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面試官已經就坐。坐在中間的面試官，西裝頭發都一絲不茍，臉仿佛是蠟做的，一點表情都沒有。不過白麗走進來的時候，他蠟一樣的面孔，顯然抽搐了一下。

“你們好，面試官，我來了。”白麗搶先開口道。

面試官眼神頓了一下，避開白麗那描畫著粗重黑色眼線的眼睛，問道：“你們都拿到劇本了？”

白麗立刻伸手晃了晃手裏的劇本，嬌嗲地道：“拿到了。”

面試官的目光轉向方雲溪，方雲溪神色如常地說：“我已經都記在腦子裏，所以就把劇本放在車上。如果需要，我現在可以去拿。”

大屏幕前的繁森，瞇起眼睛，頭往後仰了仰：“自大的丫頭。”

面試開始了，面試官讓白麗和方雲溪分別表演了女二號自殺的那場戲。那場戲中，角色被所愛的人徹底拋棄，陷入低谷的生活最終令人徹底絕望。

角色死亡的時候，既要要表現出放棄、失望和憤恨，還要表現出不舍人世間，想活下去的矛盾又覆雜的情緒。

整場戲的每一個情緒遞進又融合，然後在角色死亡的時候，所有的情緒聚在一起，達到了一個張力的頂點。

白麗“嘩啦嘩啦”地翻著劇本，有些焦急地嘟噥著臺詞。

“要不然，方小姐先來？”蠟像面試官毫不掩飾眼中的戲謔。

“不不，我先來吧。”白麗著急地舉著手。

方雲溪心中知道，白麗是怕忘了剛記住的臺詞，所以急著第一個演。不過方雲溪也根本沒把白麗放在眼裏，淡淡地道：“就讓白小姐先來吧。”

監控的會議室裏，坐在後排的程亦康突然開口道：“繁導，這個白小姐很有演技，之前熱播的電視劇裏，她演的那個配角，獲得電視劇節的最佳新人獎呢。”

繁森看著屏幕上濃妝艷抹的白麗，那張臉放大之後更顯恐怖。

“你說的，是那個情婦的角色嗎？她確實有天份演，本色演出就可以。再說了，那個獎是白笙讚助的，她不拿，不成了笑話。”

立在一邊的齊越忍不住偷偷看了眼程亦康，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出來他惱羞的尷尬神情。

面試的會議室裏，白麗將原本就幾乎要上下失守的裙子又拉了拉，事業線明顯的快要掉出來。

她扭著腰走到椅子邊上，嬌滴滴地道：“面試官，我準備好了。”

“好的，燈光暗下來，你就可以表演。”

面試官說完，會議室的燈光慢慢地暗下來。只有一個射燈，打在演員身上。

隨著主面試官一聲“Action”，白麗開始了表演。

大概是因為方雲溪的到來，給了白麗很大的壓力，她非常賣力的表演著。

但是演技欠缺的人，越賣力，越容易暴露短處。比如情緒過於飽滿，表情和肢體動作誇張到讓觀者尷尬。

只見白麗趴在椅子上，哭得不能自已，鼻涕眼淚滿臉都是，哽咽著臺詞都幾乎說不清楚。

但她倒是記得停地扭動著自己渾圓的身體，不斷展示著自己不同角度的曲線。這副模樣，配合著悲傷的臺詞和她的嚎啕大哭，竟然莫名地演出來一種喜劇效果。

方雲溪饒是非常恨她，也幾乎要笑出來。而且冷眼旁觀，白麗的心機真是重的很。

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微微含著下頜，半側面對著主機器。因為這個角度讓臉可以更小一點，面部線條更突出。

但是，白麗的腦門在面部的比例占了很大一塊，說白了有一點發際線靠後。

她梳成中分的大波浪，在她低頭的時候，微卷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一部分面頰。這樣做，受光面的額頭其實更靠近鏡頭，會非常明顯。

方雲溪幾乎可以篤定，現在在監視器裏，白麗那個大額頭，正在閃閃發光的，跟她滿臉的鼻涕眼淚，還有她扭得如同一條米色肥蟲子的身體熱鬧地搶戲。

這真是一場演著難受，看著更難受的表演。方雲溪偷閑瞟著三個面試官，不禁在心中悠然升起同情。

終於，白麗仰天嚎叫了一聲男主角的名字，那是這場戲最後一句臺詞。吼完她用極其緩慢的速度，慢慢地將腦袋耷拉下去，身體終於也不再扭動。

方雲溪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再看下去，她怕控制不住要上去將白麗拉下來。

三個面試官也都如同刑滿釋放的表情，坐在中間的那位，原本蠟像般的面孔，都仿佛要融化了，看不出是要哭還是要笑。

他伸手摸了摸額頭，不知道是想抹掉冷汗，還是尷尬到不來個動作就說不出話了。

“方小姐，你準備好了嗎？”面試官心有餘悸地看看方雲溪。

方雲溪沖面試官展開了一個同情的微笑，穩步走到場地中央的椅子邊上。

燈光暗下來，方雲溪慢慢地斜靠在椅子上，將頭輕輕倚在胳膊上。這樣做，一是因為角色要死亡了，渾身無力。二是因為這樣面對主鏡頭來講，是最好的角度。

受過專業訓練，又有著長達十年拍攝經驗的方雲溪，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面孔，哪個角度會比較上鏡。

當年白敏曾經為方雲溪請了專業的英國戲劇學院的教授，對她進行過整整一年的私教指導。

在專業導師的教授中，關於鏡頭角度，教的非常細化。甚至哪個角度拍哭戲好看，哪個角度拍吻戲好看，方雲溪都成竹在胸。

現在四周的攝影機機位都是固定的，正好給了方雲溪自己隨意調整面孔角度的機會。

方雲溪暗暗地握緊了拳頭，深深吸了口氣。

“Action！”

燈光瞬間暗下來，當射燈打在方雲溪身上時，她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

射燈從側上方打過來，在光影的作用下，方雲溪的面部線條更加立體。而且恰到好處地將方雲溪扇子一樣長長的睫毛，影印在她深如潭水的眼眸裏。

她的眼睛裏已經充盈了淚水，卻並不流下來。燈光的閃爍混合著睫毛的陰影，使方雲溪眼眶中含著的淚花格外晶瑩。

她微微顫抖地皺著眉頭，面色一層層地隨著臺詞漸漸黯淡。聲調合適的獨白，引領觀者隨角色感受到無助的絕望，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她痛苦地喘息，無助地想動動手腳，做最後的掙紮，但一切都是徒勞的。

她要死了，生的光芒已經從雙眸中漸漸退去，口中的臺詞雖然清晰，但卻逐漸微弱。

一切都將陷入沈寂之時，她努力地擡起眼簾，暴露在燈光下的大眼睛裏，絕望和留戀兩種覆雜感情呼之欲出。

隨著男主名字悠長綿軟地念出來，她也仿佛用盡最後一絲游走的氣力。眼神停滯、渙散，睫毛不再抖動，面色不再有生命，整個眼窩隨著頭部微微的傾斜，陷入黑暗之中。

一秒鐘後，一顆大大的淚珠順著眼角滾落下來。在射燈的照耀下，閃著悠悠的光，仿佛珍珠一般淌過面頰，滴在地上。

面試現場的一切都仿佛靜止了，就連在旁邊冷眼旁觀的白麗都忘了作妖，目瞪口呆地驚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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