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站在人群中，目送春發的步輦離去——他不能跟春發在這種場合相認。步輦後有一隊人步行跟隨，光輝看見一個高大的熟悉身影，頓時明白了為什麽海上風波平息，為什麽連倭寇也會順服——廖永勝，海賊之王！

光輝沒有看錯，過去的正是春發和瘳永勝。廖永勝脫險之後，信守承諾，到了邊遠的小漁村做了個漁夫。如果不是傳來前知府金勇全家獲罪，被罰終生行乞的消息，也許他會在那裏自給自足直到終老。

一聽到消息，廖永勝馬上趕往府城，沒費什麽功夫，就在南市眾多滿面塵灰的乞丐中間找到了春發，春發和他的父親跪在街邊乞討，蓮花落唱得有模有樣，廖永勝心中一酸，快步從父子倆跟前走過，“丁當”，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丟進了春發的破碗。

“多謝大爺，多謝大爺！”春發驚喜地叩首拜謝，廖永勝不忍卒聽，一陣風地已經走出了很遠，他胸中的憤怒如見風之火，熊熊燃起——狗皇帝，你讓春發終身做乞丐，我就把你拖下來，讓你的話變成個屁！

廖永勝當日就出海，不出三個月已經收服舊部，將本地海盜連成一氣，接著跟倭寇硬碰硬地幹了幾仗，打得倭寇節節敗退，這次他沒有驅趕他們回日本海，而是威逼利誘，把倭寇收編旗下，一面放出風聲，說是蓬萊大仙顯聖，令他覆活，替天行道，靖平臺灣海面，收服倭寇，為國效力，請求皇上特赦前愆。待得到朝廷許可，廖永勝便帶人上岸，堂而皇之地到了府城。

稍作安頓，廖永勝便直奔南市，春發獨自踞於一隅，比半年前更加衣衫襤褸，精神也更為憔悴，裸露的手腕瘦骨伶仃，廖永勝只用拇指和食指就能扣住。春發跪在地上不住拜求哀告，“各位大爺大娘行行好，給兩個子吧！我阿娘病了，沒錢瞧大夫！各位大爺大娘行行好，給兩個子吧，救救我娘吧……”

當時海患方靖，民眾自顧不暇，春發求了半晌，竟是一個子兒也沒有要到。春發跌坐在地，捂著臉哭了起來，“我有手有腳，能吃苦，可是皇上不許我做工，讓我怎麽辦啊？阿娘……”

廖永勝已經數十年沒有流過眼淚，看春發淒苦無助的模樣不禁紅了眼眶，強忍著沒有上前，在附近等到春發收拾破碗起身，才跟在他的身後。

一無所獲的春發向城外走去，路邊漸漸有了農田，這個季節有不少農作物都成熟了，春發惆悵地望了一會兒綠油油的番薯地，繼續往前走，從小路拐到河邊，一手拄著打狗棍，身體前傾，努力保持平衡，去夠水裏的野菜。廖永勝闔目——這樣的孩子，老天爺，你如何忍心讓他受苦！

“春發。”

聽到叫他名字，春發一激靈，重心立刻失去，廖永勝一把薅住他的後襟把他揪了回來，春發驚魂方定，趕緊道謝，“多謝多謝！”轉頭看到廖永勝，驚喜不已，“廖大哥！是你，你真的沒事？”

廖永勝胸口發燙，握住他的手臂，“我沒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春發竟是完全忘了自己的淒慘。

“春發，你跟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春發看看天色，顯出為難的神情，“我阿爹阿娘還在等我。”

“聽說伯母病了？”

春發也不想他能聽誰說，點頭愁道，“已經病了一陣了，阿爹在家照顧她。”

“你跟我回去，我幫你請個大夫。耽誤不了太久，還可以帶點吃的回去。”

一聽可以給他娘請大夫，春發哪有不答應的，他看看手中的野菜，不舍丟掉，打了一個結系在腰上。

廖永勝帶春發來到他城外的莊園，許多地方還在大興土木，單只這占地面積，已經令春不勝驚嘆，他父親一向清廉，但是光輝家可是府城首富，亭臺樓閣，荷池菊苑，相當豪華，但看這架勢，廖大哥的宅子修整好比表哥家還要氣派。

廖永勝一路將春發引到後宅，吩咐手下去請大夫，一面廚下就準備了飯菜上來。春發已經好久沒有吃過一頓正經飯，一碗飯三下兩下就見了底，廖永勝親自給他添了一碗，春發嘻嘻笑著接過，吃了兩口，突然放下碗，難為情地說，“廖大哥，我等會兒吃可以嗎？放心，我不會浪費的！”

“怎麽了？”

春發摸著胃苦著臉道，“胃抽筋！”

廖永勝心疼不已，忙說，“不吃也沒關系，等大夫來給你瞧瞧！”

“不要緊的，一會就好了。”

“那你到裏面去躺一會吧。”

“不了，我這身上臟，把廖大哥家裏椅子弄臟了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我叫人燒水，你好好洗個澡！”

“不不，多謝廖大哥，我要洗幹凈了更要不到錢了”

廖永勝再也忍不住，一拳搥在桌上，碗盤都跳了一跳，春發也嚇了一跳，

“廖大哥，你怎麽了 ”

“沒事，”廖永勝強作平靜，“你胃好點了嗎？”

“誒，被你嚇了一嚇，好像好多了！廖大哥，你這是什麽治胃病的偏方啊？”春發高高興興地說。

廖永勝搖頭也笑了，春發身上有股魔力，像是自帶單純的空氣，和他在一起，世界不知不覺會輕盈起來。該說正事了，“春發，大哥有一件事求你。”

“廖大哥，你盡管說。”春發絲毫不考慮自己還什麽能力可以幫人。

“你知道蓬萊仙教嗎？”

“嗯，多虧了蓬萊大仙，才開始太平起來。”

“其實根本沒什麽蓬萊大仙！”

“啊？”

“是我到海上召集老兄弟，收服了倭寇。春發，你們救了我之後，我就想洗心革面，這次出山完全是為了百姓！但是我是一個死刑犯，如果說我改惡從善，以後想做好事，誰會相信？官府第一個就要抓我，那我不是還得繼續帶領兄弟們當海盜嗎？”

春發點頭，感覺他說得很有道理。

“所以我才編造出一個蓬萊大仙來，這樣官府和百姓都能接納我們，我就可以用我的能力幫助大家！”

“廖大哥你這樣做很好嘞，我就說你是個好人！”

“現在當務之急是找一個願意為老百姓做事又絕對不會出賣我的人來扮演蓬萊大仙。春發，你是不會出賣我的哦？”

“我當然不會！”春發回答後，發現廖永勝盯著他的眼光別有深意，嘴角抽動了一下，指著自己，“廖大哥，你不會想讓我來演吧？”

“春發，也只有你能幫我了，這可是做好事啊!”

“做好事是沒錯啦，可是我不會演戲啊！”

“不用說什麽話的，露露面就行了。”

春發想了想說，“還是不行啊，皇上讓我們全家當乞丐，不當乞丐要殺頭的嘞！”

“這你放心！每天你照樣去報到，到南市隨便露一會兒臉就過來，我請了最好的妝師給你改妝，保證你爹娘都認不出！就這麽說定了，大夫應該已經到了，飯菜也準備好了，你先回家，明天中午，我在這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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