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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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剛過,顧寶錚終於回到了郡王府。

紫玉采買也回來了,兩個人一碰頭,一同紮進了小樓。

樓上寶兒房間裏,紫玉把買來的高麗紙都放了地毯上,竹條都是剪裁好現成的,細線,漿糊和花生油蠟燭依次擺在旁邊,時間有點緊,兩個人分工明確,開始制作燈籠。

說起制作燈籠這個事情,寶兒還要感謝陸離,之前在南方的時候,他就喜歡收集不同樣式的燈籠,兩個人還專門找師傅學過,雖然寶兒手笨,但是動起手來也像模像樣。首先要先制作燈籠的骨架,做十字架,以及八邊形撐起燈籠的框架,紫玉幫著她纏著十字架,寶兒用細線固定好,最後框架固定了之後,才要糊紙的。

紫玉幫著她數著數,一共八十一個。

九九歸一,是寶兒在寺中為顧蓮池祈福的時候磕的頭數。

祈福的時候,爹娘的在一起,表哥和表姐在一起,顧蓮池放在最後,也磕了最多的頭。

他是這個世上最令人心疼的一個人,顧寶錚花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制作了八十一個燈籠,之後又挨個去寫福字,她的字在陸離的督促下,練就了獨特的筆鋒,也算大氣。

八十個燈籠都是一模一樣的,等到第八十一個時候,天都黑了。

整個郡王府都亮起了燈,紫玉也不斷拿著制作好的燈籠出去讓人掛在顧蓮池的院裏,他始終沒有回來,前院也傳來消息,說是宮裏有人奉旨前來,喚顧修殿前候旨。

許是天子又不大好了,總之顧修不在,郡王府更加的安靜。

過年了,紫玉跑上跑下也累得快要癱瘓了。

顧寶錚也是指尖生疼,她昨天晚上還做了一個香囊,蹩腳的針線活讓她吃盡了苦頭,今天編柳條的時候偶爾碰到,鉆心地疼。最後一個燈籠,她想了又想,腦海當中突然浮現了一個畫面。

就是她曾對顧蓮池說過的那樣,想仔細勾畫出花花草草,上面再有翩翩公子顏如玉,當然了想象是美好的,動起手來發現自己根本不會勾畫美男子,尤其是顧蓮池的側影還是背影,她想著他熟悉的眉眼,再三猶豫還是沒能下筆。

到底還是空著了。

祈來的護身符連同香囊都系在了燈籠的穗上,她親自擺上了燈,提著就下了樓。

小葉子就守在樓下,院子裏一片紅彤彤的。

寶兒提燈在前:“不是說了嗎,想回家過年的,可以回去。”

小葉子呵呵笑著,跟著她的腳步:“都走了,誰來伺候公子和小姐,過完年等輪值的人回來再回家也一樣,家裏孩子多,也不差我一個。”

寶兒點頭,對他笑:“算你有心了,不過郡王府也沒有幾個人,你回去也是可以的。”

她心情好的時候總是笑瞇瞇的,小葉子趁著她心情好,連忙跟緊了些:“姑娘這是要去哪裏?”

寶兒腳步輕快:“去給顧蓮池送個好東西,他還沒有回來吧!”

小葉子點頭,心裏也是歡喜。

也虧得顧蓮池還沒回來,不然她這個禮物怕是沒有半分的驚喜了。

當然了,如果他驚喜得起來的話。

顧蓮池的園子裏,樹上檐下,掛著的燈籠整整八十個,雖然簡易並不華貴,但是每一個都是她帶著新年美好祈願親手所做。手裏拿著最後一個,開始時候想掛在一進園子的樹上,想了想不夠顯眼,又掛在了門口。

小葉子說滿園子都是燈籠了,掛門口也不紮眼。

她推門而入,一個人在顧蓮池的屋子裏晃了一圈,他屋內擺設極少,自從嬤嬤離世以後,他更加的寡言少語。屋裏擺設也多年不變,簡單而又簡樸,一點裝飾物都沒有。事實上顧修曾也為他裝飾過,不過那些精美的飾品,最後也都隨著顧蓮池不耐的幾次脾氣摔個稀爛,後來幹脆也沒有人來特意送東西過來,這屋裏除了一個大屏風,都是舊物了。

小葉子給她出各種各樣的主意,可是寶兒不喜歡那些彎彎道道,直接掛了門邊的架子上,進門就能看到。

這一切都做好,戌時一刻。

竈房裏已經開始做年夜飯了,可顧修父子誰都沒有回來。

顧寶錚不舍離開,不顧阻攔就在顧蓮池園子外面蹲守,紫玉少不得又給她披上了大鬥篷,裹得嚴嚴實實地像個熊。

而此時,顧蓮池在哪裏?

他卻在皇宮後院,李靜好容易逮到他一天,可是在山上瘋了一天。

顧蓮池多日未曾出府,一想起寶兒和趙奚兄妹的親厚模樣,也就由著她了。

天黑之前,他將李靜送回皇宮,又被皇後挽留了下來。

過年之夜,後宮特別的熱鬧,也就會在這一天,所有的皇子公主才會和妃子們一起歡慶,比起沒有人氣的郡王府,可是熱鬧了許多。只不過,後來也不知是誰說漏了嘴,說信陵君陪著皇上還在禦書房裏處理政務,他這才恍然起身,帶了喜童乘車返回。

郡王府的門前,和往常一樣寂寥。

喜童先下了車給他打著簾子,顧蓮池本就還病著,奔波了一日一臉疲色。

走的時候還是青天白日,車上沒有燈,下車的時候喜童直提醒著他看著腳下:“大公子小心些,門口還有點滑。”

顧蓮池下車,被風一吹,只覺後背又隱隱作痛起來。

喜童生怕他還惱著寶兒,直跟著他身邊勸著他:“趙家有意結親,郡王爺也不過是隨他去了,咱們姑娘什麽心性公子不是不知道,多是推脫不過才和趙公子走得近的,她就是太好說話了,誰待她好一點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不說還好點,一說顧蓮池的臉色更沈。

府裏也比往日安靜,只多了許多燈籠,顧蓮池也沒太在意。

還不等走到自己園子處,得到了消息的顧寶錚就迎了出來,她身穿和他同色的鬥篷,頭上也帶著厚厚的帽子,手上也交叉在胸前戴著攏袖,急忙忙跑了他的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顧蓮池頓足,低眸看著她,面無表情。

寶兒的小臉在帽子下面笑得歡快:“蓮池哥哥,你回來啦!”

他只瞥了她一眼,也不理她繞過她與她擦肩。

寶兒連忙轉身跟上他的腳步:“你怎麽啦?怎麽不理我,公主又難為你了?”

顧蓮池不說話,只腳步飛快。

她也急急跟上:“到底怎麽了,你倒是說話呀,過年了,不要帶著氣過年啊,就剩我們倆個不是要相依為命的麽……呃!”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來不及收腳的顧寶錚一頭撞了上去。

顧蓮池突然轉身,看著摸著自己鼻尖的寶兒挑起了眉:“過年了又怎樣,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好說的麽?”

寶兒錯愕地擡眸,隨即怔怔道:“你這是哪受來的氣,都發我身上,過年了,一家人自然是要在一起過的,不然我回來幹什麽?什麽叫沒什麽好說的,難道是不想和我一起過年嗎?”

她微微揚著臉,委屈和質疑都寫在臉上。

然她以為她又知道了什麽,她又以為她懂得些什麽,她於他是一無所知。

惱了三天的情緒也終於在這一刻爆發,顧蓮池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裏飄出來的一樣:“嗯,並不想。”

說著,在她受傷的眸光當中,赫然轉身。

喜童在他背後聽得清清楚楚,想要拉住寶兒安慰安慰她,可她轉身就走了。

顧蓮池腳步也快,主仆二人進了園子,卻是都楞住了,滿園子的紅燈籠,上面都是寶兒的筆跡,每一個福字的下面都帶著她獨特的筆鋒帶著一個勾勾,小葉子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一下竄到了二人的面前。

他一反在寶兒面前的嘻嘻模樣,一臉正色:“公子可遇見寶姑娘了?她為了給你準備這些祈福的禮物可忙了好幾天,手都磨破了。”

喜童一下反應過來:“你是說這些燈籠?”

小葉子輕輕頷首:“屋裏還有一個,雖然做得粗糙了些,但據說是去寺中祈了福磕了頭的。”

顧蓮池驀然回首,可園子口處哪還有人影?

小葉子連忙進屋將掛在門口的那個也拿了出來交到他的手上,提起燈來,穗上還掛著一個小小香囊,針腳粗劣。香囊的旁邊,赫然是白天李靜向寶兒索要的那個護身符。

顧蓮池微微怔住,不由勾起唇來。

喜童打眼一看,訝然道:“這個護身符和公子身上戴著這個一模一樣呢!”

說著伸手來摸,想要仔細看看,不過顧蓮池身形一動,卻是避開了去,他自己拿在手裏,唇邊的笑意是越來越大。

喜童:“……”

小葉子側立在旁:“姑娘應該在門口候著的呀,人呢?”

喜童嘆了口氣,不由輕咳兩聲想提醒自家主子,剛才給人惱走了,顧蓮池的目光落在燈籠上面,在空白的高麗紙上捕捉到了一點遺留下來的墨,像是猶豫不決才落下來的,這就忽然想起了寶兒向他描繪的那個她最喜歡的燈籠畫來。

時間過得很快,院子裏已經有人開始擺菜了,過年了,小樓裏尤其安靜,顧蓮池在自己房裏出來時候已經又過了一刻鐘的時間,上了樓他發現樓裏沒有人。他提著燈籠一個人在院子裏到處尋找寶兒,走到前院站在風口處,四處巡視,一擡頭便柔了眉目。

顧寶錚一個人坐在小樓的樓頂,吹著風。

以前過往當中的那些年,年年和娘在一起,在她的記憶當中,每次過年都有很好的氣氛,娘說新年新氣象,不要帶著氣過年。每年她都做到了,然而在這個孤獨的大年日裏,卻是在顧蓮池那裏碰了一鼻子的冷灰。

她雙腳踩著琉璃瓦,坐在尖尖的瓦頂,雙手合十,面朝南方:“娘,過年了,我十八了。”

繁星當空,寶兒閉上眼睛,感受著吹在臉邊的風,神情低落:“我想你們,很想跟你們去,燕京很沒意思,在這沒有人真的心疼我,沒有人……”

話未說完,身邊的琉璃瓦上已然響起了窸窣地腳步聲,顧蓮池的聲音在風中顯得尤其冷清:“胡說八道。”

寶兒擡眸,看著他提著燈籠走了自己身邊坐下,不由抿唇:“沒有胡說八道,你不是說都不想和我一起過年的嗎?”

顧蓮池並不回答她,只提了燈籠在她面前,伸手指了指上面:“是想畫這個?”

她掃了一眼,隨即楞住。

原本空白的地方,上面多了一個翩翩公子,就和她那時對顧蓮池描述的一樣。

寥寥幾筆,勾畫出的是他的模樣。

至少是她自己以為,那就是顧蓮池。

不過才被他在心頭捅了一刀,不能這麽快就忘了,對著顧蓮池這張臉還發不出脾氣來,只悶聲悶氣地嗯了聲。

很明顯,她還是被他剛才冷淡的模樣傷到了。

顧蓮池提了燈籠在她面前,又往她手邊送了送:“喏,送你了。”

寶兒挑眉,抱著自己的膝頭,別過了臉去:“別逗我了,這是我送你的東西,要是不喜歡就扔了好了。”

她不看他,他伸手按在了她的後腦上,一下把她的臉又扳了回來面對他。

四目相對時候,他目光灼灼,眼底竟是化不開的濃濃蜜意:“我喜歡,喜歡得不得了,怎能扔掉。”

說著,他開始用力將她按向自己。

砰地一聲,前面不知誰家放起了煙花,然後就像是響起了信號一樣,緊接著五彩的煙花滿天竄起,火色沖天。

就在這漫天煙花裏,寶兒梗著脖子,不願靠近一步:“你才胡說,剛剛你明明在生氣,在和我發脾氣。”

顧蓮池唇角微揚,放開了她:“我沒有。”

寶兒眼睛睜得老大:“你有。”

他盯著她的眼睛,篤定道:“沒有。”

寶兒堅持:“你有!”

她漆黑的眸子和夜空中的星星一樣,他被她追問著,不由妥協:“好吧,我有。”

二人面對面坐著,顧寶錚不依不饒:“你有幹什麽?”

顧蓮池乖乖答道:“對不起,剛剛有對你發脾氣。”

她揚著臉,眉眼間終於有了點笑意了:“以後還這樣嗎?還會無緣無故對我發脾氣嗎?”

他搖頭,輕輕搖頭。

寶兒忍不住終於笑了,又問:“能保證嗎?”

他定定看著她,動也不動。

男子俊美的容顏一日盛過一日,尤其在他盯著她的眼睛時候,總覺得那裏面深不見底,藏過千言萬語。被那樣一雙眼睛盯著,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動著自己的胸腔,顧寶錚不等他開口就別開了眼睛,飛快說了一句:“好吧,我不怪你了。”

顧蓮池眼簾輕放,長長的睫毛偶爾在多彩的煙花當中緩緩眨動,他將燈籠塞了她的手中,輕撫她的發辮:“護身符和香囊我收下了,燈籠送給你,我沒有生氣,剛才只是在想,你這麽想和我相依為命的話,看在你這麽聽話的份上……”

寶兒低頭一看,燈籠穗上面的護身符和香囊果然不見了,正是恍惚握緊了燈籠,顧蓮池傾身一動,一手撩起了她額頭的碎發,緊接著他冰涼的額頭便是抵上了她的。二人的氣息在冷夜的風中交纏,她怔怔眨著眼睛,一動不敢動,他鼻尖輕輕摩挲著她的鼻尖,幾次她都屏住了呼吸,以為他會低下頭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些刻意被她忘記了很久遠的記憶,一下想了起來。

她的心跳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在滿目絢麗的煙花當中,清晰得不可思議。

他到底是嘆息一聲,又按著她靠在了他的肩頭。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看在你這麽聽話的份上,那以後你就是我的命。”

呼嘯的北風在二人身邊吹過,寒冷的冬夜裏卻只有溫暖。

相依為命這句話或許在新年到來之前,也算一句祈願,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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