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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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大劇院項目下來後,市裏成立了一個領導小組,市委副書記,市長方仁心親自任領導小組組長,市委副書記江水長,宣傳部長洪林風、副市長林學敏為副組長。東方長青和市建設局等相關部門的領導是領導小組成員,東方長青是辦公室主任。班子搭起來了,接下來就是工程的設計,招投標,這一切當然都由文廣局來操作。招標公告上的聯系電話,也是東方長青和文廣局的辦公室電話。

招標進入關鍵階段時,東方長青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對方的口氣很是熱情,說:“東方局長,還記得我嗎?我們是見過面的。”東方長青想了好一會,確定不下來對方是誰,就實話實說了:“對不起,我還真是忘了,您是哪位?”對方似乎並不介意,哈哈笑了起來,說:“我曾經對您說過,我們還要再見面的。不過,您不記得我也很正常,我們畢竟只見過一面嘛。”見東方長青好久沒有回答,對方說:“我是以全啊,記得嗎,你到過我家,老頭子還叫我來陪您啦。”東方長青一激靈醒了過來,說:“是以全兄啊,對不起對不起,我確實不熟悉您的電話,加上你的聲音在手機裏有些變化,一時沒有聽出來。”

周以全那頭笑了起來,說:“不知者不罪,呵呵。東方局長有時間嗎,我在新東方大酒店,E棟802室。如果有時間,過來一下,兄弟們聊聊天?”

東方長青心裏就有些不快,心想這周以全也太沒禮貌了,一面之交就這個口氣,不過是仗了老頭子的勢罷了。東方長青本來對紈絝子弟就不感興趣,因為周以全的口氣,心裏就有了一些抵觸,當下道:“今天不湊巧了,以全兄,正要開一個會,這樣吧,我空下來就打你手機。”

周以全那頭並不介意,還是笑嘻嘻地說:“好的,我等著老兄呵。”

有了周以全這個電話,東方長青一個下午心神不寧,也許是在官場呆久了吧,東方長青對於每一個人都有了琢磨的習慣,一琢磨,就覺得有問題了。周以全與自己素不相識,原來就沒有留過電話,怎麽會突然想到打自己的電話呢?想著,東方長青就有些明白了,這個周以全恐怕是奔著大劇院的工程來的。

只是,作為慣於江湖的周以全,應該是一個人精了,應該知道總投資兩個多億的工程,一個區區文廣局長是沒有拍板的權力的,那麽,他為什麽還要來找自己?東方長青就有些迷惑了。

東方長青想了一會,就不再想了,有些事,正如歌裏唱的,“有些事你永遠也不必問”,見了面再說,總有揭開蓋子的時候。再說,無論怎麽樣周以全畢竟是周純青省長的兒子,這個面子還是不能不買的,只是不能急著就去,一接到電話就去了,那個周以全就該長鼻子了,以為你急著去捧他的臭腳,地位也就不平等了。

東方長青無事找事在地辦公室裏延宕了兩個小時,快到下班的時候了,才打了周以全的電話,說:“以全兄,對不起對不起,這個會真是懶婆娘的裹腳布,又長又臭。等急了嗎?我馬上就來。”

周以全那頭倒是一點不急,氣定神閑地說:“沒事,我正好睡了一覺。東方兄您來吧,我等著您,等下我們喝一杯。”

東方長青下樓取車,慢慢地開著車往新東方大酒店走。心裏盤算著如何和這個周以全周旋,半個小時後,車到新東方大酒店,東方長青泊了車,直接就進了電梯,到了802室,按下門鈴,就聽得得有腳步響,門無聲的開了,周以全穿著睡衣來開的門,見東方長青,笑著伸出手來握,說:“東方兄,辛苦辛苦。”東方長青說:“對不起周兄,讓你久等了。”當下兩人進了房,東方長青愕然發現房裏還有一個年輕女孩,剛剛穿上衣服的樣子,正在整理頭發。東方長青就覺得房間裏有一股濃濃的荷爾蒙的氣息,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女人收了小鏡子,對著東方長青無恥地一笑,向著周以全送了一個飛吻,走掉了。

東方長青愕然良久,不由得苦笑起來,這個周以全,還真是一個扶不上墻的阿鬥。白雪當初跟了這樣的人,真是可惜了。周以全把那女人送出門,掉轉身來,對著東方長青笑笑,說:“小弟魯莽,對老兄不敬了,請原諒。”東方長青一笑,說:“不妨,聖人尚且說食色性也,以全兄風流倜儻,處世灑脫,令人仰慕。”

周以全說:“小弟去洗漱一下,總不能赤體相見啊。請東方兄稍等。”說完,拿著衣服就進了衛生間,接著,水聲就唏裏嘩啦地響了起來。東方長青見他如此倨傲,不覺氣不打一處出,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按捺下來,拉開厚厚的窗簾,打開玻璃窗,坐在臨窗的沙發上的支接一支地抽煙。東方長青想,也許是自己在政協待久了,待得沒有了脾氣,加上和智慧大師多年交往,也學得一點吐納之法,遇事時深吸徐吐,慢慢也就心平氣和了。如果放在幾年前,只怕自己早已經拂袖而去的。

好一陣,周以全才出來了,衣冠楚楚,一邊走一邊抹著頭發,對著東方長青笑道:“其實我到市裏來兩天了,這幾天和陳信之他們在一起,今天才打你的電話。東方兄,你來我家一趟,老頭子對你印象非常好呢,叫我向你學習。”

東方長青笑,說:“以全兄說笑了,以全兄出身名門,風流倜儻,我倒是十分仰慕你的風采呢。周省長他老人家好嗎?”

“他身體好著呢,老頭子只要有會開,有文件批閱,有電視鏡頭上,精神就足。”周以全笑著,不失揶揄地回答。“革命了一輩子,什麽實惠都沒有得,卻好個虛名,也不知道老頭子是怎麽想的。”

東方長青就笑,說:“周省長身居高位,不失本色,可敬可佩。我有幸得到他老人家接見,聆聽教誨,老人家知識淵博,和藹可親,尤其那種長者風度,令人景仰,難以忘懷。”

周以全也笑了起來,說:“要說知識淵博,這個倒還是真的。長者風度,就未必了,老頭子對外確實和藹可親,對我卻不是這樣,典型的對外投降,對內鎮壓呢,和清朝政府一樣。”

東方長青聽到這裏,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說:“以全兄,你也真是太幽默了。”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周以全只是東拉西扯,不提工程的事兒,東方長青也不去提,知道周以全捱不了多久。果然,周以全接下來就開始把話題往工程方向引了,說:“老頭子對你印象很深,東方兄,說你對文化體制改革的思路很明確,有創意,還說,你很有培育前途,要我虛心向你學習呢。老頭子就是這樣,老愛拿我和別人比,嫌我不爭氣。”

東方長青只是笑,說:“老人家對你是寄以厚望啊,以全兄。我倒是十分羨慕你呢,有一個知識淵博的父親,就等於是有一個好的導師呢。”

周以全笑,說:“你說起導師,我才想起來,老頭兒一輩子就想當個老師,都是常務副省長了,還經常叨叨著以前在大學當教授的事,說什麽得天下英才以教之是人生最大幸福。你還別說,前幾年,他原來的那所大學還真的給他頒發了一紙聘書,聘他當什麽博士研究生導師,把老頭兒歡喜得。其實人家不過是圖他這個常務副省長手裏的權力,多給學校爭點財政撥款。”

“這個以全兄就未必知道了,大凡品行修養高深的人,都不註重官銜,卻願著書立說,教學育人。周省長醉心於教書育人,正是我國傳統儒家思想的體現呢,可惜我出身寒微,當年讀大學時,本來也要考研究生的,只因家裏貧困,不得不退出。從這個方面來說,我和周省長倒是完全一致的呢。”

周以全笑著說:“東方兄說的也是,老頭兒當年也一心想把我培養成一個飽學之士,還記得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叫我背古詩詞,只是我天生不是讀書的材料,左耳進右耳出,後來好歹混得一個普通大學畢業,把老頭子氣得。說起來好笑,老頭子那種教授情結,簡直癡迷得入了魔。前幾年被聘為教授後,還委托學校給他招研究生,說要親自帶研究生,但結果報考的人雖多,老頭兒卻一個也沒有選中。”

東方長青惋惜道:“可惜,不過周省長肯定有自己的考慮,所謂天下英才,其實是可遇不可求的,現在大學錄取率提高了,生源固然沒有問題,但這些學生中以苦學死背上來的多,真正有天賦而且對歷史有興趣的卻不多,以其招一些讀死書,或者只為尋章摘句的研究生,還不如把名額空著,寧缺勿濫。”

周以全站了起來,給自己的茶杯續了水,又問東方長青要不要加水,東方長青擺了擺手。周以全自己端著茶回到桌邊坐下,笑著說:“東方兄,我突然有一個發現。”

東方長青問:“什麽發現?”

“你和家父性格愛好見解都十分相似,難怪老頭兒只見你一面,就經常叨你。”

東方長青笑了起來,說:“以全兄拿我開玩笑吧,我東方長青何德何能,敢比擬於周省長。”

周以全說:“這是真的,以那次你去我家來說吧,如果不是你們爺倆相投,那個什麽承諾書可不容易拿到,就是要拿到,配套資金也未必能下達。你走了後,知道老爺子說什麽嗎?老爺子說,這個東方長青有才幹,是個幹事業的人,有培養前途。這樣的人,要支持的。說得我都吃醋了。”

周以全的神情半真半假,東方長青聽著,心裏一時也無法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的,當下感激地說:“謝謝周省長,以全,你回去一定要代我向周省長問個好。”周以全笑著說:“這個好我不代,你自己去跟他說去,呵呵。他對你的那個大劇院項目關心著呢,你隨時可以去家裏找他的。”

東方長青說:“周省長公務太忙,我怎麽好經常去打擾他?”

周以全就笑笑地看著東方長青,突然很神秘地說:“東方兄,我倒是有一個主意,你不是有個研究生情結吧,不妨去考我爸的研究生,老頭兒對你那麽喜歡,你去考,估計沒有問題。”

東方長青的心猛然跳了一下,表面上卻不動聲色,說:“謝謝以全兄指點,我倒是想啊,只是我天生的愚鈍,只怕考不上。再說,我現在哪兒還有空閑時間去看書?”周以全笑笑,說:“老兄看來還真是太迂了一點,如今的領導幹部考研究生,有幾個人是考上來的,又有幾個有研究生的真本事?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你才華橫溢,老頭子又那麽中意你,你何不一試,萬一成功了,不僅圓了你自己的研究生夢,也了卻了我爸的教授情結,我們還要感謝你呢。”

話說到這一步,東方長青就不好再假心假意的了,說:“既然以全兄這樣說,我倒願意去試一試,只是周省長那邊,還望老兄護持一二。”周以全點頭道:“不妨不妨,老兄有時間還是去和我家老頭子再聊聊這個事吧。”

見火候到了,周以全笑嘻嘻地說:“東方兄,以全今天來市裏,有一事想請您幫忙,不知老兄可願意助小弟一臂之力?”

東方長青聽了,不做聲,微笑著看著周以全,看他怎麽說下去。周以全見他不答話,就繼續道:“小弟不才,知道在政界上混不出頭,早幾年就出來辦了自己的實體,也是混口飯吃的意思。這些年我們公司在房地產上的發展很不錯,是有實力的。這次你們的南方大劇院工程招標,小弟也已經報了名。這裏是老兄你的地盤啊,我得先來拜個碼頭,不能這個規矩都不懂是不?”

東方長青笑笑,說:“歡迎啊,以全兄關心我們南方大劇院建設,令人感動。說實在話,我還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呢。”

周以全大笑,說:“成功什麽啊,混幾個小錢花而已。老兄你到時可以支持一下啊,讓兄弟拿下這份合同,有錢大家攢。”

東方長青又是一笑,周以全語氣這樣輕松,倒是他沒有想到的,兩個多億的合同啦,在東方長青看來,已經是天文數字了,周以全卻輕松地說出來,好像是拎起一根稻草似的。東方長青雖然臉上笑著,心裏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說:“以全兄,我當然樂意幫你的忙,只是,這麽大的工程,我一個文廣局長是沒有權定下來的,招標中有那麽多的單位投標,到時是要公開競一競的。”

周以全又是一笑,說:“老兄畢竟是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嘛,具體工作還是要靠你去操作的。至於上面的事,當然由我自己去擺平,說起來,這個項目老頭子還是幫了不少忙,市裏面也不會不認這個賬。這樣吧,你老兄只要把你職責範圍內的工作做到位,中不中標我都感謝你。”

東方長青就想,看來這周以全還真是把市裏領導的工作都做好了,不然不會用這種口氣,上面既然定下來了,他東方長青的意見就可有可無了。既然事情不可逆轉,自己也不必去得罪人,而且如果自己不答應,得罪的恐怕就不是一個周以全了。

但轉念一想,東方長青又有些拿不定主意,周以全口口聲聲老頭子,會不會是拉大旗作虎皮?官場上被冒充領導親屬子女甚至冒充領導秘書的騙子騙了的不少,有好多人被騙後只能是啞巴吃黃連。周以全當然不是冒充的,他是常務副省長周純青的兒子,這點沒有疑問,只是,周純青未必就知道他在下面玩的這一套,東方長青回想起自己和周純青見的短短一面,覺得周純青是一個持正厚重的人,不可能弄這一套,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來弄這一套。

仿佛看透了東方長青心裏的疑惑,周以全說:“我肯定憑實力來獲得工程,你放心,不會讓你冒一點風險。”東方長青連忙笑著說:“以全兄說哪兒去了,能幫上你的忙,是我的榮幸,豈敢袖手旁觀。只是這麽大的工程,確實不是我能夠拍板的。”

周以全笑著說:“我豈能不知這三個億的工作非兄能夠拍板?但雖然拍板權歸上面,操作卻全在於兄。市裏那關,自然是我自己去過,倘過不了,也不怪你。”

東方長青聽了,心裏想,看來這周純全是很精明的,平時的大大咧咧,除了倨傲,其實還有點裝傻。當下問道:“我能幫你什麽?”

周以全見問,不由得大喜,說:“東方兄應承了,真是爽快人。你是辦公室主任,參與投標企業資質及實力調查這一頭,肯定是由你牽頭來做,有關單位不過是派員參加,最後向市裏省裏匯報的口徑還是要你點頭的。我想請老兄在這一關上給予關照就行了。”說著,就從公文包裏掏出一沓資料來遞給東方長青。東方長青看時,卻是公司簡介和投標書等文件,當下問道:“以全兄這些文件是給我的?”周以全笑著點了點頭,說:“是給你的。”東方長青笑,說:“不知以全兄的公司在市政府招標辦有沒有註冊?”周以全就笑,說:“萬事俱備。”說到這裏就緘口了,東方長青就笑,因為自己覆姓東方,下一句只欠東風,周以全的話裏話已經很明顯,意思是該打點的都打點了,只要東方長青在具體操作時幫一把,事情就有把握了。

當天晚上,東方長青作東,請周以全吃飯,周以全笑嘻嘻地說:“東方兄,我是個閑人,雖然也有個單位,卻不怎麽上班,所以算了閑人一個。我也沒什麽愛好,就好個女人,兄弟倆吃個寡飯也沒什麽意思,還是叫兩個女人來陪的好。”

東方長青心裏一陣厭惡,卻不表露出來,說:“悉聽尊便,只要周兄開心就好。”周以全就掏出手機來打電話,不一會就有兩個妖冶的年輕女孩來了,其中一個一來就投向周以全的懷裏,嗲聲說:“全哥,人家好久沒有接到你電話了哦,你都把人家忘了吧?”周以全對著東方長青擠了擠眼,摟著女郎直親,說:“你全哥做夢都摟著小寶貝呢,怎麽會忘?”

另一個女孩子向東方長青走過來,臉上也作出了職業的嬌笑來,走到東方長青身邊,見他臉如嚴霜,不覺就收斂了,只是正襟危坐。看那邊,周以全卻不管不顧,親得正有味,就好像眼前沒有人似的。東方長青強壓著心裏被汙辱的感覺,支勉強吃了飯,就和周以全告別了。

到家裏,周嫻不在家,這段時間周嫻晚上經常不在家,去學校給兒子陪讀去了。東方長青開了客廳的燈,把自己扔在沙發上,電視都懶得開。東方長青腦子裏一直在回想著周以全下午說的每一句話,看來,周以全是鐵了心要拿下南方大劇院的工程了。按照自己從政多年的經驗,東方長青權衡了一下,感覺周以全拿下工程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這些年來,一些領導熱衷於承攬工程,就是因為招投標過程的利益巨大,一項上億元的工程,真正用到工程建設上最多的也只有一半,國家的錢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轉進了私人的腰包。前些年,鄰近市有一座正在修的公路橋在修建過程中突然坍塌,正在施工的工人和從橋下老路經過的行人車輛被壓死了不少70餘人。事後查明,這座投資一個多億的工程,先後7次轉包,最後用於修橋的只有一千多萬,橋梁坍塌後從斷掉的截面看,竟然找不到一根鋼筋。

現在的領導對工程項目,插手快而且插手很深,哪怕一個小小的項目,領導打招呼,批條子,枚不勝舉。周以全作為常務副省長的公子,要拿下這個工程,確實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氣,在一個官本位體制還沒有得到根本改革的今天,一個常務副省長可以掌握多少人的仕途命運,可謂權勢赫赫,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方設法去走門路,想和副省長搭上線。即使市委書記陳信之是省委常委,也不能不買賬。周以全毫不隱諱地告訴他,這幾天和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在一起,應該不會是虛假的。

但是,東方長青不得不周密考慮,他雖然僅僅是一個文化廣播電視管理局局長,在市裏最多也只能算一個中層幹部,對工程最後花落誰家沒有絲毫的決定權。但他是具體的辦事人員,功勞輪不到自己,一旦出了事,卻完全可能成為替罪羊,領導們既善於暗箱操作,更善於委過於人。這種情況現實中層出不窮,有著相當多的前車之鑒。鄰市那樁橋梁坍塌事件,最後被槍斃的是該市的一個公路局長和工程師,雖然這公路局長也收了承包方的一點錢,但一個區區公路局長,對上億元的項目建設招標是沒有什麽決定權的,彼時東方長青看了報道後,心裏倍受震撼。那個工程師就更加冤了,比竇娥還冤。直到現在,被槍斃的局長和工程師家屬還在不斷上訪鳴冤,但這有什麽用?

夜漸漸地深了,窗外,遠處大街上高層建築的霓虹燈的閃光在薄薄的窗簾上映出五彩來。東方長青靜靜地躺著,進入了一種入定的狀態。眼下的一切,他沒有地方可以咨詢,甚至不能與任何人談起,連智慧大師都不能告訴,他只能靠自己在夾縫中游走,不求利益,只求得能夠全身而退。

最後,東方長青決定再去一趟周純青家裏,他要知道周純青的底,如果周以全瞞著他父親,東方長青就不摻和進去,盡量保持距離。

就在東方長青考慮請白雪和周純青聯系,再去周純青家一次時,他卻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打電話的人說:“東方局長吧,我是省政府辦公廳秘書何方,請把您的傳真號告訴我一下,有一個材料要傳給您。”

東方長青楞了一下,自己與省政府辦公廳沒有過任何接觸,怎麽會有什麽傳真呢?想了一下,他還是把辦公室的傳真號告訴了對方。不一會兒。辦公室主任童世傑敲門進來,手上拿著一張傳真紙,說:“局長,您有一個傳真。”東方長青接過來一個,傳真是手寫的,稿紙是省人民政府辦公廳的稿簽,東方長青再看內容,不由得就笑了,原來是一份書目,裏面列了十多部書,大多是史籍,其中與明清為主,其中包括《聖武記》、《海國圖志》等書,書目的後面,還有一串沒有任何說明的數字,東方長青看了一下,感覺是個手機號碼。回想起上次和周純清的談話,東方長青就明白了,這傳真是周純青的辦公室發過來的。擡起頭來,發現童世傑轉過身準備走,東方長青就把他叫住了,把傳真交給他說:“童主任,請您把這個單子覆印一份,傳真原件退給我,覆印的那份你交給市圖書館,要他們照著裏面的書目把這些書都找來,局裏要借這些書。如果有些圖書館裏沒有,要他們想辦法到別的市去借,要快。”

童世傑答應一聲走了。

有了這個傳真,東方長青就決定下一次去見周純青,不再帶著白雪去。東方長青想,如果每次去都要帶白雪去,自己就很難獨立去見周純青,這對將來兩人間的交往是不利的。再說,白雪一去,就要面對著周以全,這讓東方長青感覺到別扭。

圖書館那邊果然很快就回了話,有兩本書本市圖書館沒有。東方長青告訴圖書館館長,要他向省圖書館借,如果省圖書館也沒有,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向國家圖書館借,借回來花錢覆印後再裝訂。圖書館那頭見東方長青這個決心,一時間不知道是做什麽用,果然向省圖書館打了請求支援的報告,最終在古藉辦那邊借到了書,覆印了兩本送到印刷廠裝訂好,和其他的圖書一起送到了東方長青的手中。東方長青拿著這兩本費周折才弄到手的厚厚的覆印書,不由得百感交集,權力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足不出戶卻能縱橫千裏,幾乎無所不能。

為了確定一下傳真上的電話是不是周純青的電話,東方長青特意問了白雪,說是有其他的工作需要向周副省長匯報。白雪說的電話號碼與傳真電話完全一致。東方長青就激動起來,一般來說,一個常務副省長的手機號碼,是決不可能輕易示於外人的,別說周純青這樣的高級幹部,就是一般的市委書記縣長,手機號碼都不輕易露出來,每個地區都有一本單位的聯系電話,其中書記縣長的號碼是空白的,只是在下面留下秘書的號碼。周純青僅僅與自己有個一次談話,卻把電話號碼寫在傳真上,真令他不可思議。

雖然證實了那個號是周純青副省長的手機號,東方長青卻決不會冒失到貿然去打這個電話,如果貿然去打這個號,那就真的是政治上的幼稚病了。東方長青的手機上留有省政府辦何方打過來的電話,因此就打了這個電話,電話只響了幾聲就接通了。東方長青說:“何方同志嗎?我是緇煦市文廣局的東方長青,您上次打過我的電話的。”對方很熱情,說:“記得記得,東方局長您好。”東方長青說:“向您匯報一下,您上次的傳真收到後,我已經把書找到了,想請示一下,是不是親自給您送來?”何方那頭想了一下,說:“我請示一下領導再答覆您,好嗎?”

放下電話,東方長青不免心裏有些惴惴然,感覺比上次登門拜訪還緊張一些,上次畢竟是白雪引薦的,東方長青從上次的拜訪中也有感覺,看來周純青和夫人都很喜歡白雪,對周以全恨鐵不成鋼,對他拋棄白雪很有一些不滿,由於周以全對白雪不好,以至老兩口感覺有些愧對白雪,因此對她更好也就容易解釋了。東方長青當時就想,周純青這個級別的領導,在處理家庭事情方面還有著這樣的溫情,確實是不容易的,值得尊敬。而這次,身份不同了,他要單獨以一個基層幹部的身份去和周純青接觸,雖然有借書的由頭,按說可以水到渠成,卻還仍然不免緊張。

過了一會,何方打電話過來了,用的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座機,說:“東方局長,領導現在在忙,請您明天下午過省政府辦公廳來,來了就打我的電話吧。”東方長青謙恭地說:“謝謝您何主任,我明天下午一定準時來。”

第二天中午,東方長青開著車就去了省政府,因為怕萬一堵車誤事,就特意提前了兩個小時。來到省政府大院時,時間還早,東方長青在省政府對門的一個茶樓下把車泊了,到茶樓大廳裏要了一杯茶喝著等。兩個小時後,何方打電話來了,說:“東方局長,您在哪裏?”東方長青連忙回答了自己的方位。何方笑著說:“對不起,東方局長,領導今天下午有事去了,這樣吧,我來找你,書就暫時放在我這裏吧,我給轉過去。”

東方長青聽了,仿佛一下子跌進了冰窟裏,心不由得一下子冷了起來,弄了半天,自己卻見不到周純青。心裏想著,嘴上卻很熱情,說:“行啊,何主任,您來吧,我在茶樓裏等您,也正想和您認識一下。”何方那頭笑,說:“我們有機會的,行,我就來,你稍等呵。”

東方長青連忙叫服務員開了一個包廂,端著茶進了包廂,又打何方電話,把包廂名告訴了他,說:“何主任,您喜歡喝什麽茶,我先給您點上。”何方那頭笑著說:“隨便吧,怎麽好意思麻煩您?”東方長青笑,說:“沒隨便這種茶,我給您泡一杯普洱如何?”何方說:“行。”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帶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戴著眼鏡,面目清瘦白晰,很英俊爽朗的樣子。東方長青連忙站起來,說:“是何主任吧,幸會幸會。”何方笑著伸出手來,說:“東方局長,久仰久仰。”一個幸會一個久仰,完全像一對老學究的樣子,服務員妹子不由得裂開嘴笑了,兩個人也感覺到了,都笑了起來。

何方坐下後,說:“實在對不起,今天領導要接見某國投資公司的代表,是臨時安排的,所以不能見您了,他委托我向您表示歉意。”東方長青不由得站了起來,說:“不敢當不敢當,領導如此謙恭待人,實在令我感動。”

何方笑著說:“周省長這個人就有這個脾氣,對下級尤其是基層同志是非常和藹的,有時候下基層,基層的領導和同志匯報不好,或者有一點什麽,他一般都不批評,一笑而過。經常對我們說,下基層的同志工作繁雜,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各行各業的工作都要落在基層,而且待遇也不好,生活艱苦,要善待基層的同志。可是對省裏各部門的領導卻比較嚴厲,廳長們好多人都怕他呢。”

東方長青欽佩地說:“說的是,我也有幸和周省長有一面之緣,特別欽佩他的長者風度,而且他的學識為人,實在是高山仰止。就說這些書目吧,有的書我是聽都不曾聽說過的。”

何方說:“周省長是典型的學者型領導,我作為他的工作秘書,經常受到他的教誨,受益匪淺。”當下兩個人說著話,不覺就親近起來,何方某名牌大學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研究生畢業,一畢業就分配在省政府辦公室。東方長青也是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的,兩個人聊起了中國古代文學,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小時,東方長青說:“何主任,沒想到我們如此投緣,真是緣份啊。”

何方也很高興,說:“東方局長,說起來不怕你笑話,我雖然在省政府辦工作,家裏卻是農村的,在這省城裏,不管怎麽說都有一點孤單感,今天結交你這樣的朋友,實在是很高興,以後有機會,我們還是多見些面吧。”東方長青笑著說:“我也是農村出來的,您說的那種感覺其實每一個從農村出來的人都會有的,我也是一樣,無論在城市裏生活多久,都覺得這不是自己的家鄉,難以融入到城市的生活中去。”

說了一會,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東方長青說:“何主任,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您是不是可以俯允?”何方就笑,說:“我們當秘書的,關鍵是要嘴巴緊,不能亂表態。”

東方長青大笑起來,說:“何主任頗得秘書工作要領呀。其實我倒不是要您表什麽態,我只想今天晚上請您一起共進晚餐,如何?”

何方也為自己的神經過敏自嘲地笑了起來,說:“如果是平時呢,我是很樂意與兄臺共進晚餐的,但今天不行。等下周省長還有其他的公務,我得和他一起去,以後我們再找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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