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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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媛媛的惡化速度比巴衛想象中的還要迅猛,惡化程度也讓他感到驚異。以至於他在她病的昏昏沈沈的時候掀開裹著她的大衣,即使心中已經隱隱了有某種預感,也被她那被瘴氣侵染的滿是紫黑斑塊的皮膚給驚得心頭一跳。

這並不是神祇被汙染的正常速度。盡管她在風穴中接觸到了許多瘴氣,但她被巴衛救出之後,就算是一直呆在妖怪的世界中,空氣中所蘊含著的瘴氣積少成多,也不應該在短短幾日內就變成這個樣子。

神祇自身也是有著一定的凈化和自愈能力的,即使無法完全抵禦那些瘴氣,起碼也能讓她撐上不短的時間,而不會像現在這樣,短短幾天就病的快要徹底崩潰。

如果不是因為接觸到的瘴氣,那麽……

巴衛抿著嘴唇拉開了駱媛媛的後領,果然在她的後頸發現了極為嚴重的被刺傷的痕跡。

——果然是她的神器在添亂。

說是添亂或許有些過分,因為有時候神器只是出於擔憂或者悲傷,但稍有不慎,他們就會引起負面情緒而刺傷神祇,簡直動輒得咎。但不管怎麽說,現在的情形,說是添亂反而還是語氣極輕了。

托她光明正大的和妖怪戀愛的福,媛姬在妖怪之中也極負盛名,她的故事口口相傳,就算巴衛沒有認真去了解和打聽過,也從好幾個地方聽說過許多次她的事跡和資料——知道她只有一個神器,有人說她和她的神使殺生丸把那位神器當做兒子來養——而那位神器也並不簡單,那是草摩家的“貓”。

總之,真是從頭到尾都不簡單的配置。

而如果巴衛沒有記錯,那只貓怪應該和駱媛媛一起被卷了進來,但應該是在風穴中分散了開來,然後失去了蹤跡,駱媛媛甚至聯系不到他——要讓神祇和神器之間失去聯系可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但巴衛帶著駱媛媛尋找能夠返回人界的通道,試圖在她的情況更糟糕前盡快的把她送出去,根本分不出精力再去尋找那只貓怪。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能不能快點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會給神祇帶來巨大的傷害而快些冷靜下來。

想到這裏,看著懷中精致秀麗的臉龐上也開始隱隱泛著黑氣的少女,巴衛煩躁的“嘖”了一聲,不確定她會不會在到達下一個通道的半路上就死在他懷裏。

他註視著那張毫無血色,因為病痛,即使在昏迷中也眉頭緊蹙的面容,猶豫了片刻,伸手彈出了一縷狐火。

火焰有著凈化的能力,盡管巴衛的狐火滿是妖氣,對於神祇來說並不算是什麽好東西,但起碼也能將瘴氣燃燒掉大部分。

只是燃燒過程發生在駱媛媛的體內,其痛苦不言而喻,對於她的身體也會造成極大地傷害——

這是極為下策的下策,但巴衛已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更何況,對於神祇來說,燒傷和汙染或許分不出哪個更痛苦,但燒傷可以完全愈合,汙染卻難以逆轉。

狐火剛一入體,懷中的少女頓時猛地睜開了沒有焦距的眼睛,發出了一聲滿是痛苦的哀嚎。巴衛將她緊緊的按在懷裏,聽她的聲音從悲號漸漸嘶啞,轉變成帶著哭腔的痛口申口今。

他沈默不語,只是皺著眉頭為她拭去了額頭因為巨大的痛苦沁出來的汗珠和眼淚。“……會好起來的。”

“我不會讓你死在這裏的。”

“父親大人。”

就在奈落眼神晦暗不明的凝視著神無鏡中的這一幕時,螭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門口。

“【天】下令封鎖了所有通向人界的妖界之門,並開始大範圍的清剿妖怪,所有的大妖怪都遭到了通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殺生丸目前下落不明……但麻倉葉王和惠比壽似乎一直在試圖找到可以聯系上……那個女人的辦法。”

“而且我們抓住的那個女人的神器,現在已經失去了神智,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徹底墮落成妖物了。至於蠃蚌……”

螭正要繼續說下去,奈落卻盯著鏡子打斷了她,“螭?”

螭微微一頓,“是?”

“你想要她死嗎?”

螭沈默了一下,好像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誰,因此過了一會兒,才用一種極為馴順的神色回答道,“我都聽父親大人的。”

奈落便沈默了下去。

他撐著側臉,許久沒有說話。

駱媛媛要死了。

奈落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在風穴中呆了那麽久,神器又失控,和神國失去了聯系,無法凈化,也得不到任何幫助,如果不是有巴衛在,她早就應該死了——而且會死的很慘。

那些對於神祇虎視眈眈的妖怪會趁她虛弱無力的時候一擁而上,將她撕成碎片。

他是始作俑者,他對於自己的計劃了如指掌。

只是現在他的心中卻湧起了一股猶疑。

——他真的要她死嗎?

神祇是靈體,若是死亡,就是徹底消散。不像人類,還有覆活和轉變的機會。

神無鏡中的駱媛媛一天一天的走向衰亡,奈落的腦海中隨著她的衰弱,反而湧上來無數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可以拋諸腦後的記憶。

黑暗中她曾經握著他的手,十指緊扣,親密的趴在他的身上,去親吻他的手背,用極為甜蜜和溫柔的聲音對他說謝謝他成為妖怪來到她的身邊。

她曾對他微笑和撒嬌,說他是笨蛋。

她曾經會撲在他的身上,抱著他,依偎在他懷裏不肯離去。

他們曾經在神社的神樹上刻下過自己的名字。

奈落。媛姬。

她身上的溫暖曾經在無數個冰冷黑暗的夜裏,長久的伴隨在他的身旁。

他曾經可以輕易的將她攬入懷中,撫摸她的長發,甚至低頭親吻她。

而現在呢?

如果不是那個狐妖多管閑事,將她半途劫走,她原本可以來到他的身邊,他會為她驅除瘴氣……

然後……然後呢?

或許正是因為不知道然後該要如何是好,也厭煩了她可能的厭惡和憎惡,當駱媛媛被巴衛帶走的時候,奈落沒有動作。

只是……他並不想她死。

奈落低頭去看自己的手。

她多麽的脆弱啊,不論何時,他都可以輕易的將她置於死地,但他一次又一次的放過了她。

她什麽時候才會明白,他掌控著她的生死,沒有人能幫得了她?

回到他身邊,又有什麽不好?就像他們曾經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麽不行?

他甚至可以原諒她曾經的背叛,可以不去計較她的移情別戀。

“螭。”想到這裏,奈落終於又出聲了,“去和夜蔔一起,將你們的母親大人帶回來。”

螭卻沒有動,“那,要是她不願意回來呢?”

奈落轉過眼珠望向了她。“我說,帶她回來。”

“差不多了。”

與此同時,在人界的麻倉家這幾天也經過了漫長的準備。

惠比壽知道【天】的意志不可違抗,【天】不可能為了駱媛媛而停止對妖怪的絞殺計劃,也不可能為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的神祇停止對妖界的封鎖,因此他十分幹脆的直接找上了麻倉葉王——和殺生丸一起——殺生丸目前被神界所通緝,惠比壽將他藏匿在自己的神國之中。

他們不能在神界的眼皮子底下解開通向妖界的入口,惠比壽和殺生丸就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辦法——召喚風穴。

為了不讓風穴的出現引起現在有些過於敏感的神界註意,麻倉葉王準備了一個極強的結界,確保風穴中湧出的妖怪時刻在他們的控制之中,不會逃出去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結界的準備並不麻煩,麻煩的是召喚風穴的法陣極其覆雜,即使是麻倉葉王,也不得不精心準備了好幾天,才算是大功告成。

他最後審視了一遍布滿了整個房間的法陣紋路,再三確認一切正常後,便朝著殺生丸看去。

銀發的妖怪依然俊美如昔,只是他站立在那裏,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凜冽逼人的氣息,給人的第一感覺並非是俊美,而是可怕。

麻倉葉王當然知道他為什麽看起來像是人間兇器一般恐怖,因為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感覺也好不到哪裏去——失去了駱媛媛,最近的一段日子裏,他被那些無所不在的聲音給弄得有些神經衰弱暴躁不已,戾氣十足。

——他需要留在這裏維持法陣運轉,而惠比壽是神祇之身並不適合踏入風穴,因此前往妖界帶回駱媛媛的最合適人選只能是殺生丸。更別提他還是她的神使,比起麻倉葉王和惠比壽,他更可能在最快的時間之內查到她的下落。

因此,在確認了殺生丸一切都好——情緒問題不用考慮——之後,麻倉葉王的手勢一起,那繁覆的法陣頓時發出一陣亮光,狂風驟起。

當法陣中央憑空裂開一道黑色的裂痕時,麻倉葉王雙手印式一變,只見那裂痕豁然而開,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拽住了裂縫兩邊,將那裂痕猛地一撕。

黑色的煙霧般的瘴氣頓時從風穴中滾滾湧出,伴隨著妖物的嚎叫嘶鳴,片刻之後就將結界裏的空間完全充斥成了一片黑色。

然而一層看似薄弱,卻堅不可摧的結界將他們牢牢的困在了房間裏。為了防止汙染,惠比壽甚至也被隔絕在結界之外,他正襟危坐在結界之外,黑沈沈的眼眸望著結界中的殺生丸。

他看著他邁入了風穴的裂痕,看著他的身影淹沒在了黑暗之中。

他的表情依然沈靜,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內斂,讓人難以看清他的情緒。

直到殺生丸的身影淹沒在了風穴之中,他才垂下視線,抿緊了嘴唇,露出了幾分不甘心的神色。

64、六十四

然而當螭找到夜蔔的時候,夜蔔卻拒絕了這個任務。

最近夜蔔總是一個人到處行動,好像在刻意回避著螭和奈落,但螭跟奈落告狀,奈落卻並不怎麽放在心上,螭也只好將不滿暫且壓在心裏。

而現在,她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冷了許多。

最近夜蔔越發的沈默寡言起來,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比起以前大大減少了,不僅如此,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還總是一聲不吭。對她,對父親,雖然他並沒有說什麽或反抗什麽,但螭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他正是以什麽都不說這樣這樣的方式,無聲表現出了極大地排斥和抗拒。

比起之前和她一起無憂無慮的玩耍,無條件的聽從父親大人命令的時候,現在的夜蔔雖然依然聽從父親的指示,卻像是丟失了靈魂一樣,滿是逆來順受的麻木。

而現在,他更是第一次拒絕了父親大人的命令。

“……我不想去。”

黑色頭發的禍津神微微闔著那雙極美的冰藍色眼眸,語氣低沈,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消沈,“我不想再對……她出手了。”

他不再叫她母親大人,卻也拿不準自己有沒有資格叫一聲她的名字。

“可是你不去的話,”螭的語氣淡漠,臉上卻仍然帶著淡淡的微笑,反而因此顯得有些詭異可怖,“她會死的哦。”

對於夜蔔的反應,少女在心中頗有些不以為然。

駱媛媛在夜蔔手上不止死過一次,盡管夜蔔一次比一次難以下手,但他畢竟還是做到了,既然這樣,現在拒絕又有什麽意義?更何況這一次,他反而是要去救她一命。

而聽到螭的這句話,夜鬥這才有了一些反應,他微微皺了皺眉頭,“什麽意思?”

有些事情,螭覺得父親大人似乎是認定現在的夜蔔不算可靠,所以並沒有告訴過他風穴這件事情——只告訴了她。

這讓她很是高興,覺得自己對父親大人來說是備受疼愛和與眾不同的存在。

“父親大人之前打開了風穴,將母親大人帶了過來,但是卻被叫做巴衛的狐貍劫走了。”因此螭頓了頓,微微將自己語氣中的那種小小得意盡量掩飾的更好的一些——她正在努力模仿奈落那種永遠淡然和勝券在握的高冷姿態,因此現在總是保持著笑容。“母親大人被瘴氣侵蝕,她的神器也被汙染了,現在神界關閉了妖界和人界之間的通道,如果母親大人不盡快回到父親大人身邊的話,就算父親大人為她驅除瘴氣,她也活不下去了。”

聽到奈落將駱媛媛從風穴帶入了妖界的時候,夜鬥就已經直起了身子,他不可置信的望著螭望了一會兒,好像不能相信對於神祇來說最為嚴重的傷害在她口中可以如此輕描淡寫,但最終他並沒有反駁些什麽,只是沈默了一會兒後說:“……那只狐妖很強,只有我們兩個人是沒有辦法將母親大人搶走的。”

如果是以前,不論是什麽任務,夜蔔都不會說出這樣看似理智其實隱含抵觸的話語,他只會一聲不吭沈默不語的將螭帶在身邊,然後不顧一切的完成父親大人布置的任務,所以螭能夠明白,現在的夜蔔為了拯救駱媛媛的性命而決定出手,但這種行為依然讓他感覺抗拒。

因為他知道,駱媛媛不會高興落在奈落手裏的。

而她之所以淪落到現在瀕死的地步,不就是父親大人做的好事嗎?

即使打著為了她好的幌子,從巴衛的身邊將她帶走,依然是將她從真心保護著她,同時也是她真心信任的人身邊搶走,然後將她送去,她恐怕最不想見到的人手中。

她不會高興的。

夜蔔心中清楚的明白這一點。

在他……殺了她那麽多次之後,或許這一次,她會對他更加失望。

“那只狐妖沒有其他的選擇。”而針對夜蔔低落的情緒,螭斬釘截鐵的回答道,“除非他想要母親大人立刻死去。”

顯然,奈落喜歡上了這樣。

在躲在暗處翻雲覆雨了這麽久後,他開始喜歡上這種即使對方明明白白的清楚他不懷好意,卻也無法拒絕的感覺。

……

當螭和夜蔔出現在巴衛面前的時候,駱媛媛已經全身都長滿了斑駁的黑斑,她唇色蒼白,一天之中幾乎只有幾分鐘是清醒的狀態,如果不是巴衛的狐火努力的壓制著瘴氣,她早就該被吞噬而亡,但是狐火同時也會灼傷她的身體,再不把她送出妖界,即使瘴氣無法將她置於死地,巴衛的狐火也會將她的生命燃燒殆盡。

巴衛清楚這一點,他就像是螭說的那樣,即使不甘心,對於奈落充滿了不信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和選擇了。

即使他比夜蔔和螭強大許多,可是就算他現在把他們全部殺死,那也沒有任何意義。

通向外界的通道遲遲無法找到,駱媛媛的情況卻一日比一日更加糟糕,性命垂危。

“我怎麽知道奈落真的能救她?”巴衛看著對面的禍津神和他的神器,有些厭惡的對話道。他或許並不多麽討厭夜蔔和螭,卻對於他們身後隱藏著的奈落十分厭憎。

“因為在風穴中進入了母親大人體內的瘴氣,受父親大人的控制。”螭聲音清脆的回答道。她臉帶笑意,不卑不亢,只是明明應該是很有禮貌的模樣,卻莫名的給人一種高傲的盛氣淩人之感。“而且,母親大人的神器跟著母親大人一起進入風穴不慎進入妖界的時候,也被瘴氣所汙染,現在正在父親大人手上‘治療’。不過,那只貓怪的情緒很不穩定,為了控制住他,父親大人也費了不少功夫呢。”

“除此之外,為了防止母親大人太過擔心,父親大人已經把蠃蚌帶回來了,母親大人生前最疼蠃蚌哥哥了,想必她清醒之後,也是很想見到他的吧?”

嘖。

聽她故作天真,有恃無恐的態度,和將人質一一擺出隱含威脅的語氣,巴衛垂下了眼眸去看懷中駱媛媛那被病痛所折磨著即使失去意識,也眉頭緊皺的面容,沈默了許久。

他和奈落其實並沒有打過多少交道,但幾次交手,對方都在他心裏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狡猾奸詐,詭計多端,擅長陰謀,手段毒辣,謹慎周密。

他的計劃好像總是細致的讓人無可奈何,除了徒然的對他咬牙切齒,只能束手無策。他能夠堵死你所有的退路和一切可能,逼得你不得不朝著他想讓你走的那條路走去。

“我可以把她給你們。”他們對峙了片刻,巴衛最終做出了決定,他語氣冰冷而堅定的說道:“但作為交換,你們要把和媛姬一起過來的人給我。”

奈落給出的反應很快,他想要的只有駱媛媛一個人而已。

而且如果不打算置駱媛媛於死地的話,她的神器對奈落而言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而至於蠃蚌——如果駱媛媛會來到他的身邊,他絕不會允許他同時也呆在這裏。這麽一來,巴衛提出交換,奈落倒也沒有什麽想拒絕的理由。

他未必不知道巴衛在想些什麽——他想要先拿走奈落掣肘著駱媛媛的事物,沒準打算先繼續去尋找通道,等找到了,再回來搶走駱媛媛。

但奈落對自己也很有信心——先不說巴衛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那時候,他也未必帶得走她。

也不知道奈落是不是一直在透過神無鏡盯著他們談判的場景,因此神樂很快就帶著白和蠃蚌一起出現在了巴衛面前。

好不容易才漸漸凈化了一些邪氣的貓怪此時被汙染的更厲害了,它身形巨大而畸形,散發著濃烈的臭味,這讓巴衛忍不住揚了揚眉毛,望了螭一眼,好像在說,“這就是你說的‘治療’?”

而銀色長發的禍津神雖然乍一看去傷痕累累,仔細一看卻能發現其實都只是擦傷——他們都陷入了昏迷,顯然是奈落不希望他們在路上太過於不配合。

“他們居然還活著。”巴衛忍不住嘲諷的彎了彎嘴角,“我還以為你們的父親大人並不喜歡他們呢。”

螭掃了昏迷中的蠃蚌一眼,“因為父親大人總是很溫柔。”

此話一出,巴衛和夜蔔頓時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好像想要看清楚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開嘲諷。

站在一旁的神樂直接抖開了扇子擋住了自己的臉,不想讓神無鏡前的奈落看見自己瞬間表情就變得非常微妙的臉。

外界所發生的這一切,駱媛媛都全然不知。

她的意識浮沈在一片黑暗之中,過了很久很久,她才終於睫毛微微顫了顫,恍惚的張開了眼睛。

妖界雖然終日陰暗昏沈,卻也有日夜之分,駱媛媛有些茫然的爬起來,發現夜色已深。她看見敞開的紙門外,天空上掛著一輪又大又亮的明月,散發出冰冷而皎潔的光輝,讓她有一種極為不真實的虛幻感。

“怎麽了?”

身側有人察覺到她的動作,傳來了一道低沈的聲音,接著那人直起身子,點亮了一旁的蠟燭。

駱媛媛被那人的聲音所吸引了註意力,她轉頭望去,只見那是一個皮膚蒼白,一頭黑色卷發的俊美男人,他的眼眸正黑沈沈的望著她,那雙眼睛像是漩渦一般讓駱媛媛感到頭腦暈眩。

她知道他。

他叫奈落,是她的愛人。

“……我好像做了個夢。”駱媛媛一邊細細體會著這樣有些迷幻的奇妙感覺,一邊已經下意識的湊過去抱住了他的腰,依賴的偎進他的懷裏,“一個好長的夢。”

“嗯?”男人似乎很享受她這樣全身心的依靠,他慵懶的發出了一個音節,擡手撫上她消瘦的脊背,低頭吻了吻她的鬢發。“夢見了什麽?”

駱媛媛便乖乖的回憶起來,然而很快她便皺著眉頭搖了搖頭,“忘記了。”

65、六十五

駱媛媛越來越喜歡睡覺,她總是懶洋洋的,動也不想動。有時候她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哪裏不對勁,但這種時候,奈落就會坐在她的身邊,撫摸她的頭發,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似乎是想讓她不要多想,“這是正常的。你的病剛有起色,需要休息。”

“可是我感覺我每天都在休息。”駱媛媛撒嬌般的抱怨著,她將奈落放在她額頭上的手抱進懷裏,翻了個身,有些擔憂的問道,“我的病不知道能不能好,你會嫌棄我嗎?”

除了最初他還被當做鬼蜘蛛的時候,奈落何嘗被她這樣眼神濕潤的仰望過,他覺得心頭發緊,便忍不住的握緊了拳頭,“……怎麽會。”

“我這麽……我這麽的……”

奈落望著她瞇起眼睛,靠在他手臂上,帶著笑意等待著他的甜言蜜語來取悅的模樣,垂下了眼瞼,明明一開始準備虛偽的說著哄騙她的情話,可不知道怎麽的,話到最後,卻連帶出了一種陌生的情緒,“……喜歡你。”

駱媛媛感覺到了他好像不慎流露出了心底的聲音,但她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便只為他的失態開心的在他懷中打了個滾——奈落對著她的時候,她明明感受得到他的喜歡,可他卻總是矜貴的顯出一種冷淡的態度來,這讓她總是忍不住的想要聽他說一些羞恥的情話,作為他在她面前裝模作樣的懲罰。“我知道。”

“那麽你呢。”奈落垂下眼瞼,他伸手撩起她的長發,聲音低啞的問道,“那麽你呢。”

“我也喜歡你啊。”駱媛媛回答的非常幹脆,她抱住他的腰,一臉滿足的靠在他的腹部上,閉著眼睛,帶著安心的微笑,“我最喜歡奈落了。”

奈落卻微微一頓。

這就是他想要的。

可是當她真的這樣毫不遲疑的說出口的時候,他竟然沒有半分喜悅。

因為他自己清楚,這是最真的假話,也是最假的真話。

可假的,終歸都是假的。

最終他回道:“你現在說喜歡我,那要是有一天你喜歡上了別人,那怎麽辦。”

駱媛媛便從他懷裏撐起身體,她認真的望著他那張低頭凝視著自己的臉,然後想象著那樣的場景。

奈落給人的感覺總有些陰柔,也許是因為他總是披著繁覆的外套,顯得身形纖細,又有一頭長發,還總是隱沒在陰影之中的緣故。但其實仔細看去,他的五官並不女氣,反而算得上是英挺俊秀的。

他黑色長發卷曲如波浪,卻並沒有什麽嫵媚的感覺。雖然因為很少暴露在陽光下,皮膚有些蒼白,但眉宇間的冷硬神色顯示出他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麽病弱。

此刻他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闔下,在眼睛中投下一片陰影,顯得極為神秘。他的眼神總是很冷,很多時候瞳孔就像是無機質的玻璃珠一般毫無感情,然而現在他這樣專註地望著駱媛媛,好像只要她願意,他就心甘情願,能為她做任何事情。

奈落靜默的等著她的回答,但駱媛媛臉色不變,心裏卻在想,真是奇怪。

這樣仔細而專註的凝視著他的經歷對她而說居然顯得這麽陌生,就好像在此之前,她從沒有這樣帶著感情,用視線溫柔而仔細的撫過他臉上每一寸肌膚一樣。

但他明明這麽好看,而她又這麽外貌協會,應該總是看他,經常看他才對。

而且我明明這麽喜歡他,可是只要一想到不喜歡他的時候會怎麽樣,就好像一下子能夠想象出那種感覺——對他再無悸動,心如止水。

僅僅是這麽一想,那原本熱烈的喜愛之情,竟真的好像開始慢慢減淡了。

這對於奈落來說,當然是極不公平和失禮的事情!駱媛媛連忙壓住心中不明的冷淡,回答道:“如果我不喜歡你了,那我能喜歡上誰呢?”

她話音剛落,就有一道極為模糊的人影閃過心頭。

那影像閃的太快,駱媛媛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只隱約覺得,那身影似乎有一頭銀發。

她更喜歡銀發嗎?

駱媛媛攀上奈落的肩頭,伸手去撩他的黑色長發,握在手中,細細端詳。

黑色的頭發也很好啊。她這麽對自己說。

“你要是喜歡上了別人,”奈落對她略顯猶豫和滿是退路的回答並不滿意,但她緊接其後抱住了他的動作卻大大的加了分,於是奈落溫柔的將她抱在懷裏,語氣卻完全相反,“我會殺了他。”

駱媛媛在他懷裏皺起了眉頭。

她討厭這種狠話,但此刻她好像並沒有立場可以說什麽。

養病的日子駱媛媛過的非常混亂,常常一睡過去,醒來時就分不清日夜時差,但不管什麽時候,只要睜開眼睛,她就能看見奈落。

意識到他一直在看著她,這讓在病中的駱媛媛感到有些羞恥。

“幹嘛呀,”她捂住自己的臉,語氣軟軟的抱怨道:“我睡著的樣子很蠢的啦。”

“要是我打呼和磨牙被你發現了怎麽辦啊。”她似真似假不滿的說道,“而且現在還在生病,很醜的,到時候你看久了,就不喜歡我了。”

半妖以前以丈夫的身份和駱媛媛生活過一段時間,那時候,駱媛媛也沒少這樣對他撒嬌,但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到即使奈落努力的回憶,也有些記不清她當時的神態語氣,又說了些什麽了。此刻仿佛美夢成真一般,他在原地頓了好一會兒,甚至不知道要怎樣回應,駱媛媛便立刻生氣的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大聲的哼了一聲,不滿的轉過了身去,背對著他極為熟練的倒打一耙,“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了!”

奈落:“……”

他略微有些遲疑的伸手去碰她,駱媛媛卻更不高興的“哼”了一聲,她自己又扭過了身來,非常不高興的瞪著他,指責道:“你都不說話!”

半妖開始第一次親身體驗什麽叫做女人翻臉如翻書。

只見駱媛媛抱著被子,剛才還生著氣,轉眼又成了委屈的不行的模樣,“你都不否定!”

她又氣不過的重覆了一遍,“你都不否定!”

奈落這才慢一拍的反應了過來,“……沒有。”

駱媛媛抱著被子,懷疑的看著他,“真的嗎?”

誰都知道奈落對於駱媛媛抱著什麽心思,此刻卻被駱媛媛本人如此懷疑,她以前對他避之不及,現在卻追根究底的想要證實他的真心。這讓奈落突然就有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真的。”

駱媛媛這才怒氣稍減,她傲嬌的哼了一聲,趴在被子上看著他,“那你怎麽證明?”

奈落眼眸深沈的看著她,居然不知道怎麽回答。

事實上,再沒有什麽比她現在他面前,對他說著這樣的話,露出這樣的表情,更能證明他的感情了。

——不擇手段,也要得到你。

然而諷刺的是,因為封印了她的記憶,他反而什麽也不能說。

見他好半天都沒有說話,只會靜靜的望著自己,駱媛媛終於無奈的嘆了口氣,忍不住又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解氣,恨恨道:“你怎麽這麽笨啊,連哄人都不會!真是要被你氣死了。”

可是說完之後,她又自己笑了起來,朝著他伸出了手去,“抱抱我嘛。”

因為每天都是這樣的日子,所以當有一天駱媛媛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奈落不在身邊的時候,她便油然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來。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然後在下一刻,一個陌生的妖怪破窗而入,闖入了她的房間。當對方一眼望見了她,而明顯露出了一副松了口氣的表情,伸手就拽住了她的手腕時,駱媛媛下意識便嚇得叫了起來。

她驚愕的掙開對方的手朝後退去,驚懼的問道:“你是誰?”

但對方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掙紮,因此一開始抓的就不算太緊,一下就被她成功掙脫了,對於她這樣的反應,他看起來比她還要驚訝,“你怎麽了?”

他的語氣極為熟稔,可是駱媛媛卻根本不認識他,她皺著眉頭望著他,警惕道:“你認識我?”

來人便立刻想到了什麽,他皺起了眉頭“嘖”了一聲,恨聲道:“奈落那家夥!”

這個一頭銀色長發的男人重新看向了駱媛媛,他眉頭緊皺,似乎覺得眼前的情況有些棘手:“我是巴衛。我說過我會帶你出去——殺生丸來了,他在等你,跟我走吧。”

然而駱媛媛並不認識殺生丸,她戒備的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不認識你。”

“那麽你的神器,你總該相信吧!”名叫巴衛的男人卻毫不含糊的伸過了手來,一把拽住了她,這次他用的力氣很大,駱媛媛掙紮了許久,也無法掙開,她被他拖到了窗邊,只見他朝著夜晚被一片黑暗所籠罩住的,仿若深淵一般的地面,喊了一聲,“白!”

下方頓時傳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像是回應,緊接著,一道巨大而詭異的身影騰空而起,停在了他們面前。

那是一只巨大的,怪異的,像貓般的怪獸。駱媛媛瞪大了眼睛,盡管那可怖的外形應該讓她感到畏懼,可是一種極為熟悉親密的悸動卻告訴她並不需要害怕,她甚至還感到——非常親近。

這是她的……神器?

還不等駱媛媛反應過來,巴衛已經突然將她攔腰抱起,而白立刻馴順的低下了頭,好讓他能將她平穩的放上它的背部,駱媛媛還沒來得及驚叫,就已經只能慌亂的揪緊貓怪背部上那些粗硬的毛發,穩住身形。

“蠃蚌拖不住奈落太久,我要去幫他。”她聽見那個銀發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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