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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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站在疾控中心的大門時,歐文還是猶豫了,腳步控制不住的退縮著,那棟白色的建築在他眼裏就像是一座刑場。

歐文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活了這麽幾十年來,他並不是一帆風順,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磨難,但唯有這一次,面對的不是什麽洪水猛獸,僅僅只是一張化驗單,但卻比他以往經歷的一切都還要困難。

歐文沒有勇氣,便只能選擇逃避,轉身就朝來時的路走去,但卻被阮渺渺追上來擋得嚴嚴實實。

「你不想陪我了?」

閃躲的看著阮渺渺的眼睛,歐文握緊了雙拳,身體又開始發抖:「我……」

「既然你不想陪我,那我就陪你去,」阮渺渺牽起歐文的手,「走吧。」

握住自己的手沒有溫度,和歐文的一樣冰冷,但卻顯得是那樣的寬大而有力,被阮渺渺牽著走近大門,一路上歐文不敢擡頭,只是盯著兩人十指緊扣的雙手,就連指尖都在相互顫抖,歐文感覺得出來阮渺渺很緊張也很害怕,但腳步始終沒有停下。

明明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卻堅強得讓歐文不住心酸,再次紅了眼眶。

兩人抽完血,化驗結果要等三天才會出來。

回到家裏,歐文就失神的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三天的時間其實很短,但等待的滋味卻讓人無比煎熬,壓力和焦慮一波又一波的折磨著精神和肉體,歐文三天加起來睡著的時間還不超過時。

阮渺渺給學校請了假,也跟林子峰通過電話,只是說歐文重感冒沒有人照顧,在他這裏住幾天。

收拾完滿屋子的狼藉,阮渺渺坐到歐文身旁擁住他的肩,歐文不住抖了一下。

「餓不餓,我去給你下碗面。」

擡頭看了阮渺渺一眼,歐文沒有回答,只是一頭栽進阮渺渺的懷裏,他覺得自己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

「你不害怕麽。」歐文沙啞的問著。

阮渺渺點了點頭:「怕啊,怎麽不怕,但我媽說過,就算天大的事,飯也得要吃。」

歐文深吸了一口氣,總覺得這小鬼身上的味道讓人很安心,他從來沒有這麽脆弱過,現在只想找個人依靠,而阮渺渺懷裏的溫度,卻讓他覺得剛好,歐文無奈的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你還真聽你媽的話。」

「嗯,我媽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一個人把我帶大,從沒叫過一聲苦,直到遇見了我爸,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可在我12歲那年她被檢查出來得了胃癌,沒撐多久就走了,還好有我爸……」

阮渺渺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了,歐文擡頭看他滿臉惆悵,知道阮渺渺又想起了對自己繼父那份無果的戀情,歐文竟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你……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爸的?」

「我也不清楚,」阮渺渺搖頭嘆了一口氣,「大概是知道了男人和男人之間也可以做之後吧,我看見我爸會有那種沖動,每天晚上我都會想著他,我當時很害怕,無法接受自己對我爸有那種想法,所以我離家出走,躲在朋友家查了很多資料,才發現我可能是同性戀,然後我就去了酒吧,看看自己是不是對別的男人也可以,而不是僅僅只對我爸,但最後好像還是不行……」

歐文聽著,他了解阮渺渺的這種迷茫,因為當他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時候也害怕過,尋找了各種方法來驗證,歐文好像突然覺得,自己被阮渺渺當成林子峰並不是那麽可恥的事,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那天在酒吧,如果我沒去給你搭訕,也許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了。」

阮渺渺倒是輕笑了一下:「就算那天在酒吧沒有遇見,過不了多久我爸還不是要找你教我。」

是啊,自己還是會遇見這個孩子,還是會看上他,真是敗給蕭若寒那張烏鴉嘴了,說是命中註定的孽緣倒一點都不假。

「為什麽那天願意跟我去開房呢,」歐文看著阮渺渺純凈的臉龐,其實這個問題他很早就想問了,「我朋友也觀察了你很久,說好幾個人來找你,你都沒有理會,為什麽要選我?」

「嗯……大概是因為聞到你身上有顏料的味道,我想你可能會畫畫,應該不是壞人,」阮渺渺說著起身,看了看歐文,便朝廚房走去,「我還是去給你下碗面吧,多少總要吃點才行。」

「渺渺。」

歐文站起來叫住他,猶豫了很久才道:「如果,化驗單出來,你被感染上了……你會不會恨我?」

阮渺渺沒有說話,只是平靜的看著他。

歐文有些手足無措,隔了一會,才倉惶道:「會恨我吧……你會恨我對不對?畢竟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強迫你,就……」

「我不是被你強迫的,」阮渺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聲音有點顫抖,「你也說過,後面……我也有問題,是我沒有控制住,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不會恨你……那你呢?會恨我嗎?」

歐文驚了一下,他甚至都懷疑阮渺渺是不是知道,自己是因為他才放縱以後變成這般局面。

阮渺渺見歐文沒說話,又開口道:「那副畫的事……你能原諒我麽?」

聞言,歐文不由松了口氣,沒想到他還在耿耿於懷這件事,歐文走過去揉了揉他的頭發,失笑道:「傻子,這種小事怎麽可能和人命關天的事相提並論,你不說我早忘了。」

阮渺渺看了看他,老實的點著頭,也不再說話,只是轉身走進廚房。

歐文靠在門邊看著阮渺渺下面的樣子,臉上的表情雖然有些疲憊,但還是好看得就像天使,歐文甚至一時間都覺得只要阮渺渺能夠平安無事,就算自己感染上也無所謂,因為這個孩子還有那麽美那麽好的一生沒有走完。

每到夜裏的時候是最難熬的,100%死亡率的恐怖信息和那些艾滋病患者的圖片不斷在歐文眼前出現,他從來不知道死亡原來竟能可怕到這種地步,每當他顫抖得牙關咯咯作響,阮渺渺聽見了就會過來抱住他,說來也有些好笑,兩人第一次躺在一起的時候,阮渺渺就像個受了傷的孩子一樣粘在歐文身上,而如今,歐文連個孩子都算不上,就像一個繈褓中的嬰兒顫巍巍的縮在阮渺渺的懷裏。

第三天的清晨終於還是來了,阮渺渺買了些豆漿油條回來,歐文只吃了一兩口,就坐在一旁抽煙。

今天對他們來說就是如同審判一樣的日子,結果很簡單,要麽死,要麽活。

阮渺渺拿過歐文手中的煙,按進煙灰缸裏,沒有說一個字,拉起歐文的手沖出了門外,直到兩人再次來到疾控中心,阮渺渺仍舊將他的手牽得牢牢。

坐在拿化驗單的地方,等了很長時間,好像聽見屋內有人在叫他們的名字,歐文才猛地回過神來,將阮渺渺的手抓得更緊。

「要我幫你去拿麽?」

歐文看著他,終還是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必須要面對,而這個孩子已經替他堅強得太久了。

兩人走進屋,工作人員分別將化驗單遞到他們手上。

阮渺渺不太清楚紙面上的那些指標參數代表什麽,但他在網上了解過,只要結果顯示是陰性就說明沒有被感染。

而阮渺渺的幾個化驗結果都顯示的是陰性。

自己沒有被感染!那就說明……阮渺渺第一個反應就是轉頭看向歐文,而歐文已經轉身捏著化驗單跑出了門外。

阮渺渺急忙追出去,直到疾控中心大門外的墻角,才看見歐文正面對著墻,身體不斷的抖動著。

「歐老師……」

看不見歐文的表情讓阮渺渺一陣不安,走進了一看,才發現歐文滿臉都是淚痕,阮渺渺急忙拿過他手裏的化驗單看了一眼。

和他的一樣,全部都是陰性。

他們都沒有感染上艾滋。

也沒有感染上任何性病。

阮渺渺的雙眸瞬間綻放出光彩,握住歐文的雙肩興奮道:「太好了!歐老師我們都沒事!你看見了嗎,我們都沒有被感染上!真是太好了!」

歐文卻一個勁的往墻角躲,哭得更加厲害,他不願意被阮渺渺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歐文沒有大哭的經驗,就算原來在情感上受過傷,也只是自己躲到別的地方偷偷流淚,從沒被人看見過。

他曾是那麽要強而驕傲的人,現在卻變得這麽脆弱,這麽可憐。

「歐老師,別這樣,應該高興才對啊……我們都沒事!我們都不會死!」

歐文哽咽得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用力的點頭,撲上阮渺渺的身體將他緊緊抱住。

「我沒事……你也沒事……你還有……還有很好的一生……」

聽著歐文吃力的發音,阮渺渺也用力回擁住他的身體,輕輕點頭:「嗯,你也是。」

最有一個字還沒落下,阮渺渺也哭了。

這一天的陽光很好,雖照不進這墻角裏,但兩人相擁的身體卻變得溫暖起來。

也許真的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明白,重獲新生的喜極而泣,原來是這麽幸福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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