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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神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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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共討之,得罪了神,那就只有自己去面對了。在人和神一對一的壓力面前,革委會的領導一個個地崩潰了。幾經研究,發出公告,念魯宗望三代貧農根紅苗正,改槍決為無期徒刑。

魯宗望撿了一條命。

文革結束後他獲釋出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山神廟。獨自籌資,在原址建起了一座三間磚石結構神廟,伐木為梁,燒瓦鋪頂,一切按照當時原樣。只是廟裏的山神卻迥然不同,魯宗望說他在獄中看見了山神的形象:虎牙、狼眼,渾身長毛,狀如猿類;手腳趾爪尖利,有如鷹隼;腰上圍著豹皮裙子,手裏拄著一條蟒蛇。山神的本相就是照這個樣子塑了出來。

神廟剛一落成,魯旺宗額上的瘤子不藥而愈了,平覆如初。只是這個新廟,卻再也沒有人願意進去了。鎮上的人蓋房,也遠遠避開這個地方。十幾年來,廟宇周圍又成了破落的場所。

“魯旺宗還活著嗎?”李澳中問。

“死了。睡覺時死在了床上。無疾而終。”烏明清說。

破落的山神廟後來被那個瘋子占據了。

瘋子的來歷曾經是個謎。他留給神農鎮人的第一印象,是十五年前一個下雪的冬天,他披著一張破爛不堪的豹皮赤腳走在雪地上,長長的亂發在雪地裏飛揚。沒人能看清他的本來面目,他的臉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汙垢,胳膊、小腿甚至脊梁上也長了一層濃密的毛發,偶爾咧嘴,人們便看見兩排白森森的牙齒閃閃發光。他的到來帶回了鎮裏人對於已經忘卻的古老傳說的記憶——山神豈不就是這副模樣?難道他嫌山神廟破落又想重返人間?

惶惶不安的恐懼彌漫了全鎮。這時候鎮上的制假業剛剛形成,農民們也頗有一些錢,有人提議從修山神廟,讓“它”回去繼續住著。但是不久後他們發現,這瘋子並沒有什麽危險的舉動,也沒有引來長蛇與猛虎,見了人僅僅討些東西吃而已,吃飽了就唱,唱一些誰也聽不懂得歌。

瘋子昂首闊步,兩手交替拍著屁股,聲音嘶啞地唱著。那聲音像是碎裂的砂石,一路磨擦碰撞著滾滾不息地流過大街小巷。

鎮民們暗地裏觀察著,雖然聽不懂,也不太像歌謠,可是和自己熟知的歌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說到底“它”還是個人吧?只不過討些吃的而已。他們放下了心,也不再熱衷於修神廟,瘋子討要食物就盡量滿足他,一些老婆子老頭子還托小孫子送給他一些舊衣裳,讓他到山神廟裏安身。瘋子住下後便不走了,和鎮民們開始了長達十五年的漫長而奇特的交往。

他對鎮上的任何事物都感到新奇,首先是摩托車。那時候鎮裏能見到的只有於富貴和鎮長、書記等幹部們所騎的50型小嘉陵,他對這種屁股竄黑煙、怪叫連連、跑起來飛快的小動物感到著迷。鎮政府他不敢進去,便每天守在於富貴酒廠的門口,一見於富貴出來或進去。他便一路狂奔攆在後面呵呵大笑。有一天小嘉陵停在了廠門口,終於讓他給逮住了。在眾人的註視下,他遲疑了十幾分鐘大著膽子去摸,車子沒有熄火,他摸在了不斷顫動的灼熱的排氣筒上,立時慘叫一聲,在眾人的開心大笑中捂著手指逃之夭夭。

很多年以後,制假發了大財的於富貴對這個瘋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通過耗資巨大的深入調查,終於知道了他的來歷。可是他似乎很不願意讓人知道,立刻就將消息封鎖了起來。

“他叫什麽名字?”李澳中問。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烏明清說,“也許只有於富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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