜不諱已經被革職，於三日後推出菜市口行刑。通敵叛國罪名重大，杜不諱的全家都沒能逃過這一劫，光輝的杜家這回是真的隕落了。

同月杜不諱昔日的黨羽接連被革職，朝廷大換血，官員一時間銳減了三分之一。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首當其沖的是需要一個接替杜不諱的丞相。

“眾位愛卿對於丞相一職，有沒有舉薦的人選？”

龍延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向殿下的眾臣詢問。清洗過的朝堂變得格外空曠，官員站立的間距都變得比以往大了數倍。一句話問下去，如石沈大海，官員們一個個低著頭，戰戰兢兢，不敢發言。

誰都知道舊丞相剛剛被革職處死，連帶著黨羽都清掃一空，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還敢走出來站在風口浪尖，舉薦丞相人選？

大臣們一個個都不說話，大殿上一片死寂，龍延臉色陰沈，看得出來心情很不好。

這時，有一個人一撩衣袍淡然地走了出來，朗聲進言道：“臣鬥膽，向陛下舉薦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這人身上，此人正是沈寂了許久的安平王龍胥。

龍延見到終於有人敢於舉薦，不禁眉頭舒展，問道：“安平王有何見解，請講。”

“臣舉薦封未明，出任新丞相。”

龍胥此言一出，眾臣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他說的是何方神聖。

“封未明是何許人也？”龍延也不知其然，安平王舉薦的這位新丞相人選，他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突然冒出來，難免覺得奇怪。

“封未明曾經在宮中做過二等侍衛，不過陛下未曾留意過。”龍胥介紹道，“他為人正直果敢，嫉惡如仇，臣與其交談過，發現他不僅武功高強，還飽讀詩書，對政事都有自己的見解。上一任的糊塗丞相造成的後果和風氣大家都有目共睹，眼下急需開創新氣象，強硬做派的封未明正是合適的人選。”

一個二等侍衛，也能做丞相？朝堂上一陣騷動，群臣對於這個封未明，都持有不看好的態度。

安平王究竟是什麽眼光，竟然舉薦這樣一個人？

“啟稟皇上，對這個封未明，微臣有話要說。”京兆尹馮東成走出來進言道，“封未明曾因涉嫌殘殺柳氏父子而關進坤字牢房，是一個重罪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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