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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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畫搬上沈黎昕的家中,歐文並沒打算在這裏多做逗留,但當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卻已經接過了沈黎昕遞來的茶杯。

怎麽會坐在這裏面對著不遠處的背影,歐文對此好像突然失去了記憶,明明前一秒還在想著盡快趕回去,然而後一秒就不知不覺的變成現在這般局面,只是看著沈黎昕泡茶時熟悉的模樣,那一秒之中的短暫過程,幾乎瞬間成了空白。

他坐下了,喝了一口茶,說是本能不如說是習慣使然。

沈黎昕又進了一次房間看了看小佳,這孩子一路上歡喜得鬧騰不休,回到家就精疲力盡的睡上了床,歐文甚至都有點埋怨小佳,總是在不該睡著的時候睡著。

盯著茶杯中幾枚堅強矗立在水面的茶葉,歐文略微焦躁的摸上口袋裏的煙,掃視了一圈屋內,剛暗自嘆氣的將手放下來,就聽見臨近的腳步聲,隨後便一個煙灰缸擺在了他眼下

歐文擡頭看去,沈黎昕已坐在他對面,捧起了茶杯,淺抿著,並未看他一眼。

也許兩人之間的相處向來如此,從不用多說什麽,歐文一個動作或者眼神,沈黎昕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想要什麽。

沈黎昕不吸煙,但也不幹預歐文吸,哪怕滿屋子的煙味,他也只會默默倒掉堆滿了煙頭的煙灰缸,而阮渺渺則會皺眉奪過歐文手中煙,摁滅在煙灰缸中。

如果用愛屋及烏來詮釋這兩種不同的感覺,那麽沈黎昕的包容,無疑是讓歐文將那只烏鴉舒適的飼養,但對於阮渺渺,歐文卻迫不及待的想將這只烏鴉趕走,因為只有他,竟讓歐文第一次產生了想要戒煙的沖動。

視線再次落在手旁的煙灰缸,歐文甚至都懷疑,沈黎昕是不是早預料到了這一天的來臨,也許歐文更不敢去猜測,自己在這個人心中其實從未離開。

「真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我們也有十幾年沒見了,」沈黎昕語氣平穩的輕嘆著,看了歐文一眼,「你過得還好麽?」

「也……就那樣,平平凡凡的過日子。」

可能是太久沒和這個人如此單獨的說過話,歐文不自覺的有些緊張,沈黎昕苦澀的一笑:「你好像變了很多,以前的你可絕不會甘於平凡。」

「人總會變的。」歐文看著他面無表情道,語調夾雜著冷漠,自己遠不及這個人當初改變的十分之一,如今沈黎昕又有什麽資格來說他。

「是啊,你說的不錯,人始終是會變的,」自是聽出了歐文言語間的諷刺,沈黎昕卻點了點頭,看向《眩暈》那副畫,若有所思道,「就像你的畫中也會變得不再有我一樣,全部都變了……」

「……」

見歐文久久不語,沈黎昕顫抖著喝了一口茶,故作輕松的笑道:「挺好的,我也常聽小佳提起你們,他是個好孩子,不但帥氣,而且還那麽的……年輕。」

沈黎昕垂下睫毛,看著手中的茶杯,嘴角雖掛著笑,但眼下的那顆淚痣,卻總讓歐文覺得他在哭。

「那你呢,」歐文深吸了口氣,從他臉上轉移開視線,「這麽多年過得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就像你看到的,我和她生下小佳,前不久離了婚,帶著兒子又回到了這裏。」

沈黎昕口中的那個「她」,歐文雖沒見過,但卻並不陌生,當年這件事也算轟動了整個大學,沈黎昕專攻的是藝術教育,而卻和一個大企業家的女兒好上了,兩人結婚後,沈黎昕就棄文從商的跟著這女人家裏在外地發展,認識他的人都議論紛紛,但大多不是什麽好話,聽得久了,連歐文也相信了,沈黎昕離開自己的原因無非是「錦繡前程」四個字。

「為什麽?」

歐文的這三個字,或許包涵了太多東西,為什麽要離婚,為什麽又要回來,為什麽當初可以那麽狠心的離他而去和別的女人結婚。

沈黎昕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含笑的搖了搖頭,隔了很久才道:「你應該也知道了,我是從那個大山裏走出來的孩子,毫無背景可言,想要在大城市裏紮根從此改變自己的命運,這真的很難,很多事並不是你比別人肯吃苦,肯努力,就一定可以實現的,我別無他法。」

「我從來沒聽你說過這些,既然如此,為什麽那時候不早點告訴我?」

是的,歐文曾以為他們在彼此眼中是透明的,自己任何事都會告訴這個人,而現在想來,沈黎昕卻從未提及過他的家庭背景,若不是支教時遇見小佳,他大概這輩子都不可能想到,沈黎昕竟是在那種艱苦鄉下長大的孩子,在歐文眼中他是那麽一個幹凈而脫俗的人。

「告訴你?」沈黎昕口吻帶著嘲諷,「就算告訴你了又怎樣,當年的你能理解多少我的心情?你那麽驕傲,那麽自信,甚至強勢得目中無人,你從來不曾察覺我在面對你時,內心幾乎卑微到塵埃裏,歐文,我也是一個人,想捍衛最起碼的尊嚴,難倒有錯麽?」

歐文焦躁的猛吸了幾口煙,過往的畫面在眼前不斷交織,讓他克制不住的扔掉煙高聲道:「對!你沒錯!但你想要的,我難道就不可以給你麽?!」

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已經物是人非,再來爭辯這些還有什麽用,沈黎昕也略微吃驚般楞楞的望著他,雙手不自覺的反覆摸著茶杯。

「你怎麽給我?不錯,你是個家庭條件優越的公子哥,可以一輩子不愁吃穿,成天隨心所欲的畫畫,作畫對你來說根本不是謀生的工具,而是一種消遣的樂趣,」沈黎昕氣息不穩的頓了頓又道,「但這樣是不夠的,我們能結婚麽?你的家人會承認我們麽?如果沒有這些,我們永遠都是偷偷摸摸,單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又能給我什麽?」

「……」

歐文面容蒼白的緊抿著雙唇,沒有說話,他不敢說,因為他知道有些不能說,不錯,自己年輕時的確桀驁不馴,仗著自家老頭在有權有勢,除了沈黎昕任誰都沒有放在眼裏,但只要這個人對自己坦率一點,丟掉那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歐文也會為了他去努力的爭取,哪怕最後六親不認,哪怕再苦再累,歐文也願意給他想要的一切。

「歐文,我太了解你的性格了,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後悔了而埋怨我,真的,我真的不想破壞你的生活……」

「你怎麽就他媽的知道我會後悔?!」歐文憤怒的一掌重擊在桌面,站起來瞪著他道,「既然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這難道不算破壞我的生活麽?!」

沈黎昕平靜的看著歐文血紅的雙眼,低下了頭,力不從心道:「對不起……沒想到我回來會給你造成這麽大的困擾,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如果早知道,也許我就不會回來了……」

那顆淚痣還是該死的刺眼,刺眼得讓歐文仍舊感覺他在哭,他並不是在責怪這個人,而是痛恨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和他之間的結局本不該是這樣。

不過如今都晚了,晚了整整十七年,讓全部的全部變得不再具備任何意義。

歐文顫抖著呼出一口氣:「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的確應該冷靜冷靜,今天自己實在說了太多不該說也不能說的話。

若是一年前的歐文,或許還可以肆無忌憚的隨心所欲,但現在的他卻不行,因為他不再是一個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必須要為另一份感情負責。

「等等!不是那裏……」

沈黎昕急迫的阻止戛然而止,歐文第一次來這裏,並不熟悉,只是憑著直覺的打開一扇門後,他徹底僵硬在了原地。

眼前的房間不大,擁擠卻不淩亂,能讓歐文如此震驚的並非什麽奇特東西,相反是他應非常熟悉,只見目所能及的房間裏,掛滿了大小不一的油畫,墻上掛不下的就整齊的立在房內,少說也有近百幅,然而每一幅都是歐文親手畫的,畫中的人全是十幾年前的沈黎昕。

強烈的視覺沖擊,幾乎讓歐文忘記了呼吸,連全身的血液都在快速的倒流,倒流回那段青春的歲月,倒流回那千萬個筆觸和繽紛的顏料所堆砌的過往。

歐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暗地摩擦著,粗糙的觸感是手握畫筆多年留下來的老繭,他的確已經忘了這些繭究竟有多少曾是因為沈黎昕而留下的。

仿佛每一幅畫,都在無聲的吶喊,提醒的著他,自己曾是那麽,那麽的愛這個男人。

沈浸在破碎的回憶中,甚至都沒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直到歐文背部一暖,沈黎昕已抱住他,埋首在他後肩。

「是我,是我讓小佳寫信回山裏,叫你來看他的,我猜到多半是你,歐文,是我想見你……我真的好想你。」

感覺到身後人的懷抱越來越用力,歐文失神的一動不動。

「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有意義!」沈黎昕激動搖著頭道,「我原本只是想偷偷的看你一眼,看你過得好也就夠了!但……我錯了……我不甘心,好不甘心,我真的錯了……十七年前就已經錯了……歐文……」

「…………」

「原諒我,原諒我做錯的一切好不好?自從離開你後,我每天都活得像在地獄,面對著一個根本不愛的女人,比我當初想象的要痛苦千百倍……」

「別說了,求你……別再說下去了……」歐文微弱的發音,想試圖推開他,卻沒有一點力氣。

「不!我要說!歐文,你看著我!」沈黎昕強行轉過歐文的身子,捧上他的臉頰,「十七年了,你就真的沒有想過我麽,真的已經忘了我麽,我知道自己沒資格再要求你什麽,改變你什麽,但此時此刻,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對你從沒變過……」

「黎昕……」

歐文甚至都無法正眼看著這個人,他沒有忘記過,沒有忘記和他在一起時那些快樂,也同樣忘不了沈黎昕曾給予他的絕望和痛苦。

眼前一閃而過阮渺渺清晰的面容,仿佛體內兩股不同的感情,正活生生的將他整個人扯得支離破碎,血肉模糊。

「歐文,我愛你。」

沈黎昕已經吻上了他的雙唇。

歐文覺得好笑,自己等待的這三個字,本不該從這個人口中得到。

模糊中看著沈黎昕近在咫尺的面容,這個人脆弱的模樣,是歐文最致命的傷,總讓人會忍不住的想要保護他,眼下的那顆淚痣,還是刺痛得讓歐文感覺他在哭,甚至已經淚流滿面,然而這一次卻並不是他的錯覺。

歐文閉上了雙眼,任憑唇齒間苦澀的觸感,吞沒著阮渺渺在自己腦海裏最後一絲殘像,歐文淺淺的回應,終還是擡起雙手回擁住了他。

窗外星亂如麻,皎潔的白月散發著慘淡的光,在同一片夜空下,折射進那個黑暗的屋子。

阮渺渺坐在這裏,沒有開燈是因為他回來時,空中還是艷陽高照,而後逐漸變得昏暗,直到眼前漆黑一片。

借著月光,阮渺渺雙眸無神的盯著桌面的那個煙灰缸,不知在想些什麽,或許他根本什麽都不敢想。

煙灰缸上還有歐文早上未抽完的香煙,阮渺渺聽著時鐘一秒又一秒嘈雜的走動,拿過旁邊的打火機點燃了那半截的煙,他沒有抽,只是靜靜的放著,火紅的煙頭比星光還亮,甚至亮得有些刺眼,飄出的白煙仍舊讓他不由蹙眉,好像感覺那人還在一樣。

這一夜,他等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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