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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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媽媽沒應聲。

客廳沒開燈,要不是陽臺上掛著個紅燦燦的大福字, 影影綽綽能照見她的輪廓, 何有時甚至沒發覺沙發上坐著個人。

“媽, 你怎麽了?”她把燈打開,眼前驟亮的一瞬間, 也讓她看清了何媽媽的臉色, 難看得厲害。

一顆心懸到嗓子眼,跟揣了個炮仗似的砰砰直跳。何有時安慰自己:沒事沒事, 她都二十三歲了, 談個男朋友沒什麽好緊張的。

“媽?”她撐著笑,小心翼翼喊了一聲。

何媽媽照舊沒應, 一聲不吭地盯著她看,盯得何有時臉上的笑都快擠不出來了。

氣氛僵持了好半天,何媽媽才疲憊地嘆了一聲:“有時,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和你爸爸氣死才行?”

她話說得太重,何有時一下子被問懵了, 呆了幾秒弱聲接了腔:“怎麽了……”

何媽媽一下子就炸了:“什麽怎麽了!你還要瞞我到什麽時候,你是不是又跟盛安驊在一起了?他就那麽好, 讓你一次次這麽低聲下氣!”

“……什麽意思?”何有時沒聽明白, 臉色一點點沒了血色, 卻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還跟我裝傻!”

何媽媽神色更冷:“盛安驊前段時間天天來家裏,問我們你搬去哪兒了, 我和你爸不讓他進門, 他就直挺挺地杵在樓道裏。街坊四鄰來來往往都看著, 勸我們‘小兩口鬧別扭,當父母的不能瞎摻合’,我跟你爸都沒臉出門!”

“他一連來了有半個月。半個月以後不來了,改成了每天早上往門外邊兒放一籃子水果,有時候放花,有時候門上夾個信封,裏邊塞兩張海南一周游的雙人票。我跟你爸一樣沒收,都扔垃圾堆去了,還不敢跟你說這事,就怕你對他還沒死心。”

當時有時搬家匆忙,盛安驊不知道她搬到了什麽地方,頹了幾天之後回過味兒來了,瘋了一樣滿世界找人。

而有時搬去的怡景花園是個高檔小區,業主信息的保密工作做得特別好。再加上最近天冷了,小區裏超市花園圖書室各種基礎設施都有,她和秦深沒怎麽出過門,也怪不得私家偵探一直找不到她的位置。

“我跟你爸嚴防死守,不給他留面兒。你倒好,背著我們又跟他好上了!大半夜你出去見他做什麽,淩晨兩三點了還在外邊鬼混,你……”

何有時插進話來,試圖解釋:“我沒有。”

她不會跟人吵架,被何媽媽劈裏啪啦呲了一頓以後聲音越發細弱,聽起來反倒像是辯解了。

何媽媽氣得眼前發黑:“被欺負成那樣你還不長記性,你還要跟他和好。何有時,你到底要輕賤自己到什麽地步才行!”

“輕賤”兩個字瞬間刺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何有時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我沒輕賤自己!我是談戀愛了,但不是跟他!我淩晨兩點出門又沒做亂七八糟的事。”

臥室門從裏邊打開,何爸爸被她倆吵架的動靜驚醒了,剛醒還有點懵:“怎麽了這是?有什麽話好好跟孩子說就是了。”

“睡你覺去。”何媽媽心煩意亂,勉強緩了緩,又問:“你真不是跟他在一起?”

何有時抹了一把眼淚,委屈得要命:“真不是他呀,我兩年前就不喜歡他了,秦先生比他好一百倍。”

“那也不是什麽好人!”

何媽媽念頭轉過這瞬,聲音照舊嚴厲:“今兒是年三十,他大半夜地把你喊出去玩,外邊還下著雪,你腿又不方便,他有沒有為你著想過!有時,媽跟你說,這樣的男人不能要,跟盛安驊一個德行……”

“我就眼瞎了那麽一回,你要說幾年啊!”何有時剛才還委屈著,這會兒親媽剛說了一句秦深的不好,她就忍不了了:“我是當年犯過蠢,可這回我擦亮眼睛了!”

她替自己委屈,更替秦深委屈:“媽你不講道理,你又不了解人家,憑什麽說他和盛安驊一樣啊!”

何有時抹了一把眼睛,也不看他們反應,轉身就走。她身上的羽絨服還沒脫,摔上門走了。

胖橘從門縫裏擠出來時差點被夾住尾巴,嗷了一聲。何有時這才註意到它也跟出來了,彎腰把貓抱懷裏。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秦深剛開車上了主幹道。電話裏她哭得很急,秦深心都揪著:“怎麽了?你慢慢說。”

何有時坐在馬路邊上抹眼淚,吸了吸鼻子,可憐兮兮地喊他“秦先生”。

“我離家出走了。”

秦深接到她的時候就是這樣子的。

抱著貓,孤零零地站在馬路牙子上,穿著長過膝蓋的羽絨服,睡褲,棉拖鞋,狼狽得厲害。靠邊停著輛摩托,上邊一個流裏流氣的小青年正沖她吹口哨。

秦深重重拍了下喇叭,鳴笛聲刺耳。青年回頭看到車標,啐了聲,走了。

他把有時帶上車,暖風調高了兩度,找了個路口往裏一拐停了車,把有時從副駕上拉進懷裏。

“怎麽了?”

馬路上風大,何有時凍得瑟瑟發抖,滿臉眼淚被冷風一吹,臉僵得都做不出表情來。這會兒暖和了過來,被凍回去的眼淚又卷土重來。

秦深指腹溫暖幹燥,一邊給她抹眼淚,低聲在笑:“傻不傻啊,多大了還做離家出走的傻事。”

“你沒良心!”何有時仰起臉,淚眼婆娑地瞪著他:“我離家出走還不是因為你麽!”

秦深心裏一咯噔。離家出走是因為自己,他順著這個邏輯往下一想,只能想到一個原因,就是有時的爸爸媽媽不同意他。

“叔叔阿姨說什麽了?”

他心裏沒底的時候不多,大多時候做什麽事說什麽話,達成什麽樣的結果,心裏都有個譜。這會兒她突然來了這麽一遭,猝不及防,秦深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有時哼哼唧唧只顧著掉眼淚,秦深越是軟著聲音哄,她越委屈。好半天憋出一句:“我媽她罵我……她都多少年沒罵過我了……”

“說什麽了?”

“她罵我輕賤自己,深更半夜跟野男人出門,不自重。”

“野男人”的心又一咯噔,“還有呢?”

“她還兇你,說你不是好人。”

抽抽搭搭說了十幾分鐘,總算說明白了。秦深懸在半空的心往下落了落,親她濕漉漉的眼睛,只親到一嘴鹹澀,柔著聲哄:“是我不好,我不該喊你下樓的。那,現在是要回家,還是回我們那裏?”

“不回家。”何有時利索得搖頭:“回去還得挨罵。”

回去的路上沒什麽車,一個半鐘頭就到家了。秦深抱著她上樓,脫了鞋襪洗了臉抱上床,全都安頓好了,再垂眸去看,她眼底那圈淺淺的紅暈看得他心都攥緊。

“我媽肯定是到更年期了……該看中醫……說你不是好人……”她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卻還在講自己的委屈,迷迷糊糊連不成句,聲音輕得快要聽不到了。

“睡吧,明天再說。”秦深關上了床頭的小夜燈,溫熱氣息拂過,在她唇角淺淺啄了一下。

呼吸弄得她癢,何有時往後躲了下,迷迷瞪瞪來了一句:“明天就領證去……”

盡管明知她這是說夢話呢,秦深還是呆了下。“領證”這個詞對他的誘惑太大,他回味了好半天才把這口糖消化幹凈。

怕未來丈母娘給自己記黑賬,秦深從床頭摸過有時的手機,輕輕拽過她右手拇指解了鎖,找到聯系人發了條短信過去。

“爸媽,我回家了,不用擔心。明天一早就帶著男朋友回去見你們,對不起。”

他以為二老已經睡著了,對方卻很快回了條短信。

“何有時你翅膀硬了,深更半夜的還敢離家出走了!不見!別把亂七八糟的人往家帶!”

語氣強硬,看樣子積怨挺深。

秦深揉揉額頭,苦笑,原本見雙方父母的計劃已經在他腦子裏成型了,硬是被有時弄得亂糟糟的。他放下手機,開始琢磨明天該準備什麽見面禮、說什麽話做什麽事才能扭轉乾坤。

剛這麽想著,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短信。

“有時呀,沒事,我把你媽勸住了,你媽她也是為你好,你別跟她頂嘴。明天大年初一,改天吧,你挑個合適的時間把人帶回來,我們先過過眼,要是你媽不同意咱再想辦法。”

短短幾行字秦深看了兩遍,笑著回了個“好”。

刀子嘴豆腐心的丈母娘,搭上個老好人岳丈,攻略難度一下子降了一半。這會兒已經五點了,隔著大半個城市,秦深仿佛都能看到中年男女憂心忡忡輾轉反側。

他見慣了有時平時和父母相處的樣子,她對爸媽的話幾乎是言聽計從,隔兩天一個電話,預報天氣叮囑吃穿,連逛超市的時候海鮮醬油哪個牌子的好吃都要打電話問問何媽媽。

唯獨在這件事上,母女隔閡太深,盛安驊又是有時的雷區,一碰就炸。這兩年想開了些,但根源的問題從沒解決過。

還真是盛安驊造的孽,留下的爛攤子都得他來收拾。

秦深這麽想著,在身畔人白嫩嫩的耳垂上落了個吻,不光不嫌棄這個爛攤子,反而心間熾熱。一路順著她的額頭,微濕的眼瞼,還有被紙巾擦得通紅的鼻尖親下去,親不夠似的。

她到底有多喜歡他,才會為他跟自己父母吵這一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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