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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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劫者進入往生境,往生境便會以大霧層層封鎖,將二重天關在迷霧之外。

斷崖上。

言風拔劍使勁在結界上劈了幾下,結界發出金屬的撞擊聲,卻依舊紋絲不動。

言風回身,搖了搖頭,對天尊道:“父皇,這結界根本劈不開,言執究竟是怎麽進去的?”

天尊臉上毫無血色,絕望地閉了閉眼,手有些發抖:“沒用的……我們進不去。”

他大約知道,言執雖法力高強,但也不至有能破開遠古結界的能力,緣由大抵便是言執常年帶著的那枚玉佩,其中的訣竅不言而喻。

“那現如今我們該怎麽辦?”言風有些無措地站在結界前,問道。

天尊深吸一口氣,轉身對一眾神君和天兵道:“我們守在此地,按兵不動,一旦結界出現異動,就伺機進入,必要保太子的安全!”

渾厚有力的聲音在斷崖上回蕩,一眾天兵齊聲回答:“是!”

電閃雷鳴,暴雨傾盆,雨滴飄落,還未觸碰到往生火,便被蒸發得一幹二凈。黑霧席卷了往生境大部分地方,唯剩下八卦陣還算得清明,溢散著濃濃的神息。

錦悅瞇起眼望著身後的濃霧,神情凝重,方才他真實感受到了額前花鈿在急促閃爍,必然是言執拿玉佩將結界破開了,現下要做的,便是立刻去八卦陣應劫,否則,言執也會被天雷所波及。

錦悅神色定了定,繼續禦雲朝八卦陣的方向飛去。

往生火熊熊,沿著通天柱直沖雲霄,宛若四條藍紫色的火龍,囂張地在雷雨中咆哮著。

八卦陣上四大神獸鎮守四方,千萬年於此,亙古不變。

錦悅在八卦陣落定,環顧四周,雨越來越大了,八卦陣周圍盡是濃霧,擡頭便能見陰雲密布的天空,刺目的閃電如同張開的手掌劃過天際,仿佛整個世界都明暗交錯著,黑白顛倒,不分晝夜,只剩無盡的災難降臨。

雨水落在錦悅白皙的臉頰上,打濕了紅袍,打濕了如雲墨發,他凝神聚氣,將真氣轉至手心,邁著步子走到了八卦陣正中央,忽而俯下身,一掌拍在地面上。

真氣瞬間進入八卦陣中,沿著八卦陣分界線的縫隙,向兩邊蔓延開來,銀白的真氣宛如兩條銀蛇,延伸到八卦陣兩頭後又分別繞著八卦陣邊緣行進,直至將八卦陣整體勾勒出來。

往生境十一萬年未曾有神應劫,如今八卦陣感知到了強大的神息和真氣,瞬間便被喚醒,大放異彩。

周遭圍繞著八卦陣鋪設的鐫刻著遠古文字的磚石,也似是有生命一般,又仿佛受什麽指引,開始自行轉動變換。八卦陣上一陣地面的震蕩轟鳴,待磚石停止轉動,一行清晰的遠古文字浮現八卦陣正中央,泛著幽幽紫光。

錦悅瞇起眼,靜默地看著那行遠古文。

以爾之命,應天之劫,救贖萬物。

文字停留片刻,便緩緩消失了。

八卦陣在腳下緩緩轉動,如同古老的輪/盤,預示著一個時期的結束,推進著一個時期的開啟,又像是一代人的死亡和一代人的新生。

天雷轟鳴,八卦陣的正上方忽而出現了一個光雲,那光雲明晃刺目,竟吸收著天上的閃電,愈積愈大。吸收了閃電的光雲發出“嗞啦嗞啦”的電流聲,仿佛隱含著極大的能量。

通天柱上忽然掉下四條鐵鏈,將那光雲從四個方向吊起,光雲上的電流順著鐵鏈一路而上,瞬間沿通天柱沖入天際,天上劃過一道驚雷,濃雲流轉翻滾,天空更加陰沈黑暗了。

錦悅站在光雲之下,暴風肆虐,卷起他如綢如墨的長發,他擡眼望著那團光雲,眼中一派寧靜,漆黑的眼裏無甚波瀾,只剩決絕。

光雲感知到應劫者的到來,閃爍了幾下,變得愈發明亮,下一刻,一道天雷從光雲中劈下,直直朝錦悅劈去。

眼前一片光亮,錦悅閉上了眼,卻遲遲沒有等到天雷降身。耳邊突然傳來了鐵鏈斷裂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一陣轟鳴巨響。

錦悅猛然睜眼,神獸朱雀那一側通天柱上的鐵鏈竟被人生生斬斷,光雲失了平衡,原本應當劈在錦悅身上的天雷劈在了八卦陣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駭人的痕跡!

下一秒,錦悅便被拉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中,言執一手拿著燁禪劍,一手環在錦悅腰上,死死將他箍在懷中。

“言執?”

錦悅沒反應過來,目光無焦距片刻後,漸漸浮現出一絲慌張。

“你怎麽來了?你不知道很危險嗎?回去!快回去!”

錦悅使勁推了推言執,卻推不動,言執抱著他的手臂收得很緊,仿佛抱著什麽至寶,想將他揉進懷裏,怕他下一刻便會消失不見一般。

錦悅能感受到,言執在發抖,他在害怕。

“言執?”錦悅側過頭,輕輕喚了一聲。

言執環著錦悅的腰,頭埋在錦悅脖頸處,溫熱的鼻息縈繞在耳側,連呼吸聲都在顫抖。

“別去……我求你……”

低低的祈求聲在耳畔響起,染上了些哭腔,聲聲剜心,言執向來沈著穩重,錦悅從未見過他這樣。

“言執,已經走到這一步,我不願讓你為難,”錦悅撫上言執的背,柔聲道:“不是我,便是你父皇。言辰因我而死,我不能再置你於兩難的境地。”

他這一生,足有千萬年,歷過朝代更替,觀過山河變幻,看淡生離死別,走到最後,他不願辜負自己的心意,不願辜負自己所愛。

“不,會有別的辦法的,”言執語氣苦澀,卻依然抱著一絲希冀:“我們出去,想別的辦法……”

錦悅揚起嘴角,眼中一片釋然:“這是天劫,只可渡,不可逆。”

神祇如此,真龍氏更如此,他又如何能逆天命?

如若遲遲不應劫,待天劫降世,六界便會生靈塗炭,戰爭不絕,到那時,一切就都是滄海桑田,無可逆轉。

言執搖搖頭,往日裏冷肅的面龐現下盡是痛苦和焦灼,淺色的眸子顯出幾分慌亂,他拉過錦悅的手,微微發抖:“我帶你出去,我們回天虞山,來年櫻花還會開……你給我吹曲子聽,好不好?”

聲聲悲情,盡是絕望和痛苦。

來年櫻花滿山,有你,便是幸;無你,便是難。

錦悅擡手撫上言執微微皺起的眉心,順著眉毛又撫上眼睛,纖長的睫毛輕顫,似能落蝶,指腹沿著高挺的鼻梁描摹,最後落在淺色的薄唇上。

“言執,人生萬載,不過過眼雲煙,能遇見你,是我此生歡喜。”

話音落定,巨大的神力自錦悅掌中溢出,無數細碎的光點漂浮在空中,錦悅一把將言執推開,神力立刻將言執包裹起來,形成了一個透明的屏障。

“你在做什麽!”

言執眼中閃過一抹震驚,他使勁砸了幾下周身的屏障,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凝息一探,這透明的屏障竟探不到任何靈力!

若是要造結界,必得耗費巨大的靈力,可為什麽這個屏障沒有?難道這不是結界?

一個不可名狀的想法出現在言執腦海,他擡起眼看向錦悅,眼前人一襲紅袍,長發高揚,眼中盡是眷戀柔情。

古書上曾有記載,神界以遠古神祇為尊,神祇後裔亦為尊,尊者,一語定乾坤,此謂“神諭”。

神諭,無可忤逆。

錦悅在最後的最後,用一道神諭,護下了言執周全。

“錦悅!不要去!”

言執雙目赤紅,拼盡全力地砸著周身的屏障,卻是無濟於事。錦悅最後深深望了一眼言執,似要將眼前人永遠刻在心裏,隨即轉身,再次回到了八卦陣中央。

天雷滾滾,相比方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錦悅站在光雲之下,朱雀那一側的鐵鏈被言執斬斷,只剩三根系著。光雲“嗞啦嗞啦”響著危險的電流聲,感知到應劫者的氣息後,便再次匯集能量,變得愈發明亮。

錦悅仰起頭,升至空中,長發被雨水打濕,在獵獵冷風中高揚著,他合上眼,張開雙臂,任由明紅的袖袍飄舞。

在這山崩地裂,滿目瘡痍的往生境中,他容顏靜好,遺世獨立,仿佛世間萬物不及他眼波流轉間的驚鴻一瞥。

凡人修仙,為求長生,可於神明而言,最不值錢的便是年歲。

緣起緣滅,不過一剎那間。

至愛若在,這永恒生命便是恩賜珍寶。

至愛若無,這亙古歲月便是塵土草芥。

言執,正是因為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我才覺得,這萬載歲月蹉跎,有了讓我珍惜的意義。

謝謝你。

天雷再次從光雲中劈落,這次準確無誤地劈在了錦悅身上。

八卦陣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一道道肉眼可見紅色光圈如同水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向四周蔓延開來,帶著摧山坼地的駭人力量,將往生境內的濃霧一瞬間推開。

原本藍紫色的往生火變成了絢目的明紅,沿著通天柱一路燒上了天際,天空都被染成了紫紅色。

空中傳來一聲淒切的鳴叫,那是遠古神獸重明鳥的叫聲,宛若一支婉轉動聽的古曲,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久久回蕩;又如同一首古老虔誠的哀歌,悼念著生命的消逝。

歸塵天斷崖上,眾神遠遠望著往生境直沖雲霄的明火,心中無不存著敬畏和虔誠,那是遠古神君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六界祥和。



尊閉上眼,掩去眼中覆雜的情緒,長長嘆了口氣。

言風亦低下頭,為這等震撼的場面默哀。

應劫成功,至少數十萬年,天劫將不會再降臨。

濃霧逐漸散去,陽光透過烏雲的縫隙照射進往生境裏,四周盡是廢墟殘骸,毫無生氣可言。唯有八卦陣一如既往的神聖幹凈。

八卦陣上方的半空中懸著一個紅色的人影,片刻後,那人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忽然從空中掉了下來。

“錦悅!”

在無數次喊到撕心裂肺過後,周身的屏障終於自己剝落,化作飛灰,言執飛身沖向錦悅,在即將碰到錦悅的那一刻,動作又變得十分輕柔,仿佛害怕下一秒,這個人就會消失在自己眼前。

言執輕輕接下錦悅的身體,緩緩落在八卦陣上,目光空洞而絕望,他望著錦悅蒼白的面頰,心中一片荒蕪。

天雷降身會奪走神明身上全部的靈力和修為,尋常的神明被天雷劈中就會直接化為塵埃,錦悅乃是遠古神,又是受人尊崇的神獸氏,修為深厚,是以被天雷降身後,暫且一息尚存。

錦悅睫毛輕顫了幾下,艱難地掀開了眼皮,眼前的青年樣貌依舊,一身玄袍,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感受到溫熱的液體滴落在自己臉頰上,錦悅眼底劃過一絲心疼,他牽了牽嘴角,輕聲道:“別哭了……你哭,我便難過……”

言執抱著錦悅,淚水自眼角滑落,浸濕了玄袍,洇濕一片暗色,他雙目泛紅看著錦悅,心痛到說不出話來。

錦悅微微皺眉,胸腔一陣氣血翻湧,他盡力將氣息穩住,擡手撫上言執的臉頰,輕輕拭去臉頰上的淚水,道:“別哭了,你不是說,等你繼承王位,這天下都是我的嗎?你就是我的天下,你若哭了,我的天下便都是陰雨連綿。”

言執崩潰地低下頭,滿心皆是悔恨,悔他沒能攔下錦悅,讓錦悅只身應劫;恨他自己太過無能,面對天劫卻只能像事外人一樣旁觀,親眼看著心愛之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可再悔再恨,終究於事無補,一切的自怨自責,到最後,也只剩下無力的祈求:“別死……不要離開我……不要死……”

錦悅垂下眼,感覺自己的意識如同大海退潮,正在逐漸消減,呼吸也愈發微弱,他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一字一句道:“言執,這世間……還有許多良辰美景,萬千繁華……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虛弱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快要聽不到了,懷裏的人漸漸沒了氣息,平日裏那雙帶笑的桃花眼,也緩緩闔上,再也不會睜開。

“不……不要!”言執痛苦地將錦悅緊緊摟在懷裏,心仿佛被人拿剪刀絞碎了似的,已經痛得失去了知覺,雙目赤紅,卻已然流不出淚水,只剩下無聲的哽咽。

這世間還有許多良辰美景,萬千繁華,可我唯獨缺一個你。

沒有你,再至美之景,不過是鏡花水月,終究一場辜負。

分明最開始出現在我生命中的,是你;可到最後放不下執念的,是我。

“叫哥哥甚好,你便無需改口了,叫年輕些我也歡喜得很。”

“你若是心情不好時,便可來我這裏坐坐,希望這櫻花滿林,能令你舒心。”

“指上櫻花留故人,從此風景不及君。”

……

一生一世很短,不過剎那光景,可我心裏很清楚,我忘不掉,你若不回來,那便是永生永世的劫難。

佛說,人皆有轉世輪回,不知你還會不會歸來。

你說來日方長,那我便一直候著,青山不老,冰雪不融,櫻花不落。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撒花完結~~~

這就是最後一張啦

不算是BE吧,這不是,有懸念嗎哈哈哈

過段時間會發一篇長文(我保證不是BE!),希望寶寶們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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