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段崎嶇的旅途後，當歐文來到這座深山裏的學校時，還是不由吃驚，雖因為林子峰和各界的捐助，學校設施有所改善，但卻好似杯水車薪，一眼望去還是顯得破舊不堪，土墻土瓦的，連學校裏大部分的課桌椅子也是老師和學生們親手做的，就算大城市裏條件最差的學校都比這裏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也許唯一得到改善的，大概就是學生們手中的課本，不再像原來那樣缺頁少字，也做了各年級的課本分類，雖然學習條件艱苦，但這裏的孩子們每天還是掛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

學校裏因為歐文是大城市裏來的老師，還聽說是個教授，校長便專門為歐文在學校裏騰出來了一個小房間讓他一個人住，而其他的老師基本上和這裏大部分的學生一樣，每天上學放學都要走很長的一段山路。

剛來這裏的時候，歐文還是很不習慣，用層板搭出來的床，好像一坐上去就會塌似的，夜裏睡得極不安穩，這裏電力設施也很差，只有一臺老式的柴油發電機，因為晚上學校裏都沒什麽人，所以也沒怎麽用過，夜裏需要照明的時候大多都用的手電筒或者汽燈。

但這裏的老師們都很淳樸熱情，每天都會問著歐文缺些什麽，需要些什麽，學校裏有一個簡單的竈房，到了吃飯時間，掌廚的大娘也總會為他多盛上一些較好的飯菜，甚至有些女老師還問要不要幫他把衣服帶回去洗，歐文雖不是一個多愁善感之人，但每每看到這些，感動的同時卻不免有些酸澀。

時間長了，歐文慢慢開始習慣起來，和這裏老師們的關系也越發熟絡，在學校裏的日子倒算輕松平淡，歐文大學時雖專攻油畫，但卻是理科出身，並且英語也不差，所以在這裏他基本上是教教孩子們數學和英語，偶爾也會帶著他們畫畫。

但學校沒有畫紙和水彩，所以都是歐文自己走了很長的山路，又坐了很久的車才到縣城裏買回來的。

歐文都對自己的舉動覺得震驚，也許就在一兩個月前，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一個大學老師，會到這種窮鄉僻壤裏來，教一群小孩子為天空塗滿藍色，為小鳥勾勒翅膀，但每當看見這些孩子畫畫時歡快的笑臉，笑得那麽天真而自然，歐文的內心似乎也獲得了從沒有過的滿足。

是的，世上有些人的笑容，會讓你覺得做什麽都是值得的，阮渺渺的笑容是這樣，這些孩子們的笑容也是這樣，只是意義不同了而已，前者滿足的是情感，後者滿足的卻是人性。

如果艾滋的風波是讓歐文重生，那麽下鄉支教卻是連他的心靈都一同凈化了。

閑暇之時，歐文還是會坐在光禿禿的山頭，在寫生板上畫下風景，好似不管多麽單調的景色都能在他的筆下變得豐富起來，歐文也會時不時的摸出阮渺渺的那張速寫，一看就是大半天，可能是因為用的次數多了，那張普通的打印紙也變得又皺又黃了起來。

歐文來到這裏後也想了很多，也許就像蕭若寒說的那樣，他和阮渺渺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就算能在一起，卻也不一定會長久，像阮渺渺那樣的男孩，歐文經歷得太多了，一個充滿了未知和變化的年齡段，仍誰也無法預知未來到底是怎樣。

他知道如果自己死纏爛打，窮追不舍，按阮渺渺單純的性格最後必定會妥協，但歐文知道自己想要的並不是短暫的美好，他承認自己的確老了，在感情上再受不起任何傷害，如果註定阮渺渺有一天會離開自己，那麽他倒真的寧願一切都不要開始。

雖然這些道理歐文都懂，但卻怎麽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歐文也不知道阮渺渺到底是哪一點會讓他如此迷戀，若說是因為相貌，原來的簡澄也並不比他差到哪裏去，若要說性格，也絕不是歐文最喜歡的類型，思來想去大概還是因為那一個吻，和那幾個抱著自己的日日夜夜，還有那握著自己手時傳來的堅強溫度，都刻在了歐文的記憶深處，抹之不去。

如果愛是一次沖動的選擇，那麽迷戀就是將你選擇的愛，徹底軟禁。

「歐老師，你在畫什麽？」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猛地撲上歐文的背，抱著他的脖子笑嘻嘻的問著。

這日天氣好，上完了課沒事，歐文就坐在教學樓外的空地上，打算把阮渺渺的那張速寫再重新畫一張，因為原來的已經被歐文摸得連五官的線條都模糊了。

爬在自己背上的男孩，叫沈志佳，歐文也不知道為什麽，自打第一眼見到這孩子就特別喜歡，小佳和別的孩子不一樣，長得白白嫩嫩的，一點也不像大山裏吃過苦的孩子，了解之下才得知，原來小佳從小在大城市裏長大，父親以前是從這個村子走出去的大學生，因為前段時間和妻子離婚，又遇到工作變故，才把小佳暫時寄養在老家，應該過不久就會接他回去。

歐文摸了摸小佳的頭，把他抱在自己腿上，寵溺的笑道：「那小佳猜我畫的是什麽？」

此話一出，周圍玩耍的孩子們都一窩蜂的圍了過來，爭先恐後的看著那副畫，這裏的小孩兒好像很喜歡歐文，每次歐文畫畫的時候都要過來瞧瞧。

「哇，歐老師畫得好好~~這是一個人對不對？」

「好漂亮的人~~他是誰啊？」

「我知道我知道！」

小佳在歐文腿上激動的舉手，歐文笑了笑道：「哦？你知道？那小佳說這是誰？」

「是天使！」小佳斬釘截鐵的說著，眼見山裏的孩子都朝自己投來好奇的目光，小佳又對大家得意洋洋道，「我在城市裏的圖書上見過，天使都長得很漂亮很好看，歐老師，你畫的是天使對不對？」

歐文看著桌上的畫，神色變得暗淡，沈默了一下，摸著小佳的頭若有所思道：「對，是天使。」

「但還少了一樣東西，天使都有翅膀！這個沒有啊！我來幫歐老師畫！」

「誒！等等……」

歐文還沒來的及阻止，手裏的筆就被小佳搶了過去，然後就在紙上畫了大大的一個翅膀，歐文看著阮渺渺背上多出來的雞翅，簡直是哭笑不得，其他的孩子也緊跟著上來，搶著筆畫來畫去，眼看好好的一副畫瞬間變成了鬼畫符。

歐文也沒生氣，只是微笑的看著，雙眸間有些蒼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眼見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歐文便急忙讓孩子們快下山回家，小佳倒不樂意了，直要歐文陪自己回去，歐文被鬧得沒有辦法，又擔心孩子們太晚了走山路會有危險，也只好答應了。

下山的路很長，歐文牽著小佳的手，聽著其他孩子們唱著當地的山歌，倒也覺得愜意，沒走多久，小佳就撒嬌的要歐文背自己，歐文知道這孩子從小養尊處優，到了這地方來每天要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也有點心疼這小東西，歐文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沒兒子倒還提前當了爹。

歐文蹲下身子，讓小佳爬上自己背，這一舉動可不得了了，其他孩子也嚷嚷著要歐文背，就看著在這一段不怎麽平坦的山路上，歐文換著不同孩子們背來背去，簡直一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小佳最後在歐文的背上睡著了，歐文也只好送佛送到西，將小佳送到了家門口，小佳的爺爺奶奶都去世，村子裏唯一的親人也只有他父親的嬸嬸，見歐文將小佳送回來，連連道謝，直邀他在家裏吃了飯再回去，歐文覺得盛情難卻，也就點頭進了屋。

大嬸家後面養了幾只豬，前今天剛殺了一頭，準備拿上縣城去賣，見歐文來急忙把上好的五花肉拿來做了一大鍋紅燒肉。

歐文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活的豬，也覺得好奇得慌，看著一頭頭肥嘟嘟的東西，就拿著豬草餵得很是帶勁，倒還上癮了，時不時的便送小佳回來，就為了看這幾頭豬，除了平時獨自畫畫解悶，也算是多了件趣事。

這一來二往的大家熟了，連大嬸都誇他有養豬的天賦，歐文倒是搖頭笑道，自己不過是豬肉吃多了，這回一見著本尊，自然有些相見恨晚的感覺。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兩個月，歐文起初躁動的心情好像也變得平靜了許多。

他偶爾還是會想起阮渺渺，卻已沒有剛開始那麽難熬了，歐文說過自己是個專情的人，卻從不癡情，但如今對於阮渺渺的這份感情，他卻不知道是專還是癡。

被孩子們塗鴉過的那張速寫，歐文也沒再畫，可能是因為他突然明白了，有些人就算畫得再像，也不在身旁，有些人就算不在身旁，卻可以永遠住在自己的心裏。

這天，歐文同樣送小佳回家，哪知剛吃完了飯，學校裏的王老師就急匆匆的來找歐文。

「歐老師，還好你在小佳這裏，沒在山上！」王老師好像是一路跑來的，說話間喘個不停。

歐文以為是不是學生出了什麽事，忙道：「王老師，怎麽了？你慢慢說，是不是有孩子沒回家？」

「不、不是，你別緊張，」王老師喘了口氣說，「是通信室那邊說有人打電話找你，讓你趕快過去，還好你不在山上，要不我這一來一回多半人家都掛了，你快去吧！」

歐文還沒來的及問仔細，就被王老師催著朝通信室那邊趕去，村子裏的通訊條件差，只在很遠的地方設了一個通信室，村民們接打電話都只能去那裏。

一路上歐文就覺得奇怪，自己來這邊兩個多月，除了學校裏的老師知道，連父母都沒通知，到底是誰還特意打電話到這種地方來找自己。

逐漸變熱的天氣，歐文跑得滿頭大汗，到了通訊室氣都沒來的及喘就急忙接起電話。

「餵，我是歐文，你哪位？」

「……」

電話那頭沒聲音，歐文疑惑的看了看話筒，掛了？不對，掛了也應該有忙音啊，難倒這地方的信號已經差到連忙音都聽不見了麽。

「餵？有人嗎？」歐文打算再沒聲音就掛掉。

「……」

聲音來了。一陣很微弱的呼吸聲。

歐文楞住了，他好像都能感受到那呼吸的炙熱氣息就噴打在耳旁，熟悉中帶著星星點點的眩暈，歐文沒有說話，他知道電話那頭有人，也知道是誰了。

「……歐老師，是我，渺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