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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MADE IN 神農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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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蝴蝶在巴西扇一扇翅膀,可能會在美國的德克薩斯州引起一場龍卷風。”很多年以後,李澳中聽到了這句話,才真正領會到了造物主的神奇:一個資產億萬的美國佬心血來潮的一次旅行,竟然改變了自己這個中國內陸偏遠小鎮的警察的一生。

墨爾森·杜道夫,這個在紐約擁有一家大型醫院的家夥在一個出乎意料的日子裏四處張望著走進了神農鎮。他背著一只破舊的背包,扛著一部DV攝像機,瞪著一雙藍色的眼珠好奇地四處打量,將他所能看到的一切統統收進鏡頭裏。

杜道夫的出現引起了神農鎮人的騷動,這座偏僻而繁華的山區小鎮很多年——從日本鬼子投降——都沒出現過外國人了,何況這個家夥金發藍眼。鎮民們遠遠地圍繞著杜道夫做試探性的接觸,他們發現自己窺探的目光換來了這個洋鬼子愉快的“hello”,二十多年的“從商”經驗使一些人意識到了巨大的利益,很快有幾個年輕人嬉皮笑臉地走了上來,對著杜道夫卑躬屈膝地hello了幾聲,把扛著的麻袋張開口,“嘩啦啦”,一大堆名煙名酒食品藥品補品藥材慷慨地在杜道夫腳下倒成一座小山。

“What?”杜道夫發了一陣呆,手裏的DV對準地上的東西掃視了半天,聳了聳肩膀,嘰裏咕嚕嘟囔了半天。

有幾個聰明人故作認真地傾聽著,伸手比劃了幾個手勢,嘿嘿嘿地笑,充分發揮了當年和日本人打交道的民族智慧:“Yes!yes!money!給我money,這些的,統統的歸你!你地,咪西咪西地。”

“Money?”杜道夫驚訝地聳聳肩,伸手在地上的雜貨堆裏劃拉了幾下,居然在裏面找到了一條美國的駱駝牌香煙,一瓶法國香奈兒香水。他翻來覆去地看這條煙,又瞅瞅那瓶香水,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Those are the false production made in china!”(中國人制造的假冒產品)

杜道夫急忙轉動鏡頭,把它們拍攝進了鏡頭裏。然後他從背包裏取出錢夾,把幾張人民幣連同一些美鈔一股腦塞給了那個年輕人,伸手畫了個大大的圈:“More,we need more products,do you have!”(更多的,我需要更多的產品。有嗎?)

那個年輕人當真理解力非凡,兩人就靠著肢體語言舞動了半天,年輕人樂了:“啊哈!你還要是吧?你這個鬼子真叫人肅然起敬,居然不遠萬裏到神農鎮采購假貨!看來咱神農鎮的制造業聞名全球啊!你跟我來!”

他朝杜道夫一比劃,把地上的雜貨扔給同伴,領著杜道夫朝鎮裏走去。杜道夫扛著攝像機,把鏡頭對準年輕人,在搖搖晃晃的鏡頭裏走進了小鎮的繁華地段。

鏡頭裏的小鎮顯得陰郁而窄小,人影紛亂地閃過,好奇的人們往鏡頭前一湊,一張張面孔便被放大成恐怖的形狀鋪滿了畫面。車輛揚起的灰塵使杜道夫的視野模糊不清,腳下磕磕絆絆,整個神農鎮便在他的眼前搖晃起來,好像在地震中舞蹈。

上了神農鎮的大街,拐了個彎,嘩的一下,杜道夫的鏡頭裏突然塞滿了人影,原來進入了一個集貿市場。杜道夫好奇地打量著,一個狹長而擁擠的市場,頂頭是天棚,兩側是店鋪,五顏六色的商品從擺放得奇形怪狀。年輕人把他領到了一家店鋪前,跟一個肥胖的女老板嘀咕了一會兒,女老板瞪圓了眼睛,打量著杜道夫,肥胖的臉上肌肉飛舞:“啊哈!您是外國的老板啊!太好啦,這下子咱們批發部要沖出國門走向世界啦!”唾沫橫飛中就要上前擁抱杜道夫。

杜道夫對這個姿勢訓練有素,把DV掛到肩上,剛張開雙臂,就被老板娘身上撲面而來的奇特的劣質香水味兒刺激得連打幾個噴嚏。老板娘呆呆地瞧著他:“我的天,外國人也會打噴嚏?電視上也沒見過啊!”

杜道夫揉揉鼻子,就見身後雄赳赳氣昂昂地來了幾個人,每個人都扛了個大麻袋,往地上嘩啦啦一倒,日本的七星煙,意大利的Ferragamo皮帶,法國的歐萊雅、香奈兒香水,美國的萬寶路煙立刻讓杜道夫張大了嘴巴。怔了好半天,杜道夫清醒過來,將忙拿起攝像機仔細地拍攝起來。

老板娘滿意地看著杜道夫的神情:“我的這些貨,絕對可靠,你就是放到質量監督部門的眼皮子底下他們瞧不出來。咱神農鎮制假可是歷史悠久了,信譽良好,全國的商販都到我們這兒進貨。咱們中外合作,要不了幾年你就能占領……的市場……對了,你是哪國的?”

杜道夫聳聳肩,像個大馬猴一樣蹲在地上拍攝著,忽然他感到周圍的光線暗了下來,詫異地擡起頭,不知何時自己身邊已經圍了密密麻麻的人,一個個懷裏抱著各種各樣的商品。那些人一見杜道夫擡起頭,哄地擁了上來,紛紛把自己手裏的東西往他身上塞。

“老外朋友,瞧瞧我的貨,更全,更便宜!”

“買我的!買我的!”

老板娘惱怒起來,一陣推搡,人群立刻亂了起來。紛亂中,杜道夫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他抗議了幾句,見沒人聽懂自己的話,急忙避開幾只泥濘的腳丫子,一骨碌爬了起來。他剛剛站穩,就感覺後背有一陣很大的力量拉著自己向後倒,他趔趄了一下,一回頭,就聽見“嘣嘣”兩聲,背包的帶子被人割斷了,背包像個猴子一樣敏捷地跳出了人群。

“Oh shit!”杜道夫罵了一句,剛一轉身,又聽見“嘣嘣”兩聲,掛在脖子上的攝像機以遠超地心引力的速度向下墜去。他剛一低頭看,就見那攝像機上不知何時被系了一根繩子,還沒掉到地上,繩子一扯,哧溜一下,攝像機像條泥鰍一樣游出了人群。

“My knapsack!Damnable burglar!”杜道夫氣急敗壞,拼命往外擠,但此時推銷假貨的老板們已經大打出手,他只看見看天飛舞的拳頭和擁擠不動的人墻,哪裏擠得出去!一不留神,杜道夫看見一只拳頭在自己的瞳孔裏逐漸變大,然後鼻子一酸,火辣辣的熱淚噴湧而出。

李澳中第一次見到墨爾森·杜道夫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

接到報案的時候,李澳中正在鎮裏最大的酒店香城大酒店和鎮書記劉恩銘、鎮長賈和生、派出所長烏明清等人喝為他舉辦的接風宴。一天前還是丹邑縣刑警隊隊長的李澳中明顯對目前自己的角色不太適應。神農鎮派出所副所長?李澳中苦笑,放眼丹邑縣,也就是神農鎮派出所設了副所長,而且是專門為自己設的!他還真沒有當副所長的經驗可以參考。

事實上,整個丹邑縣都對李澳中自願辭掉刑警隊長的職務去當個副所長感到難以理解。從警十二年,挨了兩槍十一刀,重傷3次,破獲重案9起,抓獲兇犯52人。這就是鐵血刑警李澳中的履歷,在丹邑人,尤其是犯罪界的眼裏,李澳中是一尊神的存在,一見他戴著那頂永不摘下的大蓋帽在街上晃,丹邑縣陰暗的角落裏就會鴉雀無聲。神的定義就是恐懼。丹邑犯罪界比哲學家更明白這一點,因此就把李澳中的調任視為人類的解放,雖然他們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解放的原因茫然不解。

今天的酒宴就是為李澳中辦的,但讓李澳中別扭的是來的人全比自己官兒大。以前當刑警隊長時,鎮裏的領導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見面錘胳膊夯肚子,根本沒有在乎過他們的級別,但現在成了人家的下屬,李澳中突然感覺心裏空蕩蕩的,當刑警隊長時的自信一天之間轟然崩潰,說話時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帶了三份奴性。

這種感覺讓李澳中憤怒,但嘴角的奴性還是揮之不去,他只好一杯一杯地灌著自己。

就是在這時候,有人報案了,電話打到了派出所長烏明清的手機上。烏明清人稱“唬不清”,在李澳中的印象裏,他好像有史以來就是派出所長,從十幾年前起,就在全縣的十幾個派出所之間調來調去,不升也不降。此人在老百姓眼裏口碑不錯,不求升官,不求發財,不求奢侈,僅有的毛病就是喜歡泡酒桌,整天什麽事也不管,就是琢磨著怎樣讓人請吃飯。從他老婆罵他時李澳中得知,烏明清出身苦,吃百家飯長大,潛意識裏有種饑餓的恐懼。但十幾年所長幹下來,居然讓他養得白白胖胖,一不留神連脖子都看不見,屁股和肚子一凸一翹,好像一個人肉做成的S字母。

烏明清把手機放到耳邊,那小巧的手機幾乎隱沒在他肥大的耳朵和腮幫裏。烏明清聽著聽著嘴巴就張大起來:“被搶的是外國人?哪國的?不知道?你們怎麽搞的?外國人到鎮子上也不匯報一聲!”

喝酒的人聽到烏明清的話都停了下來,外國人被搶,這可是個大事。烏明清罵罵咧咧個不停:“沒法證明他的國籍嗎?星條旗圖案?那是美國人!這個美國人到鎮子上來幹嗎?什麽?”烏明清一聲驚叫,嚇了眾人一跳,只見他的胖臉上突然間汗珠就迸了出來,一會兒工夫滾滾而落,“他來買……買……你們竟然就把那種貨賣給他!還讓他用攝像機拍!你他媽的是不是想死啊!”

烏明清的嗓子都變聲了,不住拿袖子蹭臉上的汗珠。在座的鎮領導們一聽一個個也冒了汗。烏明清接聽了一會兒,神色平靜下來,哦哦兩聲:“我這就派人過去。你們想辦法找個懂英語的人來翻譯。”

烏明清放下手機,溜了在座的眾人一眼,嘿嘿幹笑了兩聲:“出了個小事,一個美國佬被搶了。這個……這個事情解決不好,對鎮子影響不好。這樣,老李啊,”他笑咪咪地瞅著李澳中,“你剛來,就借著這案子熟悉熟悉鎮子的環境吧!”

鎮長賈和生也點頭:“是啊!也沒給你接好風就讓你辛苦,我們都過意不去。不過你李澳中可是神探哪,這樣的事情還非你莫屬!”

李澳中站了起來:“案情第一。我立刻就過去。你們多坐會兒。”說完拉開椅子就往外走,走到門口一摸腦袋,想起了自己的大蓋帽,轉身到衣帽架上摘下來戴上,大踏步走了出去。

領導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直到門砰的一聲合上。

李澳中趕到批發市場的時候,墨爾森·杜道夫的鼻子上已經貼上了紗布,坐在市場管理辦公室的沙發上有滋有味地喝著明顯劣質的茶葉。李澳中坐到他對面,兩人眼對眼呆看了半天,李澳中艱難地說:“哈……哈……嘍!”

杜道夫莫名其妙:“what?”然後嘰裏咕嚕一堆外語。

李澳中傻了,苦笑了一下:“我說,你這鬼子真叫鬼,不懂中文就敢一個人跑過來。你們美國人都是這樣環游世界的嗎?”

杜道夫打量著面前的警官,見他臉部的線條粗獷,刀砍斧削一般,很有一種希臘的雕塑感,可是左頰一道長長的疤痕破壞了這種美感。杜道夫不明白他在說什麽,攤攤手表示遺憾,然後又疾又快說了半天。李澳中呆呆地看著他,兩人你說你的我說我的,交流了半個小時,一起憤怒地癱倒在沙發上。

正這時,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男孩,胳膊上夾了一本厚厚的大字典。他怯生生地望了李澳中和杜道夫一眼:“我……我是來翻譯的。”

李澳中一躍而起:“你懂英文?”

“我們高中裏開了英語,可是我的英語不是太好。”小男孩說。

“高中生!”李澳中叫了起來,“而且還不太好!那你來幹嗎?”

“就因為我的英語不好我才來!”小男孩理直氣壯地說,“和美國人直接交流可以提高我的外語水平!”

李澳中無話可說,指了指沙發,頹然坐了下來。小男孩坐在李澳中旁邊,把厚厚的牛津字典攤在茶幾上。李澳中指了指杜道夫:“你問他叫什麽名字。”

小男孩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這種簡單的詞匯他還會說,而且說出來的英語杜道夫居然能聽得懂。

“他叫墨爾森·杜道夫。”小男孩說。

“他什麽東西被搶了?”

“搶……”小男孩翻翻字典,查出單詞組成句子問杜道夫,“whatareyouhavebeenrobbed?”

這句話杜道夫倒聽懂了,但他的回答小男孩卻聽不懂了:“唉唉,先生你慢點說……對了……pleasespeakslowly,sir.”

杜道夫寬容地一笑,對他做了個V字型手勢,開始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說,有時還把單詞給他寫出來。小男孩逐個的翻譯:“他丟了……背包……攝像機。背包裏有……筆記本電腦……護照……錢包……他說其他的不重要,錢包也不重要,他說希望能找回他的筆記本電腦,那裏面有他的醫學資料,他這次選擇到中國來旅行,就是為了采集這些資料。”

“醫學資料?他是幹什麽的?”

“他是……紐約杜道夫醫院的CEO,遺傳基因學博士。”小男孩開始感覺到了翻譯的難度,十幾分鐘後回答了這句話。

“CEO?什麽是CEO?”李澳中驚訝地問。

小男孩瞥了他一眼,嗤的一笑:“CEO就是首席執行官,咱們國家叫總裁。都二十一世紀了,這你都不懂!”

李澳中瞪瞪眼,幹笑了兩聲:“看來這老外挺有錢啊,怪不得說其他東西不重要。看來這電腦裏的醫學資料非常珍貴了。你問問他是什麽資料。到中國采集資料!不會是國家機密吧?”

小男孩點點頭,表情嚴肅了起來。這次翻譯得更糟糕,連一些詞語都給省略了:“這是……病的數據,他這次到中國來就是為了研究這種……病,他跑了半個中國,采集到一些數據,而神農鎮是高發區……”

李澳中打斷了他:“我說小朋友,這是什麽病啊?你不給我說,我怎麽立案,怎麽向上面匯報啊?”

“這個病……你沒見我正在查嗎?他給我寫的單詞太長。”小男孩不滿地抗議道,低頭翻閱自己的詞典,“progressive……myodystrophy……這麽繁雜的單詞,你以為好查啊!myodystrophy……哈,我查到了,叫做——進行性肌營養不良癥!”

啪——,李澳中手一抖,手裏的茶杯摔倒了地上。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杜道夫和小男孩都嚇了一跳,他們發現李澳中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臉上翻滾的肌肉像是一頭被鐵鏈縛住的猛獸。“進行性……”李澳中喃喃地念叨著,從口袋裏抽出一根煙,手卻抖抖索索地無法點燃。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杜道夫,杜道夫茫然地望著他,不知道這個臉上帶著傷疤的警官為什麽會情緒反常。

“杜道夫先生,你是進行性肌營養不良病的專家?”李澳中通過小男孩問。

在小男孩抓耳撓腮的努力中,李澳中和杜道夫開始了簡單然而漫長的對話。

“是的。這種病是我的研究課題,我在紐約有一間專門的研究室。”杜道夫回答,“你知道,在全世界的範圍內,這種病的發病率大約是三十萬分之一,但是在神農鎮,卻出現了大約30多個發病者。所有美國的專家都對這個現象感到吃驚並且困惑,可是只有我能夠到這裏來實地考察。”杜道夫有些洋洋得意的樣子。

李澳中沈默了片刻,嘶啞著聲音問:“杜道夫先生,小孩子得了這個病後能活多久?”

“小孩子?”杜道夫怔了一下,看了看李澳中,“警官先生好像對這個病非常了解!這種病有很多種類型,一般來講,假肥大型多在四歲左右發病,多數病人會在十八歲左右全身功能衰竭而死亡。以人類目前的知識,我們無法挽救他們。當然,你知道這是指男孩子,女孩子僅僅為基因的攜帶者,本身不會發病。”

杜道夫聳聳肩:“警官先生似乎對這個病很感興趣。能告訴我原因嗎?”

李澳中嘴角掀了掀:“因為……我兒子就是進行性肌營養不良癥患者。”

正在翻譯的小男孩呆了一呆,原話翻譯給杜道夫。杜道夫的嘴巴慢慢地張大了,眼神中流露出宗教式的憐憫:“實在遺憾,警官先生。對中國人而言,這種只傳給男孩子的絕癥實在是個災難。它褻瀆了你們的倫理。”

“倫理?”李澳中喃喃地說,“我想知道,為什麽我兒子會得了這種病!”

小男孩繼續翻譯杜道夫的話:“進行性肌營養不良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缺乏維生素的營養不良,它是一種基因病,由於Xp21位點上的基因突變所引起,結果造成抗肌營養不良蛋白的缺失……”

李澳中打斷他的話:“我想知道的是神農鎮的悲劇是什麽造成的!為什麽這種病會大面積地出現?”

“這也正是我來這裏的目的。”杜道夫溫和地望著這個警官,“我希望警察先生能幫助我調查這個原因。當然,我們必須先找回我的電腦,上面保存了美國最新的研究成果。”

“放心,這個事情我心裏有譜。”李澳中冷笑了一聲,“你要明白,這個事情不是個簡單的搶劫案。”

杜道夫驚訝的聳聳肩,李澳中擺擺手:“你不該有那麽多的好奇心,你的攝像機拍攝了不該拍的東西。這樣吧,這個事情不是很簡單就能解決的,你先住到我的派出所裏,案子了了,我幫你調查你的醫學研究。”

也不知道小男孩翻譯清楚了沒有,杜道夫眨了眨眼睛,看起來一臉茫然,用小男孩來不及翻詞典的速度嘟囔了許久。李澳中經常看好萊塢大片,清除的聽見“shit”這個詞不時地冒出來,他知道那是美國的國罵,問小男孩:“shit是不是狗屎?”

小男孩眨眨眼,反問:“他媽的是誰呢?”

李澳中性子雖然粗,但對案子的嗅覺十分敏感,從烏明清接報案電話前後的反應,他就判斷出了這樁搶劫案的大致走向:杜道夫無意中觸動神農鎮龐大的制假勢力,他的攝像機所拍攝的內容制假集團是絕不會讓它散播出去的。那意味著神農鎮的毀滅。

丹邑縣是個農業縣,神農鎮人多地少,僻處北部山區的一個谷地中,生活水平可想而知。80年代初,鎮裏有個農民於富貴看中了山上富含礦物質的泉水和縣南部平原廉價的糧食,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大筆資金成立了一家白酒廠,生產的神農酒在八十年代初到也風行一時,不料好景不長,短短兩三年就因為競爭激烈管理不善處於崩潰的邊緣。此人窮極思變,竟然在深山裏開辟裏地下工廠制造假酒,茅臺、五糧液……能賺錢的就造。神農酒廠本是個正規的酒廠,有著一定的技術基礎,造出來的假酒無論酒質還是包裝幾乎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一經面世便受到各地假酒販子的熱烈歡迎,立時財源滾滾,廠子起死回生。

這於富貴目光遠大,看到了制假行業的廣闊前景,立即擴大規模,成立了神農酒業集團公司,以此為幌子,合法工廠裏生產的酒運到山上地下工廠去包裝,連夜發往全國各地。數年間,神農酒業集團便似滾雪球般膨脹。

於富貴深知經濟與政治的密切關系,積極上繳利稅,不擇手段拉攏腐蝕市、縣、鎮三級領導同志來營造良好的政治環境,輕而易舉地躲過了幾次大規模的打假行動。良好的環境吸引了大批投資,不到五年時間,假煙廠、假食用油廠、假制衣廠、假食品廠、假日用品廠等等之類如雨後春筍般把地而起。

面對這些可喜的成就,於富貴展開哲人般的思維,敏銳地看到了其中所潛伏的災難性因素,於是聯合多個制假工廠成立了聯合商會,自任會長,並且約法三章:一,售於外地,造福本地,產品全部外銷,不準丹邑市面出現一件假貨;二,積極上繳利稅,共同營造良好的政治環境;三,制偽不制劣。

這種種的手段取得了驚人的成就,僅神農鎮制假行業的利稅就占了全縣的一般,成為歷屆地方官的護身符,同時又帶動了公路和鐵路運輸、車輛養護維修、飯店餐飲、勞務市場、建築工程以及南部鄉村的種植和養殖,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全縣的經濟蓬勃發展,神農鎮更成為一座繁榮的小城市。

在這種地方,一個外國人拍攝下了他們販賣假貨的證據,這會引起制假集團什麽反應?李澳中不用腦袋就可以想像得出來。所以才會有人趁亂搶走了杜道夫的所有物品,而烏明清聽到攝像機被搶之後才會松了一口氣。因為烏明清很清楚,他這個所長和賈和生這個鎮長,以及神農鎮所有的官僚都是為制假集團當的。否則哪有國家開一份工資,鎮裏再開一份工資的道理?

李澳中也很明白,他這個副所長,事實上是制假集團賞給他的。上級派他來的目的,就是借助他的赫赫威名,為制假集團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而他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撈錢——撈夠足以治好兒子的病的錢,為此,他才不惜舍棄刑警隊長的職位和一個警察的尊嚴來到神農鎮。可是……

“為什麽偏偏杜道夫是個進行性肌營養不良癥專家!為什麽你們偏偏搶走了他儲存醫學資料的電腦!”李澳中苦笑了一下,“真不知道是我倒黴還是你們倒黴……咱們就……刺刀見血吧!”

神農鎮位於縣北部山區的一條河谷中,三面環山,丹河穿鎮而過,把鎮子一分為二。派出所就在鎮東的最北端,在一座小山丘上,占地將近五畝,1996年新建,破土動工時特地保留了山上原有的松柏,因地制宜加以綠化,簡直就像一座古樸清幽的花園。杜道夫這些天就住在派出所。派出所裏有不少臨時羈押室,杜道夫就住在裏面,感覺十分新鮮,沒事兒到後山轉轉,或者跟那個當翻譯當出甜頭的小男孩口角一番,過得倒也挺滋潤。

杜道夫對被搶劫的東西倒也不甚介意,僅僅要求李澳中配合他的研究工作。李澳中應他的要求把神農鎮的戶籍提供給他,看看能否從血緣關系上找出肌營養不良基因大面積變異的原因。杜道夫告訴他,歐洲王室流傳的血友病就是近親結婚引發的基因突變。

然而杜道夫和小男孩在電腦房裏經過了三天的運算,最終否定了血緣關系引發基因突變的可能。他告訴李澳中:“患有進行性肌營養不良癥的人上兩代幾乎沒有近親結婚的例子。但奇怪的是神農鎮的人口中有80%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之間遷居過來的,而遷來的人互相通婚的,生下的孩子沒出現一個病例,病例都出現在和本地人有血緣關系的人身上。這很奇怪,排除了其他可能性之後,似乎30年前到40年前之間神農鎮發生了一場大面積的基因突變。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引起了基因的變化,造成了這場悲劇?”

李澳中比杜道夫更驚訝:“神農鎮有四千多口人啊,80%是二三十年前才遷居進來的?我怎麽不知道?”

杜道夫攤攤手:“李,這就需要你來調查了,我僅僅是個醫學家。”

李澳中搔搔頭皮,這時候他已經開始和搶劫杜道夫的幕後勢力短兵相接,遇到了他想象不到的阻力。神農鎮制假集團盤根錯節的勢力使李澳中到處都面對著敵人,而且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首腦好像有一種被虐傾向,他好像在享受一般欣賞著李澳中一刀刀削去那些暴露出來的枝節。

一開始李澳中問烏明清:“上級對杜道夫被搶劫一案是什麽指示?”

烏明清回答:“不惜代價,盡快破案。務必完整、完全地追回被搶物品,保證美國友人的利益。”

李澳中點點頭,帶著民警偵查去了。這些日子烏明清總是斜著眼看李澳中,肥胖的臉上總是掛著一副嘲笑。不料第三天李澳中就來找他了,往他面前扔了一份資料:“嫌疑人已經鎖定到三個人身上了,劉石柱,董大彪,何小三。”

烏明清有些驚訝:“這麽快!你怎麽偵破的?”

“很簡單,我對當時在案發現場的人逐個詢問,讓他們寫出杜道夫被搶前和被搶後在現場的兩份名單。搶劫分子案發前肯定在現場吧?案發後他肯定不在現場吧?兩份名單一對,沒有重覆的那些人就有嫌疑。一個人寫的名單可能不太完全,可是70多個人寫出的名單就必然能把搶劫分子包括進去。劉石柱,董大彪,何小三,就是我排查出來的結果。”李澳中冷冷一笑,“其實呢,那些人完全可以不必做得這麽極端,杜道夫只是個醫學家,他拍攝那些東西僅僅是好奇,咱們警方只需要把錄像帶以外的其他物品追繳回來就行了,何必非要鬧個國際糾紛呢!”

烏明清眨了眨眼,圓滾滾的臉蛋像兒童一樣天真:“說得很對啊!不過還不還東西似乎不是由我做主吧?那好像得搶劫犯說了算啊!那你有這麽好的建議就去找他唄,找到他就好好跟他這樣商量商量嘛。這提議太好了,相信他不會反對的。是吧?”

李澳中笑了:“老烏你還真英明!好,那我就去找這個搶劫犯商量一下。”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烏明清望著李澳中的背影,門重重地一摔,他的心重重地一跳。他想了想,嘟囔了一句:“真的不是我做主的呀!”然後拿起電話撥了起來,“餵,老爺子,我是明清啊。有個事兒跟您老匯報一下,不是有個老外被搶劫了嗎,今天李澳中把嫌疑人鎖定了……是劉石柱,董大彪,何小三……為什麽這麽快?我也不知道,這家夥破案的確有一手。他剛才來找我了,跟我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烏明清把李澳中的話學了一遍,然後話筒裏沈默了很久,一個沙啞的聲音才傳了過來:“你可以告訴李澳中,這件事情是何小三和董大彪做的,是我讓他們做的。你明白嗎?”

烏明清握著電話點頭哈腰:“明白,明白。讓李澳中識趣。到此為止。”

“錯了!”那聲音嚴厲起來,“如果你是個將軍,很久沒有敵人了,你怎麽辦?我不是個將軍,但我也很久沒有敵人了!”

烏明清傻呆呆地握著電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對方掛了電話,他臉上的肌肉才恢覆了活力,嘴裏迸出兩個字:“變態!”剛說完,胖胖的小手突然條件反射似的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又聽了聽話筒,這才長出一口氣,頹然陷進了沙發裏。

他剛坐下,李澳中又回來了。烏明清對他咬牙切齒地笑了笑:“澳中啊,這件案子有新進展,作案人是……”

“董大彪和何小三!”李澳中打斷了他的話,搶先說了出來。

烏明清臉上的肥肉痙攣了一下:“你……這麽快就確定了?”

“剛接到電話,搶劫案一發生,劉石柱就跑去找董大彪的姘頭了,他們倆正在爭一個有錢的女寡婦。”李澳中呵呵大笑,“前方將士奮勇作案,後方兄弟趁機發難。有趣!能指使這幫人的人,也真了不起!”

烏明清幹笑了兩聲,還沒說話,李澳中又說:“現在,何小三正在醉不歸酒店喝酒,咱一塊兒抓人去。呵呵,能撈點功勞的事,兄弟是不會少了你老哥的。”

烏明清精神一振,有功誰不想掙,當下從抽屜裏摸出一條中華煙扔給李澳中:“拿著,到車上抽。走。”說完興沖沖地往外跑。他的腿太短太胖,走得一快,往往讓人註意不到兩腿的動作,乍一看好像一團肉球在地上彈跳。

李澳中接過煙,兩人叫上幾個民警上了警車,一路呼嘯著沖出派出所直奔醉不歸酒店。

警車沖過繁華的街區,拐進破舊的老區,東繞西繞,到丹河邊的醉不歸酒店門口停了下來。李澳中安排好人手守住前門後門,和烏明清走進酒店,還沒進門,就有幾個妖嬈的小姐迎了出來,一見大蓋帽,吃了一驚,卻並不害怕,血紅的嘴唇嘟囔了兩句,好像是嘆息倒黴之意,然後大模大樣地走了回去。

李澳中瞥了烏明清一眼:“治安真是良好啊,這叫做警民相安吧?”

烏明清笑臉相對,李澳中碰上他也真是無可奈何,搖搖頭走了進去。剛進門就見一幫年輕人在吆五喝六地叫喚,李澳中並不認識何小三,可何小三認識李澳中,一見這個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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