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從未打開的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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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澳中默默地走在人潮翻滾的大街上。丹邑城上蒸騰著紫色的晚霞,和城市裏的汙塵廢氣相混雜,看不清它的模樣。這個讓自己奮鬥了半生的城市,就這個樣子麽?直到我臨走,也不讓我看清它的模樣?

身上的黑鍋徹底洗凈了。我不再欠它什麽,也不再牽掛什麽,就這樣一去天涯,終生不返。人事牽絆能有個徹底的了斷嗎?我知道它日後還會出現在我夢中,帶著我兒子的笑容,帶著我妻子的憂郁,帶著我那個曾經幸福的家。可是我知道它終究會淡去的,我會有另一個妻子,另一個女兒,另一個永遠會幸福的家。一個人活在世上等待的不就是這個麽?我是個普通人,小人物,正義已經離我遠去,事業也渺不可及,我還能企求什麽呢?

最後一次回到自己那空無一人的家的時候,李澳中在門口看見一個孩子。那孩子躲在門口的陰影裏,那一瞬間,李澳中有一種錯覺,仿佛是明天在門都等待著他,明天能夠站起來了,守在門口等待著父親下班歸來。李澳中定了定神,等看清是從前給墨爾森·杜道夫做翻譯的那個小男孩,心裏不禁湧出一股酸楚的感覺:如果明天能像他一樣站起來,這一切會不會都不曾發生?自己還是個受人尊敬的刑警隊長,不會調到神農鎮那個漩渦,不會看到那本筆記,不會遇見白思茵,康蘭也會和自己相濡以沫共同經營一個家,把明天撫養成人……可是這一切永不會發生了。

李澳中忽然感覺自己想哭,想吼叫。他壓抑著這種情緒,慢慢走到門口。

小男孩看見他很欣喜:“天哪,你終於出現了!我來了七八趟,你家裏總是沒一個人。”

李澳中笑笑,打開門請他進去坐下。屋裏太冷清了,李澳中打開電視,給他端上一碟糖果:“你找我有事嗎?”

“有啊!你成名人了!”小男孩跳躍著說。

李澳中楞了楞,醒覺過來:“你是說那次追捕我嗎?嗯,的確有很多記者報道的。”

“追捕?”小男孩反而楞了,“什麽追捕?我是說你成了美國的名人,中國也對你報道了嗎?”

“美國?”李澳中發了呆,“怎麽回事?”

“你看看這個。”小男孩從書包裏翻出一本雜志遞給李澳中。

李澳中接過來一看,全都是外國文字,但封面那個人好像是個中國人,穿著很熟悉的中國警服——不對,這個人挺像自己啊。李澳中打開客廳的吊燈仔細看,不錯,封面上的環境分明就是自己的客廳,畫面上有兩個人,左邊那個警察分明就是自己,右邊那個女人是自己的妻子康蘭。鏡頭抓拍的技巧很好,自己當時轉臉瞥著康蘭,面部的肌肉和眼神中充分表達出一種孤獨、無奈、屈辱,絕望中的抗爭和對妻子不加掩飾的愛。康蘭的眼神和面部表情則很確定,仿佛是一種心灰意懶後的嘲弄,迷茫的眼神不知飄向哪裏。

這應該是一年以前杜道夫拍攝的,當時他來過自己的家。

小男孩一本正經地說:“這本雜志……你看見封面上的字《Ladies Home Journal》了嗎?是美國最大的婦女雜志,《婦女家庭雜志》。杜道夫回到美國後把你的經歷寫成了一篇文章連著拍攝的照片寄給了這家雜志,他們竟然把你上了雜志封面。你要知道,美國總統也上過他們的封面啊!雜志發出去以後在美國引起了轟動,很多美國婦女寫信表達對你的尊敬,說從來沒有想象過一個中國男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家庭、撫養自己的兒子竟然可以做出這樣的犧牲。哇噻,你感動了所有的美國婦女!”

小男孩興奮地叫著。李澳中有些無奈,一臉苦笑:感動了美國婦女!他媽的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

“墨爾森·杜道夫……”

李澳中隱約中聽見有人提起杜道夫這個名字,他看了看小男孩,小男孩正驚訝地盯著他。兩人一起轉頭,正好看見電視新聞裏杜道夫那馬蝦般的身影。新聞裏的解說詞正在說著:“今天,杜道夫先生在哈薩克斯坦境內的拜科努爾發射場送別了俄羅斯“聯盟”運載火箭發射升空。杜道夫先生是個美國醫學家,原本打算花費2000萬美元進行太空旅游,然而他去年在俄羅斯接受飛行前的訓練時被發現身體不適合太空飛行,他的太空游客資格也被取消……”

接著鏡頭轉向杜道夫,記者問:“杜道夫先生,這次無法進行太空旅游您是否感到遺憾?”

杜道夫聳聳肩:“是的。所以被取消資格後我開始游覽地球,去了很多個國家,看到了很多我無法想像的事情。真的,我在近距離觀察它,而不是在370公裏的高空觀望,那會讓我感覺我只不過是寄生在一個小小的球體上的微生物……”

鏡頭晃了過去,杜道夫殘留在李澳中眼裏的影像一閃而滅。李澳中好像有點迷惘,他看看小男孩說:“原來……現在已經進入了太空時代。”

小男孩眨眨眼:“是嗎?沒印象。我要去上晚自習了。”說完把雜志扔在茶幾上,“這是杜道夫給你的,他寄到了我的學校。”

“bay.”小男孩揮揮手,拉開門跑了出去。

門合上了很久,李澳中才發覺整個屋子就剩了自己一個人。一個家就是一個世界,空蕩蕩的,只有自己……

白思茵派來接他的車奔馳在開往省城的路上,窗外的樹木好似一段一段的光陰,綿綿掠過,帶走眼前的,又送來眼前的。李澳中坐在車裏,他什麽也沒帶走,縣城的房子他原樣不動地留著,用清水洗染,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家具擦得光可照人,然後他鎖上了門走了,仿佛是短短的出行。

車到鄭州時,白思茵來接,她的臉色蒼白,精神頹廢。李澳中關切地問:“你是不是太累了?”

“不是。”白思茵搖搖頭,若有所思,臉上忽地蕩出一層紅暈,“我……懷孕了。”

“懷孕!”一種極細的電流刺痛了李澳中,似乎是醉人的喜悅,又似乎是隱隱流露的錚獰的微笑,“是男是女?”李澳中嗓音幹澀,幾乎發不出聲來。

“這才多長時間!”白思茵嗔了他一句,“現在怎麽看得出來!”

“上帝保佑……”李澳中喃喃地祈禱,把耳朵貼在她小腹上,諦聽著混沌的國度裏命運最終的判決,“我願意誠信上帝,誠信佛祖,誠信安拉,誠信一切的神祗,我願意拿生命來祭祀。惟願它賜我一個女兒。”

白思茵柔情似水,陶醉地撫摸著他粗暴如礪石般的面孔:“上帝和安拉都是一神教,只能信一個。我們剛幸福,別讓它嫉妒我們。你放心,我們會有一個天使一樣的女兒的。再過幾個月我就可以到醫院抽羊水化驗,我咨詢過了,通過酸性活性測定,完全可以檢測出胎兒是不是有進行性肌營養不良,生女孩當然好,即使生男孩,也會有一半的機會是正常的。咱們會有活潑健康的下一代。”

李澳中驚訝地問:“你怎能會對這個病這麽了解?”

“我早就嘗試做你妻子了。”白思茵幸福得似乎要溶化在他懷中,夢囈般地說,“商人的頭腦使我考慮了和你結婚的各種可能性,可女孩的頭腦又讓我不顧一切。”

幸福的咒語。她是一個美麗的誣師。多少年了,李澳中早已忘卻了幸福的感覺,家庭只是他在社會中寄生的巢穴。他和康蘭把它頂在頭頂順著波浪向未來漂流。為什麽同樣是家,感覺卻如此不同?僅僅為著下一代的殘疾和無力?那麽他是在為誰活著?為了什麽樣的現實活著?

“澳中,咱們到了杭州先辦了結婚證好嗎?”白思茵憂郁了起來,望望車外,已經到新鄭機場了,“我剛剛接到電話,爸爸癌細胞已經完全擴散,無法控制了,三天前又從上海的醫院轉回了杭州,我想讓他看一眼他的女婿。”

“當然可以,希望……能夠滿意。”李澳中摸了摸下巴的硬胡子茬,頗有點心虛。

“心虛了吧?”白思茵得意地笑了,“直到這會兒我才在你面前感覺到自己有多麽優秀!”

停機坪上,銀白色的客機昂首向天。天上金燦燦的光芒溢滿了大地,照見了每一個行人匆匆的面孔,陌生的面孔。

事情並沒有完全按照白思茵的計劃進行。兩人一下飛機,就看見了來迎接他們的人群,足足二十多人,六輛寶馬一字排開,簡直像迎接國家元首。這些人對白思茵的態度親熱而嚴謹,又似乎帶著掩不住的悲傷。一個姓段的總經理為他們拉開車門,陪著兩人坐進車裏。一進車裏,他方才的笑容不見了,摘下眼鏡用紙巾沾了沾眼睛,說:“董事長,老爺子恐怕不行了。”

“什麽!”白思茵呆了。

“您不要緊張,”段總連忙安慰,“暫時還沒大問題,不過咱們最好直接去醫院。”

白思茵失聲痛哭。李澳中連忙摟著她的肩頭安慰,一車人默默無言。車子一到醫院門口,還沒停穩,白思茵猛地推開車門跑出去。段總連忙叫喊,她頭也不回,跑上了臺階。李澳中連忙追了上去。段總無可奈何地搖頭,忙著泊車去了。

李澳中追進去時,白思茵已經到了總服務臺,扯著一個護士大聲地問:“我爸爸……不,白長華在哪兒?”

耳朵裏突然響起一個轟雷,李澳中頓時呆若木雞。白長華!神農鎮,那個筆記本的主人也叫白長華!他追查得家破人亡的人就叫白長華!她爸爸?沒有任何征兆,這個離奇的世界。

李澳中突然想痛哭一場:我他媽早該想到的,早該聯系一下的。她姓白,她爸爸對神農鎮念念不忘卻又不願在此投資……誰想得到呢!

“李先生,您怎麽在這兒?”段總領著人急匆匆地走來。

“沒什麽。”李澳中定定神,“麻煩你幫個忙,讓人把車後備廂裏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取來。”

“噢……”段總不解地眨眨眼,也不問,拔通司機的手機吩咐了他,“咱們先上去吧,司機一會兒會送過來的。”

李澳中點點頭,和段總等人乘電梯上了六樓癌癥專區北——608病室,這裏是一個豪華單人病房。其餘人留在門外,段總陪李澳中進去了。雪白的病床上,躺者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鼻子上罩著氧氣罩,眼睛裏含著笑意,註視著坐在床邊的白思茵。白思茵也不哭了,握著老人的手,正在絮絮叨叨地說著:“爸爸,我真不是吹牛!您這個女婿比我說的還好,絕對是萬裏挑一,絕無僅有。一見他,您就會覺得以前您強行推銷給我的小男生們成了剛出籠的豆腐。哎……他來了。澳中,快過來!”

李澳中老大不好意思,比面對舉著炸藥包的歹徒還要緊張。他畢竟曾是一個十一歲孩子的父親。他硬著頭皮走過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爸爸!”

剛一出口,李澳中突然一陣顫栗,仿佛一道閃電,從裂開的黑暗天宇裏迸出擊中了他。他有了一種歸宿的感覺。似乎這個老人,就是他長久要追求的幸福;似乎這一聲“爸爸”,是他夢中無數次呼喊的聲音。難道這是我真正的幸福?難道思茵早已註定是我永恒的妻子?

老人黯淡的眼神中突然爆發了光彩,他艱難地擡起手,示意護士取下氧氣罩。護士仔細檢查了一下各種儀表,關掉氧氣,摘下罩子。

“來……來……孩子,讓我摸摸你……”老人說。

李澳中蹲下身,老人的手指搭上了他的額頭。冰涼。僵硬。引起一陣顫栗。老人的手順著他的臉緩緩滑下,停留在臉頰那塊狼咬的疤痕上。“你……受了很多苦。”老人說。

“我從小在山裏長大,長大了就幹刑警。”李澳中聲音哽咽,不知何時已經熱淚盈眶。老人的眼角也濕潤了,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傾斜的眼角慢慢淌下。白思茵哭了,段總輕輕拍著她的肩頭,遞過一塊紙巾,自己卻忍不住眼角濕潤。

“你今年多大?父母還好嗎?”老人問。

“我三十六歲了。父母早就去世了。有一個十一歲的兒子,也死了。兒子死後妻子和我離了婚。”李澳中埋頭痛哭,淚水濕透了老人的手掌。

“好孩子。”老人摸索著他硬如鐵絲的頭發,“你會幸福的。我把思茵交給你了,你們會幸福的。一切不幸都會過去的。”

“白老爺子。”護士笑嘻嘻地說,“您不要多說話,還是歇歇吧!這幾天您就可以出院了,回家一家人團聚。”

“謝謝你,小蘇。”老人微微一笑,“我的身體我清楚,我活不過今天了,我的乖女兒,好女婿都在,我想多說會兒話。一日長於百年。我也就沒什麽遺憾的了。”

“爸爸,我想問您一件事。”李澳中躊躇半天,終於遏制不住那謎一樣的誘惑。

老人點點頭。

“您是不是神農鎮人?”

“神農鎮……”老人慢慢地重覆,仿佛在咂摸一種滋味,“是。我是神農鎮人。很久了,我從來不願意承認,就連思茵也不知道。我從來也不去想它。現在無所謂了,我只願去見那裏的鬼,不願去見那裏的人。”

“那麽……您認不認識這兩本筆記?”李澳中從公文包裏取出錘子,白思茵等人不解地望著。

“這是我的!”老人一眼就認出了它,驚訝地說,“這裏本怎麽會到了一塊兒?又到了你手裏?”

李澳中把自己得到筆記本的經過講述了一遍。老人露出震驚的表情,喃喃地說:“巧合,巧合。我本以為,那些罪惡和那些痛苦我都已經忘掉了,我背了它們太久,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犯了那麽重的罪孽,我曾經不知道拿什麽來贖,幾乎迷茫了一輩子,可現在,”他的眼光緩緩地掠過李澳中和白思茵,欣慰地咧開了嘴,笑了,“我終於可以不後悔了。從前我曾經後悔過,今天看到了你們,我才知道我是多麽正確,我絕不後悔。林茵和她的父親會明白我的,也會明白盧嬸的。三十年了,看到你們的幸福,他們應該明白了……”

聲音越來越低,老人的氣息漸漸微弱下去,就在白思茵憋在喉嚨裏的哭喊崩裂出來的時候,老人的右手顫巍巍地伸了出來,手裏攥著一把鑰匙,抖抖索索地伸向李澳中。伸到了半截,手臂頹然垂下。

“爸——”白思茵驚叫著撲了上去。護士急忙進行輔助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的眼睛又緩緩睜開,使出全身的力氣抓住他們倆的手,臉上浮起幸福的笑容,望著李澳中,一字一句地說:“給……給你!我……我要去……去告訴他們……我……我永不後悔——”蒼白的頭顱歪在了枕頭上。

李澳中呆呆地看著那雙永遠閉上的眼睛,耳邊,白思茵崩裂般的哭聲把他帶進了一種恍惚的境界,似乎自己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眼前發生的只是親人的辭世這種一代又一代的輪回;又好像他仍在神農鎮,只是偶然見證了一個陌生的老人走完他的一生……

李澳中驚訝地望著哭泣的人們,很長時間都沒能理順這個老人的死亡和自己之間的聯系。我是在哪裏?

白長華留給李澳中的鑰匙是一個密碼箱,打開後,裏面只有一本陳舊泛黃的筆記本。紅色的塑料封皮,封面上印著毛澤東頭像。李澳中知道,這是第三本筆記,也是最後的一本,所有的秘密都回在這裏揭開。

等待我的,到底是什麽?李澳中心裏充滿了恐懼,仿佛一個孩子,即將打開一份巫師送來的禮物。

一個人面對這座原始的大山,我才領會到了整個世界的沈默。我孤獨地走,常常走得淚流滿面。聽著成片的山林在風中碰撞,此起彼伏的鳥獸聲相互應和,我懂得了身為一個人的不幸。那就是他不能離開他的同類,無論他們如何地兇殘、險詐,他只能生活在他們中間,和他們在人的世界裏追逐。

不知走過了多少個日落,我終於看見了那座匍伏在山腳下的小鎮,冰冷,陰暗,毫無聲氣。我在丹河的流水中一照,自己已經蓬頭垢面,須發糾結,成了一個野人。

我吃完身上最後一塊熟麅子肉,休息到半夜,像幽靈一樣潛入了沈睡中的小鎮。對這個小鎮,我實在太熟悉了,它的地下就是我的王國。我在一個偏僻的院落裏找到地道的入口,打開手電筒,摸索著尋找通往林茵家的方向。

現在已經是春天了,地道裏陰寒徹骨,幽深的通道在月光下一點點地撕裂,我感覺像是走向一個墳墓,四壁的壓抑幾乎要壓碎我的身體,那種窒息的感覺從來不曾有過。

我忽然感到,這個地下已經不適合我生存。因為它經過了修繕,潮濕、積水的地面變得平整、幹燥,過於狹窄的洞壁也被削寬,地道內泛濫著新的泥土氣息。一定有很多人曾經對地道進行了探索,並在裏面勞作。那些在地道裏的人呢?我的心裏湧起濃濃的恐慌,仿佛一只洞穴裏的老鼠,突然被掀開了洞穴上的地皮,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我決定去找沈福來、羅大眼他們。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見了那團微弱的燈光。有些奇怪,他們聚居的地方人更多了,卻更寂靜了。凹室裏,人們沈默地坐臥著,有的摟著自己的孩子,有的摟著自己的女人,我經過的時候,一雙雙麻木呆滯的眼睛一閃而逝。我似乎感覺到有種不太協調的地方,這些人好像發生了某種變化,一種說不出來的變化。

我找到沈福來的凹室,沈福來正躺在一張破涼席上,昏暗裏我看不見他的面孔,只看見兩只眼睛在閃著光。他聽到腳步聲在身邊停下,沒有一點反應,直到我在他身邊坐下,他才慢慢地說:“沒有東西吃了,去的人還沒回來。”

“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我問,“為什麽我感覺到一種不同?”

沈福來慢慢轉過臉:“白長華?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忽然像個孩子一樣嗚咽了起來,“你竟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把你的馬燈拿過來,照著我的臉。”

我驚訝得拿過馬燈,燈光籠罩在他的臉上,頓時我驚叫一聲,手臂一陣顫動,搖晃的燈光照見了他的臉,那臉上……不,具體說是眼睛,他的眼睛好像有點奇怪,——他黑色的瞳仁呢?我看見的,是幾乎占滿整個眼珠的眼白,仿佛死魚翻起的肚皮,在燈下閃著陰森詭異的光。而常人幾乎占了半個眼瞼的黑色瞳仁,他只剩下了小小的一粒,像是眼睛裏的一顆黑痣,看上去讓我毛骨悚然。

“看見了吧?”沈福來嘆息著,“不是我一個人變成這樣,很多人。你知道嗎,很多人啊!前不久,地道裏忽然來了很多逃難的人,地面上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半個月之內一下進來好幾百人。他們一進來就帶來了災難,過了幾天,我們這裏所有的人都發生了各種各樣的病變,有的人眼裏的瞳仁不見了,有的人四肢腫大,腫了幾天就全身骨瘦如柴,還有的人身上甚至長滿了灰斑,像蛇的鱗片。”他嗚嗚地哭泣了起來,“為什麽會這樣呢!我們僅僅想活命啊!僅僅想生存啊!”

他一哭,其他凹室裏的人紛紛向這裏看了過來,麻木的臉,眼睛裏大面積的眼白,縮小的表達不出一點感情的瞳仁,還有骷髏般的骨架。那一瞬間,我仿佛面對著一群地獄裏的鬼魂,恐懼的感覺讓我全身抽緊,險些連馬燈也拿不住。

我焦急地問道:“地面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沈福來哭了片刻,慢慢躺回了地上:“不知道,沒人敢去地面上看。從上面下來的人一來到地底就好像失憶了一樣,怎麽也想不出鎮子裏發生的事。他們害怕去想。唉,咱們在地道裏生活了多久了?一年?兩年?……我也不知道。地面上的東西忽然變得很模糊,我常常感覺自己好像一生下來就這樣子生活在地底下。長華啊,咱們是因為什麽住到地道裏的?我怎麽總是想不起來?”

我向他解釋了一下丹河水被新抗生素汙染的事,這我早就跟他們講過。

“我們的眼睛為什麽又會變成這個樣子呢?”沈福來白花花的眼睛盯著我,“為什麽你好好的呢?”

很多年以後,我知道了自己悲哀地親身經歷了一場人類基因變異的過程,眼睜睜的看著人類身體在汙染的水源下變成了另一種模樣。

“我不知道。”對沈福來的疑問我也不大明白,我也喝過丹河的水啊。

“那你為什麽不發病!”沈福來惡狠狠地瞅著我,仿佛露出一種獰笑。

“我……”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的確,都是喝著丹河的水,可有些人並沒有發病,這個問題恐怕只能林幼泉來解釋了。可他已經死了。

李澳中猛然一驚,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丹河水!抗生素汙染!基因改變!早在第一本筆記裏,我就應該想到這種可能。神農鎮的人都經受了新型抗生素的汙染,雖然有的人發病,有的人沒有發病,但這種能夠引發人類基因變異的汙染,絕對有可能讓下一代患上進行性肌營養不良這種基因病!

李澳中呆呆地張大了嘴:原來……原來我的家庭悲劇,根源在這裏!

他癡呆一樣望著這些文字,忽然想哭。

“為什麽我們發病你不發病!”沈福來從地上跳了起來,冷笑著說,“都在地底下,你憑什麽不發病!胡說什麽水汙染,狗屁!是不是你在我們吃的東西裏投了毒?……我記起來了,第一次偷東西就是你去的!而且你不吃你偷來的東西,離開我們到別處去住,你一定是想害死我們!”

人沒有黑色眼珠時的表情竟然這麽可怕,我註視著慢慢朝我逼來的沈福來,兩腿顫抖著後退。他的可怕並不在他的力量,而在於那種讓人恐懼的思維,我從沒想過人竟然會這樣思考問題,我心寒的同時有一種徹底的絕望。脊背靠上了洞壁,我這才發現,剛才蜷縮在凹室裏的人竟然都站了起來,瞪著慘白的眼珠向我逼了過來。手裏的馬燈晃來晃去,地上的人影飄來飄去,仿佛一群魔鬼將我包圍。

他們移動得很緩慢,臉上沒有表情,但我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瘋狂的欲望,我毫不懷疑他們會將我撕成碎片。我一眼不眨地盯著他們的動作,手下意識的摸摸,鐵錘早就扔掉了。這些人似乎在冷笑,每當燈光一晃,他們就不住地眨眼睛。我驚疑地看看了地上的馬燈,難道他們不能適應強光了?

我想來想去還是保命要緊,我抓起地上的馬燈,朝他們眼前一晃,他們紛紛閉上了眼睛,我拼命一撞,擠開人群,朝著黑暗的深處亡命般飛跑。地道裏縱橫交錯,我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裏,馬燈早已碰毀,身體和洞壁不住碰撞,撞得我暈頭轉向。我現在已經不管身後還有沒有人追,只聽見咚咚的腳步聲和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剛轉過一個岔道,前面好像到了盡頭,嘭的一聲,我整個人撞在了洞壁上,像死魚般甩在了地上。

我艱難地挺起身,緊張地聽了聽,沒有腳步聲了,說明沒人追過來。現在一團漆黑,我被困在狹窄的黑暗裏。黑暗把我圍裹,這樣我覺得安全。我寧願面對地獄也不願面對人類。我真的成了一只老鼠,一縷幽靈,憑著感覺在黑暗裏行走。腳下的泥土漸漸軟了起來,潮濕的水汽越來越濃,我知道已經接近了河邊。

腳下突然絆住了一件軟軟的東西,我一下子摔倒在地,伸手一摸,是濕漉漉的被褥,還有盛水的罐子。這就是我的棲身之所,它們還在。水罐是林茵送來的,。我已經接近了林茵家的出口。

我潛入林茵的家。屋裏漆黑一片,院子裏鋪著厚厚的落葉,蛛網交織,似乎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門用一把鐵鎖鎖著,鎖上是一層厚厚的灰塵。我用刀子卸掉門板走進屋裏,看來久已無人居住,居室裏空空蕩蕩,雜亂不堪,充滿了陳腐的氣息。她們到底去了哪裏?我不敢擦亮火柴,退出屋子,決定找盧嬸的弟弟盧宗佑問個明白。

盧宗佑家離我家不遠,熟門熟路。我摸到他家房後,從後墻翻進院子裏,走到門口,大模大樣地拍門。

“誰呀?”盧宗佑的老婆喊。

“桂雲嫂,於書記有事找老盧。”我說,“快點。”

屋裏嘟嘟囔囔地點亮油燈,床板咯吱咯吱地響,盧宗佑穿上衣服出來開門。一開門,我的刀子頂上了他的喉嚨,一把推進屋裏,反手插上門。

“誰?”盧宗佑驚恐地喊叫道。

“白長華。”我低低地說道,把他推到床邊坐下,“我來打聽個事情,你們別喊,我是不會傷害你們的。”

“白長華!”夫妻倆同時驚叫,身子抖成了一團,“長華,我……我沒害過你,咱幾十年的鄰居……你想問啥都說。我……不喊,也不跑。”

我點點頭,影子在油燈下像個鬼影一樣忽閃忽滅:“你姐姐盧嬸和她女兒林茵去哪兒啦?”

“她……她……”盧宗佑張口結舌,突然間瞪大了眼睛,“啊,原來……原來……林茵的孩子真的是你的!”

“孩子!”我全身一震,“你說……你說她生下了孩子?那現在她的人呢?”

“死啦!”

“死啦?”我兩眼一黑,險些昏倒,“盧嬸呢?”

“也死啦!”

“我的孩子呢?”

“誰知道,估計……也……也死了吧!”

“放屁!”我發怒地大喝,刀子重重地插在床板上。盧宗佑一聲慘叫,後來發現沒插在自己身上,這才驚魂稍定。

“它……它是這麽回事。”盧宗佑咽了口唾味,說,“林幼泉被你殺死後,不知怎麽回事,那瞎姑娘林茵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公社裏知道後就把她娘兒倆抓起來逼問是誰的孩子,唉,又是開大會批鬥,又是掛破鞋游街,聽說公社還動了私刑,可她倆就是不說。”

“動了私刑!”我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

盧宗佑小心地瞅了我一眼,說:“後來於富貴想起了從前你闖進王東枝家要打胎藥的事,推測孩子會不會是你的。後來他一試,騙林茵說你在深山裏被亂槍擊斃,那姑娘場時昏死了過去。這下子再也沒疑問了。奇怪的是知道孩子是你的後於富貴倒不動她們了,把母女倆人軟禁在家裏送吃送喝,讓她把孩子生下來……”

“孩子生下來了?”我急切地問,雖然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結局,我還是想給自己一點安慰。

“生下來了。”盧宗佑說,“孩子一生下來,於富就把我姐抓到公社,逼她進山給你送信,讓你投案自首。我姐不答應,他們就把她吊起來打,關起來幾天不送吃的,餓她。我姐參加過革命,骨頭硬得很,怎麽折磨也不答應。後來林茵聽說她娘在挨打,可憐一個瞎姑娘,竟然抱著孩子摸到了公社……”

在盧宗佑的敘述裏,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悲痛終生的一幕。

林茵抱著孩子在街上走,全鎮的人都來圍觀。他們站在街的兩邊,像兩座長長的人墻,通往公社的方向。但是林茵不知道,公社在她失明的眼睛裏毫無概念,她不知道它在哪裏,也不知道怎樣到達它。她聽見了周圍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流著淚向他們求救,求他們指給她去往公社的方向。呼吸聲平靜地起伏著,人們默不做聲。

林茵抱著孩子跪倒在堅硬的青石街上,她不知道具體的人在哪裏,也不知道誰能夠幫她。她四面八方地磕頭,聲音哭得嘶啞,額頭的鮮血沾上了青石路面。終於,她聽見一個方向有人發出了輕聲的咳嗽,她遲疑地站起來,向那個方向走去走過了一段路,不遠處又有人咳嗽,她朝著咳嗽處走。在她走向公社的過程中,一直有人咳嗽。

到了公社門口,她的眼睛無神地望著前面,企圖走進大門。門口的民兵大槍上上著明晃晃的刺刀,喝令她離開。她不聽,流著淚,像失去了思維般一步一步地前行。兩個民兵端著槍,刺刀向前擋在門口,她看不見他們的存在,仍舊一步步走過來。

民兵們發了呆,他們看見姑娘的小腹碰上了刀尖,她似乎淒楚地笑了一下,輕聲呼喊著自己的母親,迎著刀尖繼續走。

我不知道林茵在小腹碰上了刺刀後想了些什麽,那圍觀的幾百個人也不知道。他們默默地看著。民兵們在林茵的身體前慢慢地退,當他們脊背頂上緊閉的大門時,他們退無可退,而林茵似乎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她只知道有咳嗽聲告訴她公社就在前面,母親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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