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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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長寧一路上扶著我,我原先以為他是寡言少語的人,不想他卻主動和我說了幾句話,他近日與高丞相在查江南貪墨案,言語間帶了出來,我不時回他兩句,看著他俊秀嫻靜的側臉,日光順應著落入眼裏,讓我覺得他該是天生活在日光裏的人,不由就把人的視線給揪走。

他話鋒一轉,突然問我:“聽說一月前襄王殿下送了將軍一名男寵?”

我差點沒跟上他話題的轉變,先是一怔,繼而道:“他叫韓承羽。”

季長寧“噢”了一聲,好奇似的問道:“不知韓兄是否如傳說中容色絕世?”

季長寧似乎對我的男寵興趣很大,不過我覺得他更好奇的應該是韓承羽的身世,未免他再刨根問底下去,我索性將所知的都告訴了他:“他父親是平江一役時投敵的絡陽王韓悅,陛下仁慈,只抄了絡陽王府,把他與韓術兄弟兩個分別給了襄王與晉王,再之後襄王就把承羽賞給了我。”

我一臉坦蕩蕩的任他去看,懶洋洋的與他道:“我做不來強迫人的事情,他雖生的貌美,但我未動過他,你若是喜歡,我可以把他送給你。”

季長寧被我的言論怔了怔,半晌扯出個笑來:“將軍誤會了,下官並不好男色。”

他笑起來是極好看的,瞬間把那張清秀嫻麗的臉襯得面若桃花,徒生出讓人親近的沖動,我其實挺中意他這樣清爽幹凈的男子,他生的秀氣卻不文弱,性格也好,但我知道,我和他走不到一起。

日子久了,親近他的心思就淡了,如現在這般和他說兩句話便可,再深下去,於他於我都不是好事。

我淡淡笑了聲,不禁又咳了起來,未幾喉頭一甜,似乎有了血腥氣味,我用帕子揩了去,默默塞進袖口裏。

我人生裏的大運氣大多都在上輩子給用完了,故而這輩子才會這麽悲慘。這具身體常年病災不曾斷過,興許不出幾年就一命嗚呼了也不一定。

長寧提醒我:“大人,將軍府到了。”

我擡起頭望著陛下禦筆親書的“壽王府”覺得十分諷刺。

我父親魏長君正當而立之年去世,我又是個病秧子,何來壽字一說,幸好父親的壽王王位不必我去世襲,不然真成了天下間莫大的笑話。

門房見我回來去叫了管家來迎,長寧一道進了府,沒走幾步,就聽見東廂房那邊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長寧問:“那是什麽聲音?”

“我家一個蘇州的遠方表妹,她的丈夫要納妾,她氣不過,來投奔我,我才把她安置下,她便要去尋死覓活。”我想起早上去赴襄王的宴,便是因被她哭鬧的腦子疼,這會兒又聽見,不由覺得腦子更疼。

“這是為何?”

“我勸她,世上好男兒那麽多,未必非她夫君不可。”

“此話有理。”

“所以我告訴她這種不忠的丈夫留著也是禍害別的女人,索性閹.了他。”

“所以她覺得夫君罪不至此,便要哭求將軍放過夫君?”

“不是,是我要幫她休夫再婚,她覺得不貞不潔不如死了幹凈。”

長寧強忍著笑,坐了下來,捧上侍女奉來的茶:“將軍的玩笑話表妹竟當了真,可愛的很。”

他撩開茶蓋飲茶的模樣雅致的緊,抿了一口,覆將杯子放回案上,問我:“將軍準備何時送她回家?”

“季大人有空?”

“下月本官去江南途經蘇州,如果大人不急,到時下官可以帶上表妹一起。”

“這樣吧,等長寧回來,我請你吃飯。”

他未可置否,廣袖交疊,一雙白皙如玉的手露在外面。

一時沈默下來,翡翠熏香爐煙氣繚繞,屋子裏涼颼颼的,我又咳了起來,拽出他的帕子捂嘴拭去血跡,長寧望著我,神色是我看不懂的凝重,問道:“將軍的病情禦醫是怎麽說的?是不是陳昀刺傷將軍引發了舊疾?”

陳昀將我刺傷,是為了他爹,老將軍陳淮。他老爹戰功赫赫,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封侯,但生平許多次加封的機會都沒有把握住,可幸晚年北疆起了戰事,陳淮卻因貽誤戰機錯失了最後一次封侯的機會,恰好我父親下令要仗責他,他年過花甲,覺得面上無光,一時想不開在三軍前自刎。這事過了將近七年,半月前陳昀欲調往兵部沒去成,以為是我從中作梗,趁我不備,為這事刺了我一刀,正中我的肺葉,現在我一咳起來整個肺就像揉碎了一樣疼。

想起面前的人與陳昀的交情,我無奈笑了笑:“與陳昀無礙,禦醫只囑咐我不要勞心費神,平日裏多休息,本也是我身子不好,他刺得不是要害,拿著補品慢慢去調理罷了。”

我把帕子遞給丫鬟,朝長寧抱歉一笑:“讓你擔心,還汙了你的帕子。”

“將軍太見外了,我認識一位醫術超脫的大夫,明日請他來給將軍診脈。”

我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同朝為官多年,我和他說過的話掰著指頭數不超過一個手掌,今日這般好心好意,或許是他與陳昀自小交好,恐我為難陳昀,所以來示好?難免叫我小人之心去揣度。

他見我猶豫,也未多說什麽,只道:“不知道將軍明日何時有空?”

“下午。”

“好。”

靜坐了半晌,季長寧便與我告辭,我一陣陣犯著困,未多留他,叫了管家送他出去,便回房去歇。

一夢醒來,屋外黑漆漆的,大約是子時,我起身時覺得沒那麽難受了,一陣陣的頭疼終於消了下去,便喚了人來舉燈。

我披了件外衫,推開窗子向外看,這時節菏澤覆萍,芙蓉朵朵,湖面倒影皎月,清風徐徐拂面。

一時間腦子裏那些紛繁被拋去腦後,難得的輕松下來。

兩三只蟬鳴聲陣陣入耳,也不覺聒噪了,此時此刻若是再能泛舟太湖上,架起一葉扁舟,一身無牽掛的離開多好。

又坐了片刻,肺葉又一陣陣疼起來,我捂著肺部緊咳出聲,喉頭一甜,兀的一大口鮮血溢滿了手心,我怔住了。

丫鬟忙用帕子給我擦手,傳人去燒水給我凈手。

太醫院入夜後會有留守的醫正,他們來的匆忙,隔著紗帳給我診了脈,禦醫氣息尚未平覆,急急的道:“可能是將軍的傷口引發病竈,這幾日需靜養,不可再挪動了。”

不幸被季長寧言中,此刻我苦笑了聲,若是我明日因病不去早朝,他早前一番殷勤不就付之東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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