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殿。

“陛下，您喝口茶吧，”良妃端著一壺桂花茶走入殿內，眉間皆是憂心的神色：“這幾日您不眠不休，實在是太過勞累了。”

天尊坐在殿上，臉色憔悴不堪，這幾日與大臣們商議錦悅之事，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神界指責他無能的話語不絕於耳，致使他寢食難安，幾日之內竟看起來蒼老了不少。

天尊接過良妃遞上來的茶，用茶蓋撥了撥茶水上漂浮著的桂花，抿了一口，這才道：“如今局勢不穩，神界人心惶惶，言辰又被錦悅殘忍殺害，叫我如何能休息的了？”

良妃柳眉微蹙，眼中盡是楚楚可人，道：“可是陛下，您這樣熬，可是會熬壞身子的啊，臣妾求您，休息一刻，只一刻也是好的。”

良妃話音剛落，大殿的正門忽然被推開了，門外的小神走了進來，作揖道：“陛下，星象司的魏大人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看吧，我這是一刻也休息不了。”天尊攤了攤手，轉而對小神道：“讓他進來。”

良妃無奈地搖了搖頭，行了個禮：“那臣妾告退了。”

“嗯。”天尊頷首。

良妃走後，一個青袍男子走了進來，步履匆匆，神色慌張，一到大殿中央便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聲道：“陛下，大事不好啊！”

天尊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喝了口茶，道：“魏大人這是怎麽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魏大人腦門在地上使勁磕了磕，道：“陛下，每日亥時是臣觀天象的時候，方才臣同往常一樣，在觀星臺觀星，卻……卻見……”魏大人話沒說完，身子卻已經抖得像篩糠似的。

“卻見什麽？”天尊皺眉，“好好說話。”

魏大人一面使勁在地上磕頭，一面顫著聲音道：“天有異動！陛下，天劫……天劫要來了！”

茶杯“啪”的一聲摔碎在地上，天尊眼睛陡然睜大，他猛地站起身，瞪著魏大人的目光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麽？天劫？不可能……下古這才十一萬年，怎麽可能會有天劫？”

“臣也不知啊！這天劫幾十萬年才會有一次，這次實屬意料之外啊！”

天尊身形搖晃了一下，有些頹然地坐回琉璃座上。遠古四十一萬年是六界第一次天劫，遠古神祇應劫隕落，中古二十四萬年是第二次天劫，天帝應劫隕落，這下古還沒有中古時期的一半，不管怎麽說，都不應該會有天劫降臨，究竟是怎麽回事？

大霧彌漫，黑雲籠罩，往日晴空萬裏的神界，現在正電閃雷鳴，暴雨如註，天空黑得怕人，卻又不是夜晚時寂寥的黑，倒像是在原本的天上潑了一層厚厚的墨，濃雲翻滾，九州天雷。

十一萬年前中古天劫時，就是這個樣子的。

神界一時間炸開了鍋，天劫來臨，便得是這八荒六合的主宰者犧牲，才能就此渡劫，也就是說，若真是下古天劫降世，應劫者便是天尊了。

重明殿。

相比於神界如今的紛擾，錦悅的重明殿倒是冷清許多，神界雷雨交加，更不必說下界，亦是瓢潑大雨，毫無消歇之意。

錦悅一身白衣立在殿外，披著件薄薄的外袍，墨黑的長發散在腦後，額前兩綹碎發在冷風中輕輕擺動著。

自那日言執離開重明殿後，錦悅便不再時常去殿外看櫻花了，也不願在釀酒上花心思，一直別在腰間的玉簫也被放回了屋裏。

他經常一個人坐在大殿裏冥想，一坐便是一整天，日覆一日，人也蒼白了許多，看起來病懨懨的。可即便如此，就這樣佇立在殿外瘦削的人影卻還是那樣的尊貴，眼波流轉，盡是睥睨世間萬物的姿態。

明裳站在不遠處望了錦悅許久，心裏漸漸生出幾分荒涼之感，他第一次見錦悅，還是中古時，神界與陰界的一場大戰，他被陰界的人抓去做俘虜，是錦悅只身一人殺進冥王老巢，將他救下。那時錦悅是神界的無凈將軍，卻不同於另一位肅元將軍的心慈面軟，錦悅處事果決，從不拖泥帶水，就連當初一劍要了冥王的性命，也不帶眨一下眼。當時他便認定，錦悅就是這世間的最強者，自此，他便一直追隨錦悅，直到今天。

可明裳斷然沒有想到，這活了數十萬載的神君，也會為情所困，也會有如今這副頹唐衰敗的模樣。他本想利用九天二皇子的死，推錦悅一把，替他走出奪位的第一步，卻未曾想到，原來遠古神君，也會用情至深。

明裳搖了搖頭，甩去腦子裏的那些雜念，拿捏著腳步聲走到錦悅身旁，用一貫吊兒郎當的語氣道：“想什麽呢，這樣出神？也不怕把自己給凍著。”

錦悅原本站在殿外一動不動，姣好的容顏如畫一般，聽到明裳的話，眼睫這才扇動了兩下，如同畫裏走出的人，眼底浸出淡淡的柔和：“哪兒有那麽嬌弱，下個雨罷了。”

“嘖，”明裳砸砸嘴，摸了摸下巴，道：“我建議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這個模樣，本就長得跟個女子似的，如今更是比女子看起來還弱不經風了，我倒是真怕風再大點，把你刮跑了，我還得冒著雨把你找回來。”

錦悅難得揚了揚嘴角，輕聲責備道：“胡言亂語。”

明裳挑眉，頗為慵懶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問道：“平日裏也不見你出來看花了，今日雨大，你倒是看得出神，究竟是看什麽呢？”

錦悅神色微滯，望著濃雲密布的天空，良久，淡淡道：“天劫要來了。”

“什麽？”明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下意識反問了一句，見錦悅沒有說話，他的神情由最初的懶怠轉為了震驚：“怎麽可能？下古這才十一萬年！”

“嗯……”錦悅頷首，看不出什麽表情。

明裳瞠目結舌片刻，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道：“那……雲洛要應劫了？”

錦悅漆黑的眸子宛若星辰，天上翻滾的濃雲映入他眼中，倒像是湧動著什麽異樣的情緒，一道驚雷劃過天際，天空驟亮，勾勒出他柔和的側顏，又逐漸變暗，錦悅的聲音如同飄渺的紗，瞬間散落在冷風中，可即便是這樣，明裳還是聽的清清楚楚：“不是雲洛，是我。”

明裳盯著錦悅滯了片刻，笑道：“你說什麽呢？即便你神力在雲洛之上，可他是六界主宰，自然應當由他來應劫。”

錦悅眼神微動，浮現出明裳讀不懂的蒼茫感，道：“這本就是我的劫，我不能逃。”

“你這是什麽意思？”明裳沒聽明白，原本吊兒郎當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什麽叫你的劫？”

錦悅默了半晌，淡淡然：“遠古神獸追隨的乃是遠古神祇，神祇又是我的父神，對我有養育之恩，我自然便屬於遠古神一脈。中古時的天帝真龍氏也是如此，乃是遠古神獸。遠古天劫降臨時，便有一大部分神獸因此隕落了，真龍氏地位尊貴，便繼位天帝，一直到中古天劫，真龍氏應劫，便又有一大部分神獸隕落。”

明明講的是自己的事，錦悅卻比明裳還要淡然，眉目之間皆是冷清的意味，頓了頓，接著道：“現如今遠古神獸已是寥寥無幾，而我備受六界敬讓也不過是因為我的父神是神祇，屬遠古一脈。只是明裳，如今是下古，即便血脈再尊貴，卻並不是我的時代。”

“我不明白，”明裳音調高了些，神情盡是無法理解的疑惑：“早在最初，盤古氏開天辟地，遠古神祇就師承盤古氏一脈，已是尊貴顯赫，你又是遠古血脈，為何不能享這萬世萬代永生的尊榮？”

錦悅搖搖頭，眼中皆是洗盡浮華過後的平淡沈寂，聲音輕透縹緲，卻透著一般人所沒有的古樸蒼寥：“遠古神獸乃屬遠古，受恩古脈，追隨神祇，逾期未隕，有悖倫理。”

“活得久就必須死嗎？”明裳滿是無法理解的神情，“先前兩次天劫，都是六界主宰前去應劫，你又不是九天天尊，為什麽要趟這趟渾水？這世間斷然沒有替別人死的道理。”

“你知道為什麽遠古四十一萬年天劫來臨，而中古卻僅僅二十四萬年嗎？”錦悅定定看著明裳的眼睛問道。

明裳被突然這麽一問給問懵了，思索片刻，端的是沒思索出個什麽所以然來。

錦悅接著問：“那你知道為何下古才十一萬年就迎來天劫嗎？”

明裳靜默良久，沒有說話。

“因為上天在淘汰，”錦悅給出了答案，“從中古時期開始，六界便不再屬於遠古神了，所以才會有所謂的天劫，遠古神獸才會隕落，可中古時的主宰者真龍氏偏偏是遠古神獸，所以中古天劫比遠古天劫早了十七萬年到來。我想……真龍氏將主宰之位傳給雲洛，大抵這也是其中一個緣由，只因我是遠古神獸。”

略微感慨地沈吟片刻，錦悅道：“只要這世上還有遠古神獸存在，天劫就會一直提前，所以這次天劫並非沖著雲洛來的，而是沖著我來的。這並非天劫，而是我的歸天劫。”

最後一句話如同巨石砸在明裳心上，錦悅所說的話他並非聽不懂，只是年代過於遙遠和古老，歲月積澱使然，他並沒有錦悅那般看待事物蒼寂的眼光。

嘴唇動了動，明裳似是組織了很久的語言，這才開口：“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錦悅揚起嘴角，神情倒是釋然，而後毫無猶豫道：“此次，我必得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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