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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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這是哪兒?天怎麽亮了?”

春發害怕地緊緊地抓著光輝的胳膊,光輝長吸一口氣,勉強自己笑道,“不用怕!這是布袋裏的未來世界。”

春發馬上安下心來,好奇地東看西看,“真好玩吶,和真的一模一樣!那邊是蓬萊仙教的總壇,怎麽這麽多人,我們去看看!”

春發拖著光輝看熱鬧,光輝心如刀絞。

蓬萊仙教總壇外面的空地滿滿登登站的全是人,連帶附近的巷子也都站滿了,可以說除了這一帶,府城其他地方幾乎萬人空巷。春發站在人群外,回頭看光輝,苦臉道,“什麽也看不到。”

光輝拉住他的手就往裏走,穿過了人群的身體,春發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光輝說,“這是未來,我們不存在,所以他們看不到我們,也聽不到我們。”

春發樂道,“太好玩了!天哪,那是我!還有廖大哥!阿兄,你也在!

光輝心裏咯登一下,決定果然改變了未來,上次來自己並不在!

春發一直走到自己身邊,上下打量,他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有趣地嘻嘻笑,“阿兄,我這樣不難看吧!每次我照鏡子都覺得很尷尬嘞,整體看其實還可以哈!”

春發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心機防備,很容易就會開心,光輝心中痛楚,為什麽是自己來親手毀掉一切?太殘酷了!

未來的春發面無表情,現在的春發很感有趣,一邊廖永勝在宣讀:

“蒼天無道,皇帝昏庸;

蓬萊仙教,應天而起;

四海響應,神威霹靂;

改朝換代,百姓安康!”

春發臉上的笑容漸漸凝結,他開始意識到這段宣言的內容,慌亂、惶惑、害怕、不敢相信的表情在他臉上閃現,他求救般地回頭看光輝,這時,傳來轟然炸響,知府衙門方向升騰起濃烈的黑煙,接著總兵府方向也傳來爆炸聲。

春發飛奔向光輝,眼裏俱是疑問,光輝向前擡起下巴示意,春發回頭,二人已經不在剛才的地方,他們自小在府城長大,可以看出這裏是府城的某條街巷,只見火光四起,官兵和平民正在巷戰,四處都是死傷哀嚎,春發臉色慘白,驚惶無措,這時又是一聲轟響,街巷、人群都不見了,二人宛若身在高處,只見海面密密的軍艦,戰旗飄揚——是福建沿海的水軍!耳聽炮聲隆隆,炮彈落在海岸沿線的水面陸地,炸出水花和塵霧,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春發緊閉雙眼捂著耳朵喊叫起來,一股大力抓住二人拋丟了出去。

光輝護著春發滾出布袋,春發手腳冰涼地蜷在他懷裏,簌簌直抖,半天不能說話,不能動彈,光輝找不出話來安慰他,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好半晌,春發才抖著聲音說,“阿兄,剛剛那些都是真的嗎?”

光輝點點頭。

“我為什麽會這麽做?我不信!”春發把臉埋在臂腕裏,壓抑聲音哭泣。

“你不過是個傀儡。”光輝撫摸春發的肩膀,嘆道。

“可是阿兄說過,信眾認的是我。”春發一骨碌坐了起來,“如果我當時什麽也沒說,不就是默認了,一切不就是我造成的嗎?”

光輝沈默了,春發從他的沈默中讀到了答案。

“我找廖大哥去!”

春發起身穿鞋,不顧還是黑夜就推門而出,光輝沒有阻攔,他盤膝坐下,顫抖著雙手合十,嘴唇哆嗦,低聲地誦起經文。

廖永勝還沒有睡,聽說春發深夜前來,他讓下人把春發帶到自己臥室,一邊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軍事地圖,卷起來放到了旁邊,伸手摸了摸水壺的溫度,拿過一個幹凈杯子倒了一杯,正好春發就進來了,他笑道,“這麽晚來,有什麽事嗎?”

春發氣急敗壞地說,“廖大哥,你是不是要造反?”

廖永勝臉上的笑意逐漸消褪,“你怎麽知道的?”

春發不語,“哦,是陳光輝告訴你的吧他果然是府城第一才子,這麽隱秘的事都能知道。”

“那麽是真的嘍!”春發的聲音顫抖起來。

“春發,大事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我也正準備找一天跟你說呢,”廖永勝和顏悅色,“來,坐下,喝杯水。”他坐下,把剛剛倒的水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廖大哥,你怎麽可以這樣做呢?現在還來得及,趁早收手吧!”

“我怎麽不可以?”廖永勝沈下臉來,緩緩站起。春發一戰,認識廖永勝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他並不了解廖永勝,這個一直對自己很好的男人,在一個他不能想象的世界是生殺予奪的王。

“春發,你爹是個清廉的好官,那個狗皇帝不願意派兵來保護百姓,讓你們背黑鍋,這種皇帝不應該推翻嗎”

春發囁嚅道,“難道是為了我嗎?” ”

“是! ”廖永勝不想否認。

“廖大哥,你真的不用這樣,我現在過得很開心啊!”

“你想一輩子躲在蓬萊大仙的皮下見不了光嗎?每天要扮成乞丐去報到,然後回來再化一個時辰換妝,一家人住在那樣的破房子裏,這樣的日子是人過的嗎 ”

“我真的沒關系啦,打仗會死很多人的。”

“春發,這樣昏庸的朝廷,哪年不冤死、餓死多少人?我們這一次就算死一些人又怎麽樣?推倒狗皇帝,給老百姓真正的安定和幸福不是很值得嗎?”

“一些人也是人啊,那些人是因為相信蓬萊大仙會保佑他們才入的教,總之我不會配合你的!我,我,我再也不會做蓬萊大仙了!”春發梗著脖子說。

廖永勝雙目噴火地盯著他,春發不由躲避他的眼神,廖永勝喊道,“來人!”

春發抖了一下,以為廖永勝叫人要把自己怎麽樣,結果廖永勝下令道,

“明天一早把陳光輝給我抓來關起來,不要驚動金勇夫婦!”

“是! ”

春發慌了,“你要幹什麽?”

“起事提早到兩天之後,你想陳光輝活著,就老實聽話!”廖永勝抓住春發手腕,春發下意識地往後一躲,手腕卻被牢牢鉗住,“你乖乖呆著,一步也別想離開!”

☆、終章

光輝看到廖永勝,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

“三年前,你是階下囚,如今換我了,風水真是輪流轉啊!”

“你是在提醒我當年你對我的救命之恩嗎”

光輝一舉手,“沒那個意思!”

“我沒打算傷害你。”

光輝向旁邊一攤手,“是,你還好酒好肉地招待我呢!”

桌子上一大桌酒菜動也未動。

“你不餓嗎?”

“我是和尚,你給我全葷,我怎麽吃啊”

“那就看你選擇餓死呢,還是還俗呢”

“哦,原來你是想逼我還俗啊,為什麽呢”

“春發不喜歡你做和尚。陳光輝,你這麽聰明,我們馬上就要起義了,你來做軍師,我們一定無往不利,等大事得成,讓春發做皇帝,我們一文一武,保他江山!”

“這真是春發想要的嗎”

“他寧可自己餓也不去偷人家番薯你知道嗎?”廖永勝激動起來,“這麽好的人就該一輩子做乞丐嗎,他做錯過什麽?你自己呢?你兵不血刃,就消滅了海賊王,你又做錯什麽了?最後你得了什麽下場,你爹是府城首富,為了救你,家財消盡,拿了你家錢的狗官救你了嗎最後他們絕望而死,你甘心嗎?”

光輝垂目不語。

“陳光輝,這個江山,應該讓春發這麽善良的人來坐。我們可以共同創造一個美好的世界!”廖永輝見他不反駁,以為打動了他,“你好好勸勸春發,他最聽你的了!”

光輝盤腿坐在房間的地上,飯菜未動。

門鎖聲響,房門打開了,春發進來,在光輝面前坐下,精神萎靡。

“阿兄……”

“阿發你來了!”

“我連累你了,我不應該這麽沖動!廖大哥他是為了我,可我不想要他這麽做!阿兄,你教教我,我該怎麽辦?”

“阿發,我教不了你,這個決定必須你自己做,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不要顧忌我,就算是殺身成仁,也很值得!”

春發伸出雙手,握住光輝的雙手,眼中含淚,“阿兄,來生你還做我阿兄好嗎”

光輝笑著點頭,“好!”那笑容分明覆雜。

春發出去了,門覆鎖上,光輝往他離去的方向註視了良久,幽幽輕嘆。

“布袋啊布袋,我已經做出了選擇,可以告訴我來生我和阿發還能相逢嗎?”

廖永勝意氣風發,很是高興,聲音比平常更響亮,“陳光輝,還是你厲害啊!三言兩語就把春發說服了,我讓人給你準備了一套衣服,你試試合不合身,明天就穿它參加誓師大會。”

“我這一身很好! ”光輝淡淡地說。

廖永勝心情好,不和他計較,上下看了看他的僧袍道,“也好,既有仙又有佛,更說明我們是道義之師!還不願意吃葷嗎?沒關系,姚廣孝也是和尚,我讓人給你準備素菜!”說完大步離去,這次門沒有上鎖,但是門外仍然有兩個人把守。

蓬萊仙教總壇外,人海如潮,正和兩兄弟在布袋中所見一模一樣。

春發扮成蓬萊大仙,面無表情。

廖永勝展開宣言布卷,正要讀,春發一擡手,“等一下,我有話要說。”

廖永勝感覺不妙,低聲威脅地說,“大仙,先進行儀式吧,布袋和尚還在看著呢!”

一使眼色,山本和另一個手下立刻一人一邊挾持住光輝。

春發看向光輝,光輝朝他微笑,春發鼓足勇氣,站前一步大聲說,“信眾們,現在聽我命令,把日本海盜抓起來!”

廖永勝一驚,信眾視蓬萊大仙為神,不假思索地湧上去,日本海盜措手不及,加上人數懸殊,也不敢妄動,很快所有留著日本武士頭的日本海盜都被抓了起來,山本也不例外。

“大仙!”廖永勝低聲喝道,可是春發和民眾都不由他控制了。

春發一擡手,民眾靜了下來,聽他進一步指令。

“海盜還是同一批海盜,一樣帶著刀,請大家記住今天你們團結的力量,你們是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去驅逐侵略的。”

人群裏有信眾喊,“蓬萊大仙仙力無邊,使我們凡人也能擁有力量!”

“不!這力量不是我給你們的,因為我是假的蓬萊大仙,你們其實都認識我,我是府城第一衰金春發,”人群嘩然,春發又一擡手,民眾習慣性地靜了下來,春發繼續說道,

“蓬萊仙教存在的目的就是讓大家團結起來,認識到自己的力量,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蓬萊仙教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日本海盜請你們離開臺灣,如果再來侵犯,定不相饒!至於海賊王廖永勝,他確實洗心革面,這些年我只不過作為傀儡存在,放糧、組織救災都是他和他的兄弟做的,希望你們可以真正接納他們。我宣布蓬萊仙教就此解散!”

民眾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一時現場如群蜂飛舞,嘈雜一片。廖永勝臉色鐵青,上來抓住春發的手腕,沈聲道,“你以為散了這群烏合之眾,我就做不了事了嗎?今天拿下臺灣,我勢在必行!”他一甩手,春發被甩得後退了幾步,“來人,傳令引爆。”

“慢!”春發在身後喊。

“你不用再說了。我意已決!”廖永勝不回頭地說。

“廖大哥,我知道你做一切都是為了我!謝謝你!”

廖永勝心裏一軟,但是告誡自己不能表現出來。春發遲早會明白自己的用心的。

“以後都不用了!”春發的聲音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廖永勝看到面向自己的手下露出驚駭的表情,群眾也發出驚呼,心突的一沈,猛地回頭。春發雙手握持那把當日在倭寇手中救他的匕首,正朝自己胸膛刺去。

“春發!”廖永勝失聲驚呼。

一切似乎都變得滯重緩慢,連鳥兒一羽羽展開翅膀都看得見,所有聲音都靜默。

光輝擡頭仰望天空,眼淚把陽光暈染,嘴角顫抖著做出笑容。

“阿發,看阿兄給你帶來什麽好東西?”

“這個小刀好漂亮啊!”

“給你割繩子用。”

“我試試,好快啊!阿兄謝謝你!”

春發緩緩松開握住刀柄的雙手,輕輕地撫住胸口,殷紅從手指縫裏洇出,春發因為疼痛蹙著眉,在那個異常緩慢的時間裏,廖永勝看得到他每一個最細微的表情,甚至睫毛的顫動——他不知道其實自己兩個箭步就到了春發身邊,扶住他傾倒的身體,一切只過了瞬間——他看見春發擡起眼睛看他,嘴角緩緩向上,牽出無力的笑容,世界在空洞地嗡嗡作響。

突然間,一個念頭閃電般擊入廖永勝空白的頭腦,他立刻就相信他找到了答案,他甚至笑了,世界又恢覆了轉動和喧囂,他伸手扯開春發的衣襟。

沒有軟甲,什麽也沒有!

只有那潮濕的溫熱的血液沾濕了他的手,那此生無數次殺戮中見慣的血,那熟悉的氣味、顏色還有手感……他一生,從不曾怕過血,他殺人,也不會皺一下眉!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害怕血,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為血流淚。

“廖大哥,”春發聲音微弱,廖永勝將耳朵湊到他嘴邊,“我很笨,不知道犧牲一些人去救更多的人對不對,可是我不能讓一個人因為我受傷害,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春發偏過頭去,光輝站在那裏,春發的眼神似乎在問,阿兄這次我做得對不對?

光輝努力地笑,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春發也笑了,平靜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廖永勝感覺到生命的消逝,他太熟悉死亡了!但這還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死亡的感覺,自己有一部分也一起死去了。他依然摟著春發,保持著站立的姿勢,臉孔被憤怒和絕望扭曲了,他緩緩將手伸向腰間,猛然拔出配刀,指向光輝,怒吼道,“陳光輝,是不是你出的主意?你怎麽這麽狠心!”

光輝搖頭,“廖永勝,你如今體會到的錐心刺骨,是每一個痛失所愛的人都會體會到的,這就是為什麽阿發一生都不願意傷害任何一個人,如果每一個人都像阿發一樣,世界還需要你的殺伐嗎?阿發用生命來勸誡你,你快醒來吧!”

廖永勝眼神恍惚,緩緩地垂下了刀,他低頭看春發的臉,平靜宛如睡去,透過脂粉彩繪,他看到春發身著破衣,臉上沾著灰,朝他笑著,雖然生活變得艱難,可是春發一直都沒有變,美好的世界,原來是在他的心裏。

廖永勝感覺心中悲憤如冰雪遇到暖陽一般快速消融,世界變得無邊無際,一種強大的寧靜降臨。

他看向光輝,光輝向他合十行禮,“阿彌陀佛!”

廖永勝點頭還禮,緩緩擡腕,將配刀橫在了頸間。

☆、尾聲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光輝與布袋和尚相互施禮。

布袋和尚道,“恭喜恭喜,伏虎羅漢歸位,戾氣盡消,這一趟總算不虛此行。聽說他向佛祖自請了去北方度化眾生。”

光輝道,“他,也回去了。”

布袋和尚笑道,“佛祖這次可真是開了後門了,伏虎羅漢兩個心結一起解決。”

“大愛平等!佛祖又怎麽會對世人和羅漢此厚彼薄呢?”

“說得對,我們還要進一步修煉啊!”

“後世,你既然早就覺醒,難為你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

“哈哈,我們固然選擇大道,放下小愛,並不等於無情。真的無情,哪裏有愛呢?

兩個布袋和尚哈哈大笑,告別之後,各自在各自的一世,竭心盡力,完成普度人生的使命。

☆、番外:布袋空空識前塵

當日光輝被廖永勝囚禁,用以威脅春發跟他造反,光輝雖然出於對無辜死傷的憐憫,已經剃度發願,但是並未頓悟覺醒。他知道想要破除蓬萊仙教的威脅,關鍵在春發身上,春發來探監的時候,兩兄弟雖未明言,卻有默契共同舍生取義。

春發走後,光輝問布袋,自己來生是否能與阿發重逢。

光輝進入布袋世界後,看見了他熟悉的布袋和尚,就是自稱是他後世的那個,只是比他見到的時候年輕很多,原來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因為後世已經覺醒,所以一看就知道他所為何來,跟他說,“你走錯方向了,你得往前世走,才能知道阿發跟你的關系。”

光輝一片懵懂,順著年輕布袋和尚指的方向走去,突然聽見一陣梵樂,聞見一股檀香,心境頓時一片澄明。他看見自己拜在佛祖座下,自願接下十世輪回普度眾生的使命,佛祖還交給他了一個特別的任務——幫助度化同為十八羅漢的伏虎羅漢。伏虎羅漢是最晚加入十八羅漢的,性格直爽,因見人間不平,生出暴戾懲處之心,欲用自己的法力替天行道,因此佛祖早先令他重入輪回,洗煉自身。

佛祖跟他說,“布袋啊,伏虎當年路經蓬萊仙山,驚鴻一瞥蓬萊大仙的身姿,從此未能忘懷,是故此次他到人間覆修,本座跟天帝商量,請蓬萊大仙一同下凡,蓬萊大仙至善至美,有他協助你,伏虎熔煉戾氣的成功率會大大提高。”

布袋羅漢領命而去,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見過蓬萊大仙。

光輝從布袋滾出,前世今生交替,一半兒是布袋羅漢,一半兒是陳光輝,再看廖永勝,一半兒是曾與他一起在在佛祖跟前侍奉的伏虎羅漢,也是他此生首要的使命。

他也找到了自己要的答案——他和春發的緣分兩天後就將永盡了。

來世,再也不會有他。

☆、番外:仙山隔雲海

布袋羅漢站在此岸,遙望水波浩渺的彼方,煙霞重重。

突然搖頭,笑自己竟有近鄉情怯的感覺,手一揚將布袋往水裏一丟,那布袋見水即大,膨脹如一面大鼓,布袋羅漢向前輕踏,站上法器,如一葉輕舟,箭也似的往煙水茫茫中去了。

仙童通報上去,不時,仙袂飄飄,如一抹向晚緋霞,又如一株臨風薔薇,那人飄然而至。不語只笑,拿眼睛看著他。眸含星光,唇漾春波,長發披垂,如墨如緞。

這就是當日叫伏虎羅漢一見莫忘的樣子吧!

可是我心裏,他仍然是那個布衣少年。

“布袋尊者好!”對方終於先開了口,聲音和從前一樣,只是少一份憨氣,多了幾許從容。

“大仙好!”布袋羅漢多少年沒有這樣局促的感覺了。

用過仙童奉上的仙茗,蓬萊大仙一擡素手,“請尊者看看我的字。”他的笑意有一絲調皮。

空靈飄逸,離塵脫俗,布袋羅漢搖頭大笑,“如今我是不能再教你了!”

“我時常想起阿兄你在笨港教我寫字,那時怎麽寫也是傻傻的。”蓬萊大仙突然自然地改口,言笑晏晏。柔光中,他的肌膚瑩潤如玉,凈白如雪,布袋羅漢笑道,“自己扮自己是一種什麽感受啊?”

蓬萊大仙拿起一綹垂發把玩,“如今不用敷粉不用假發很是輕松啊!”

“伏虎尊者來過嗎?”

蓬萊大仙搖搖頭,指著凈瓶裏一支蓮花說,“他叫他那只老虎送了你們西天的蓮花來。”

蓮花,報平安。代表他已經走過心魔,回返正道。

這個意思想必傳達得很明白了。

至美至善是為仙。你當之無愧!

大慈大悲是為佛,阿兄你任重道遠!如果累了,蓬萊仙府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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