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渺渺原本訝異的目光逐漸趨於平靜，遠望著歐文略微滄桑的面容，垂下眼簾，嘴角蕩漾出無關笑容的弧度。

「我知道，」阮渺渺點著頭，聲線顯得有些飄渺，「那晚你在車站吻我的時侯，我就感覺到了，其實那天我並不是真的想要走，只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歐文聞言自是出乎意料的震驚，沈默了一下，才無奈的聳了聳肩，笑得難看又倉促，手足無措的撓著腦門說：「真是的，我還以你睡著了……其實，我說出來，並不是要給你壓力，或是想要什麽回應，也許我知道你我之間根本就沒有可能，你還那麽年輕，而我，算起來比你爸也小不了幾歲，原本我是不打算說出來的，但我真的沒想到你會來這裏找我，現在又……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愛在我看來是自私的，我會去爭取，哪怕……」

「我明白，都明白。」

阮渺渺口吻溫和的打斷歐文的後話，神色間卻藏不住焦慮的線條，抿了抿雙唇擡眼又道：「但……我真的不清楚自己對你是怎樣一種感覺，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也會時不時的想起你，想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再見到你時，我也會依舊控制不住自己，可在經歷了我爸的事以後，我真的就不確定了……如果對一個人有沖動，也並不能算是愛情，那麽，我對你的沖動，又是什麽呢？」

歐文凝望著他苦澀的面容，嘴邊笑得從容，心中卻笑得諷刺，得不到答案的又豈止阮渺渺一人，眼前飄過昨晚失控的畫面，歐文也同樣充滿了困惑。

他覺得自己對阮渺渺來說，或許就像香煙一樣的存在，吸煙會上癮，做愛也同樣，煙癮上來時，手邊沒有煙，哪怕狂風暴雨也會不辭艱辛的尋來，就如同阮渺渺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一樣。

但歐文心裏並無責怪，只因他了解此刻的阮渺渺也許根本不懂得沖動和愛情的區別，在他的世界觀裏這兩者本該是一體，所以得知林子峰的事以後，沒有迎來預期的崩潰，才會變得迷茫而猶豫，以至於面對和歐文之間的關系時，才會不由自主的害怕變成和林子峰同樣的局面。

歐文撿起球，緩緩走近阮渺渺，將手中的球遞向他，阮渺渺低著頭遲遲沒有接過，歐文看了他一眼，輕嘆了口氣，拿起他的手將球塞給他，便獨自往前走去，他向來不喜歡看阮渺渺皺眉的模樣，更不希望他如今的掙紮是來源於自己。

「我說過，不想給你負擔，也不需要你的答案。」

「但我需要……」阮渺渺對著歐文的背影喃喃道，起步跟在他身後，「只是……給我一點時間。」

歐文沒有再說話，鼻尖有點酸楚，連呼吸都細微顫抖，他知道所謂的答案總有一天會出現，無論結局怎樣，一定，會有那麽一天。

一個星期若按時間來計算，實在太過微不足道，每到夜裏兩人還是會激烈的交合在一起，如今話以至此，好似相互之間的隔膜也逐漸變得坦然，雖阮渺渺不會再提及林子峰的名字，但從他空洞又充滿情欲的雙眸裏，歐文卻仍舊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其實，歐文覺得這樣的現狀也挺好的，愛情有時所連帶的一切實在太過沈重了，若沒有所謂的相愛，或許就避免了相愛之後的責任和痛苦，這樣對誰都好，兩人之間的相處倒也變得容易而自然起來。

「天使哥哥，你在畫什麽？」背著書包從教學樓裏跑出來的小佳，對著阮渺渺手中的畫板好奇的猛瞧著，「你畫的是歐老師？」

阮渺渺揚起柔和笑容，看了看對面專註調試著油彩的歐文，抱過小佳道：「嗯，歐老師畫畫的樣子很好看不是麽？」

這天，阮渺渺陪著歐文一大早就下山去了縣城買油彩，上次歐文所買的一堆油彩，因為急著去見阮渺渺而棄在路邊，如今早就不見了蹤影，兩人買完後上山，歐文就開始為那副名叫《眩暈》的線圖上色。

「但我覺得天使哥哥畫畫時的樣子更好看，就像歐老師畫過那張圖一樣好看，我爸爸曾經說過，只有在自己心裏最重要的人，才會想將他最美的瞬間停留下來。」

小佳天真的話語，讓阮渺渺有些詫異，全然沒有發現歐文的動作因此稍有停頓，只是不由失笑道：「小佳的爸爸也是畫畫的？」

「我爸爸不會畫畫，但很喜歡畫，」小佳搖了搖頭道，「沒來這裏以前，他每個周末都會帶著我去畫廊看畫展，可我都不怎麽看得懂那些畫，對了，天使哥哥能教我畫我爸爸麽？我已經很久沒就見過他了，小佳好想他，等他來接我的時候，看見我的畫一定會很高興，你教我好不好？」

「好啊，小佳告訴我你爸爸長什麽樣，哥哥帶著你畫。」

小佳拍手高興的叫道：「太好了，嗯……我爸爸長得也很好看，鼻子高高的，嘴唇薄薄的，皮膚也白，還有！他臉上這裏有顆痣……」

歐文停下筆，看了一眼小佳，指著那顆痣位置的手卻已經放了下來，阮渺渺擡眼便和他的目光撞擊在一起，他沖歐文淡淡的笑了笑，握著小佳的手就低頭在畫板上開始動筆，而歐文若有所思的從兩人身上轉移開視線，也繼續開始作畫，只是筆觸之間遠沒有起初那麽流暢。

不知過了多久，歐文正畫得沈浸其中時，突感背部一沈，害他險些一筆畫錯，緊跟著耳邊就傳來銀鈴般的笑聲，歐文還沒來得急轉頭，趴在他背上的小佳就美滋滋的將一副畫展開在歐文眼前。

「歐老師，快看！這是我爸爸，天使哥哥帶著我畫的，畫得好不好？」

歐文目光落在紙上的人像，簡略的線條，看不出什麽具體模樣，隱約間倒卻和小佳描述的有幾分相似，歐文視線停留在畫中人眼下的那顆淚痣上，不動聲色的吸了口氣，抱過小佳坐在膝上，摸著他的頭寵溺笑道：「嗯，小佳畫得真好，等爸爸來接你的時候看見這幅畫，一定會很開心的。」

小佳用力的點著頭，滿足的將手中的畫捧在懷裏，仰著腦袋看向歐文，突然有些失落道：「天使哥哥說他明天就要走了，歐老師你是不是很快也會離開這裏？」

「歐老師總有一天會離開，但不是現在，」歐文凝視著小佳天真的面容緩緩道，「怎麽，小佳不想歐老師走麽？」

「當然啊，小佳最喜歡歐老師了！」小佳鉆進歐文懷裏撒嬌似的將他抱得緊緊。

「我也很喜歡小佳啊。」歐文笑得無奈。

「但是……爸爸說過會很快接我回家，小佳也會離開這裏，歐老師，等我回家後，你會來看我麽？小佳好舍不得你……」

歐文沈默了，擡頭癡癡的看著仍在作畫的阮渺渺，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又將視線落在小佳懷裏的畫上，隔了很久才輕籲出一口氣，不知是出於安慰還是放棄道：「會的，歐老師當然會去看小佳。」

「真的？！太好了！」小佳興奮的叫道，撐起身子在歐文臉上用力親了一下，笑嘻嘻的向他伸出小指頭道，「那說話算話，我們打勾勾！」

歐文搖頭苦笑，也只好伸出手指與之相繞。

目送著小佳心滿意足的抱著畫和其他的孩子們一同下山，歐文也再無心作畫，悉悉索索的收拾起畫具。

「天還沒黑，怎麽不畫了？」阮渺渺停下筆問著。

「沒什麽，大概是有點累了，」歐文清洗著調色盤，對他柔和笑道，「你明天什麽時候回去？」

「一早就走，我爸說會到車站來接我，呵，只怕就算我以後成家立業了，在他眼裏都永遠是個孩子。」

阮渺渺笑得輕松，神色中起初的那份煎熬，好似也淺淡了許多，起身走近歐文一下午所畫的成果，打量一番道：「為什麽要大面積采用藍綠色？不會偏冷了些麽？」

「你覺得這顏色偏冷？」

「這個……我說不清楚，看著的確不是特別冷，但若按色系來劃分，藍綠的確是屬於冷色系不是麽？」

「色系本沒有所謂冷暖，色系的劃分原是為了讓人更好的去記憶而已，」歐文走到阮渺渺身旁，指著畫緩緩道，「你之所以覺得不那麽冷，是因為我在這裏的有機線條加上一點黃色和淡紫色，與幾何圖形的藍綠色作為調和，既可以緩沖視覺上的冷感，也可以平衡整幅畫的調子，色系冷暖與否，並不是看用色如何，而是要看所用的顏色是處於怎樣的位置與色調中。」

阮渺渺深看了歐文一眼，不知為何臉竟有些微紅的點頭道：「我倒開始期待，入學後繼續上你的課了。」

「看來你要失望了，」歐文不由失笑道，「我的課你要到大三才能上。」

「那我先旁聽總可以吧？」

歐文走到水槽邊繼續清洗著調色盤，阮渺渺緊跟在他身旁，眼角呈現阮渺渺滿臉希翼的容顏，說不高興是假的，歐文克制著嘴邊的笑意，淡淡道：「旁聽我的課是要記學分的，及格可是件很困難的事。」

「哦？有多困難？比……做你男人還困難？」

看著阮渺渺略微促狹的笑容，歐文楞了半晌沒回過神，雖然知道阮渺渺是在開玩笑，但從阮渺渺口中說出的玩笑，也實在太過稀罕，以至於連心跳都驟然變得不穩起來。

見歐文遲遲沒有動作，水槽裏的水已被顏料染盡，阮渺渺也沒擡眼看他，只是提起一桶清水過來，拿過他手裏的畫筆和調色盤繼續清洗著，額間垂著的劉海下也不知掩藏的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不過，我向來喜歡挑戰困難的事，尤其是在繪畫上，你的課我一定會去聽，」阮渺渺聲線有點綿長，擡眼看向歐文又道，「開學後，你會回來吧？」

歐文也平靜了幾分道：「這個現在我還不確定，畢竟我和你爸不同，學校裏也並不是非我不可，就像我那時在電話裏對你說的那樣，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多幫助這裏的孩子們一點，等到下一批支教的人過來再回去。」

阮渺渺點著頭，好似專註的洗著手中的畫具，直到第二日歐文送他來到車站，買了票，臨上車的前一刻，才說出那一句遲到的回應。

「我會等你……」

阮渺渺仿佛還有後話，但沒有出口便已轉身上了車。

看著汽車在鄉間的小路上顛簸著漸行漸遠，直到在塵霧中消失不見，也仍舊沒有得到阮渺渺那未完的話語，但即使他沒有說，歐文好像可以感覺得到。

也許，就如同他願意等待阮渺渺那所謂的答案一樣。

對歐文來說，情不知所起，但卻一往而深，他可以等，多久都沒有關系。

阮渺渺走後，歐文繼續在這山上的學校裏過著簡單而平靜的生活。

時間一晃又是兩個月匆匆而過，期間，阮渺渺也會偶爾打幾個電話過來，兩人不過是聊聊彼此的近況，淺談幾句繪畫，便再無多說其他。

但每次聽聞阮渺渺打來電話，無論何時何地，歐文還是克制不住心中喜悅的奔跑而來，直到將話筒放在耳邊，聽見那熟悉而思念的聲線，整顆心也跟著暖了起來。

隨著新學期的開學，課程漸漸步入正軌，城裏的學校便給歐文發來了通知，因為今年新生擴招，學校師資吃緊，讓歐文停止支教速歸本部任教。

下一批的支教老師的到來也毫無音訊，歐文很是猶豫，但學校那邊頻頻催促，歐文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繼續推辭下去，即使看著這裏孩子們百般不忍，糾結與權衡下，也只能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將走之時，歐文本就沒什麽行李，但還是把僅有的一些東西和身上的現金全部留給了學校，除了穿在身上的一套衣物，也就只帶走了那副叫《眩暈》的油畫，心想帶回城裏若有識貨的人看得上，將賣來的錢也捐給這座學校。

他這樣做，倒不是為了效仿林子峰的高尚，而是覺得《眩暈》本就屬於這裏，賣來的錢自然也同樣屬於這裏。

歐文一路望著窗外，同樣的風景，但好似已沒有自己來時所看見的那麽單調，也許看風景的人心情不同，經目的一草一木也變得生機鮮艷起來，眼前出現著那些老師和孩子們淳樸而真摯的面容，歐文心裏默說著再見，是對這裏的道別，也是對這裏由衷的祝願。

下車時，已值日暮，入秋的時節還是略顯悶熱，熟悉的景物，熟悉的喧嘩，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鼎沸的人潮中對他淺淺微笑。

阮渺渺會來接他，歐文怎麽也沒想到。

兩人就這麽遠遠的望著對方，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偶然，阮渺渺穿著的是和歐文第一次見面時的那件衣服，只是眼前的人早已不能再用少年來形容。

直到阮渺渺緩步走來，歐文才發現，原來時間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跡，竟是那麽深，那麽明顯。

這一年，阮渺渺19歲，而歐文已經41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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