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文一上車，拉著那張臭臉，在座的誰都不敢招呼他。

車上的人不多，幾乎都是歐文的後輩，但卻個個稱得上是學校的活招牌，現在年青有為的人太多，歐文平日也不與其為伍，便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總算順利出發了，路途不算顛簸，但搖搖晃晃的，實在有些催人入眠的感覺。

歐文閉著眼，困得不行卻又不敢睡，生怕夢見那年阮渺渺丟掉畫板追自己的畫面，昨晚已經用那些回憶折磨了自己一夜，實在擔心會不顧一切的叫司機停車，讓他回去。

這畢竟不是當年在公交車上，他若真的這麽做了，也沒人敢攔他。

但歐文是個成熟的人，他不允許自己做出那麽幼稚的事來。

更或許，是這樣的愛情已經用光了他所有的激情，大概阮渺渺也和自己一樣。

他為這樣的想法感到後怕不已。

人越老，在意的事就會越多，年齡，工作，收入，職稱，健康……再加一個阮渺渺，歐文的生活被填得滿滿當當，連喘一口氣的機會都沒有，的確也是應了那句話花前月下終有時，粗茶淡飯無窮盡，他不過也只是凡人一個。

這麽些日子以來，對於阮渺渺雖談不上是刻意討好，但處處小心翼翼卻是有的，那個人有過心理疾病，歐文不敢刺激他，更舍不得刺激他，昨天的那一頓大吵，也許更多的是歐文在對自己撒氣。

氣自己無論多愛那個人，還是無法徹底摒棄與生俱來的脾性，更氣自己或許還不夠愛那個人，才會如此咄咄相逼。

再次睜眼時，車窗外已是陰雨連綿，大概已經離開C城很遠了，車子一路連停了幾站，陸續有人下車，他們是去的不同縣城支教。

歐文年歲不小，原本是派在稍近一點的縣城，但早上的一陣胡鬧，便臨時被調到最遠的縣城，一路的景色越發荒涼，簡直給下放邊疆沒什麽區別。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歐文後悔不已。

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麽好懊惱，只要是支教，條件還不都一樣差，距離遠近倒也不那麽重要了。

可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天真了。

下車時，天還是在下雨，沒有越來越大的趨勢，但細雨綿綿最惹人煩了，還不如索性下個痛快。

來接待歐文是Y縣的書記，一慈眉善目的小老頭，笑呵呵的對歐文說，他們這裏歷史上就叫做雨城，每年到了這個季節都會一連好幾個星期都下雨，沒什麽大礙，就日常行動不太方便，上山下山的得格外註意些，還再三囑咐歐文，他是大城市來，不熟悉這裏地勢，此次上山後，就別下來了，以免有個什麽意外。

的確也是，又坐了一段車程下來，這段山路尤其崎嶇，比歐文走過的所有山路都要辛苦，再加上下雨路滑，兩人經過好幾個小時的跋涉後，才到達了目的地。

書記朝前方指著，說那就是學校了。

那是學校？歐文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破舊的一個土瓦房在並不強烈的風雨中已感覺有些搖搖欲墜。

進去後，歐文更是吃驚，這裏沒有操場，沒有竈房，沒有宿舍，就一間平房，唯一惹眼的是門口用竹竿撐起的那一面陳舊的五星紅旗。

屋子裏四處漏雨，八面漏風的，學生五人，還有一名年青的女老師叫楊慧，就這麽六個人，把平房的前半當課堂，後半便是睡覺的地方，課堂沒有桌子，孩子們便只能坐在地上，把小板凳當課桌，此刻屋裏漏雨已用塑料布遮了起來，這場雨耽誤他們不少課程。

睡覺的地方也沒有床，大家都是通鋪，因為歐文好歹是客，也不知從哪裏取來的一大截破布，把他的床鋪圍了個圈，也算弄了個隔間出來。

相比之下自己上次支教的地方，完全就是天堂。

歐文問那縣書記，Y縣雖小，但條件也算過得去，為什麽不把這山區的學校建設得好一些。

書記搖了搖頭嘆說，要想改變這裏，就得先鋪路，縣委年年都向上申請，批下來的經費本就不多，再加之省上市上層層貪，真正到他們手裏的錢很少，也就無能為力。

歐文沒有再問下去，這種事誰都懂，貪的又何止省市兩級，他們也難辭其咎，縣上村上都有一瓢羹，也難怪這裏條件會差成這樣。

支教，不過是馬屎皮面光的事，學校靠這個在教委那裏掙表現，歐文靠這個評職稱，有誰會真心為這些孩子們的苦難著想，說到底人終歸還是自私的。

孩子們圍著歐文，好奇的打量這個城裏人，看著他們純潔的雙眼，歐文一言不發，不是在反省，而是在想所謂的人性到底是個什麽狗屁東西。

煤氣爐上煮了一鍋粥，楊慧熱心的招呼歐文吃一碗，歐文婉言說自己來時已經吃過了，實則是他真的沒有胃口，看見這樣一副場景，如果還能胃口大開，那就太不是人了。

把帶來的零嘴從箱子裏取出分給了孩子們，大家都好開心，直問歐文是不是大城市裏的人每頓都有這麽好吃的東西，歐文回答不出來，突然覺得自己生長的地方變得殘忍了起來。

當一切都安頓好後，歐文坐進自己的床鋪，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因為下雨，一路上歐文都把它保護得格外好。

點亮屏幕時，電話短信什麽都沒有，歐文很是低落，悶悶不樂了好一陣，結果手機就響了，一連來了兩條短信，都是阮渺渺發來的。

這個人果然還是在乎自己，欣喜的打開一看，一條是發自兩個小時前，另一條更誇張是三個小時前發的，再一看手機信號，只有半格，多半是一路信號太差，而導致這個時候才收到。

阮渺渺發短信向來簡練，第一條問他是不是安全到了，第二條可能是等不到回覆又追問了一遍。

歐文一看就急了，那模樣就像是他聯系不到阮渺渺似的，也不管信號好不好，就著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算是天公作美吧，連打了幾次失敗後，總算艱難的撥通了，那頭也很快接了電話。

信號很嘈雜，只能聽見阮渺渺斷斷續續的聲音：「歐文……滋滋……你……怎麽樣了……那邊……滋滋滋……吧……」

歐文聽不清，只能大概猜出是什麽意思，生怕他聽不見的提高音量：「我很好！這裏信號不行，短信我才收到！你別擔心！」

「……餵……歐文……我……滋滋……別……滋滋……」

「渺渺！你能聽見嗎？！渺渺！」

「……滋滋滋……」

操，這個破信號，歐文心裏直罵娘，電話那頭變成白噪聲，他也只能無奈的掛上了電話。

這時，楊慧倒是探了個腦袋進來，一臉天真道：「給你夫人打電話吧？」

歐文尷尬的朝她點頭笑了笑。

「這裏是打不通的，信號還沒完全覆蓋過來呢，估計還得過幾年，咱們打電話都得到附近的村支部，以你的腳程，最近的來回也要一整天，班裏二娃的家就在那個村，明天可以讓他帶你過去。」

「呵，不用了，」歐文慈善的拒絕道，「這下雨天的，一個孩子走山路太危險了，反正也不是什麽要緊事，等雨季過了再說吧。」

楊慧是個開朗的女孩，又笑嘻嘻的道：「也行，那要不你想去的時候就說，千萬別跟我們客氣，這些孩子走山路就跟小猴子似的，特別利索！我都比不上呢，那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歐文道謝後，一個人躺在床上，撥弄著手機，電話打不通至少也得發個短信，也算給自己一個念想。

阮渺渺收到歐文的這封信息，已經是大半夜了，孤零零的坐在家裏，樣子可憐極了，這才算終於體會到了，自己走的那三年，歐文獨自守著這間充滿回憶的房子，是何等的寂寞，每看到一樣東西都可以睹物思人，控都控制不住。

「我很安全的到了學校，這裏剛好雨季，會下好幾個星期的雨，但你不要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也要註意身體，我脾氣不好，你是知道的，別再為昨天的事生氣，雨停了我就到村裏給你打電話。」

阮渺渺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什麽氣不氣的，在看見歐文離去的背影時就全都沒有了。

他了解歐文，也明白他的意圖，他讓自己出門接觸這個世界，就是想讓自己以後的人生能夠平安順利。

但這需要一個漫長的時間。

就像自己到現在都忘不了當年是如何喪心病狂的開著車打算撞死沈黎昕的兒子，因此昨天才會看見那個小孩有危險時，而出手相救，他是想贖罪。

阮渺渺以為歐文能夠了解，但當聽他說出那些殘忍的話時，自己真的快被氣瘋了。

歐文那樣放下身段給他臺階，阮渺渺也並非不識好歹，只是歐文突然將沐森牽扯進來，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

阮渺渺做不到對沐森完全的冷漠，就如同歐文做不到對沈黎昕形同陌路一樣，平日都閉口不提，一旦矛盾激發就翻舊賬來互相攻擊，也未免太過痛苦了些。

兩人在一起這麽長時間，其實都在學習著如何對彼此的過去坦然，但這往往比學習如何去愛更需要勇氣和時間。

阮渺渺將短信發了過去。

就這樣一來一回的會耽誤不少時間，有時候兩人一天都只能來回四五條，甚至更少。

但每次歐文收到阮渺渺短信，都快樂得就像一只熱戀中的老鼠，真的，一點都不誇張。

阮渺渺說了，等他回來，他們還是一樣。

一樣的好，一樣的相愛，一樣的也會偶爾吵架……

歐文覺得這才是人生，因為有了彼此而嘗盡了酸甜苦辣，這其中滋味，並非人人都有機會擁有。

這一天雨還在下，好像比前幾天偏大了些，孩子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出過那間屋子，還好食物方面早有儲備，吃飯倒還不成問題。

孩子們上完了課，沒辦法去操場活動，歐文就帶著他們畫畫，楊慧也跟著一起學，但畫出來的玩意兒連孩子們都不如，大家都在笑她。

歐文不願她太過難堪，就耐心的帶著她一遍遍的畫。

楊慧的臉紅彤彤的，她不過只是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在縣城讀了大專，就來了這裏教書，沒功夫也沒機會談戀愛，更沒見過歐文這種氣質的男人，情竇初開的年齡，也難免心有悸動。

她知道歐文比自己大很多，若按年齡計算恐怕和自己的父親差不多，但越是成熟的男人，往往就最讓女孩子喜歡，楊慧覺得歐文的眼睛就像透著故事般好看，心想被他愛著的人一定非常非常的漂亮，否則怎麽征服這麽有魅力的男人呢？

楊慧正天馬行空的想象那會是怎樣的一個大美人，歐文的手機就響了。

昨天和大家一起拍了照，給阮渺渺發去，可能因為是圖片有些大，直到今天才收到回覆。

阮渺渺在短信裏說，孩子們很可愛，老師也很漂亮，只是歐文貌似瘦了些，溫柔的關懷了幾句，還說看天氣預報裏說Y縣還會持續長時間下雨，讓歐文一定要註意安全。

歐文完全沈浸在喜悅中，回著短信，卻並沒有把阮渺渺的叮囑放在心上。

但事情往往就這樣發生了。

雨一天比一天大，屋裏漏雨，地面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歐文問楊慧，這裏每年都這樣嗎？

楊慧搖頭說，自己從小就在這裏長大，持續下一兩個月小雨的倒是有，但從沒見過這樣大的雨，實在也奇得慌。

歐文往外掃著水，卻並沒有起太大的作用，望著那一團團烏雲密布的，多少也有些擔憂了起來。

如果雨再這樣下去，只怕情況真的不太樂觀。

歐文提議要不幹脆帶著孩子到附近村子避一避，呆在這裏不是個辦法。

楊慧說不行，太危險了，這樣大的雨走山路等於送死，只能看看情況再說，如果雨不見收，村子裏應該會派人來接他們，那些人有工具，相對會安全一些。

歐文只能作罷，心想這雨來的蹊蹺，只怕也鬧騰不了多久就會小下來，發短信時不敢給阮渺渺透露絲毫，就是怕他擔心。

那知這一條短信，卻是阮渺渺收到的最後一條，在之後的三天裏，無論他怎麽回覆和打電話，都沒有了歐文音訊。

電視裏所有的電視臺都像中病毒了一樣開始同步播放一條條駭人的消息。

這陣仗，讓阮渺渺想起08年的那場汶川大地震。

…… 本臺記者已連夜趕往受災現場，據地質專家透露，Y縣此次大規模山體滑坡，是全國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現在統計已有五千人遇難，八百人死亡，數據還在持續增加中……

看著電視裏那一座座山都變為了平地，阮渺渺的心突然空了，手機的屏幕上還顯示著歐文最後一條信息。

「雨應該很快就停了，到時候我就可以聽見你的聲音了，早知道就應該錄一段你的聲音帶走的，你會說什麽呢？」

阮渺渺錄了很聲音發給他，說好愛好愛他，但得到回覆卻是信息無法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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